香港关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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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阿杰滔滔不绝,他实在很久没有谈话的对象了。说的都跟现在的事情无关,而是“大关机”前生活的无聊事:最常打哪个游戏、爱看哪套动画、觉得哪队韩国女子组合最可爱之类。
——只是过了一个月,但从前日常生活的记忆,好像已变成上世纪的事情般令人怀念。
“对不起,这些我都不太看。”黑仔带点不好意思:“你是宅男吧?我读书时,有欺负过像你这种同学呢。”阿杰想起来,中学时就常常被黑仔这类的运动健将作弄取笑。可是现在阿杰却没有对黑仔反感,还已经把他当朋友,忘记了大家相识还不够三个钟头。
在行车天桥高处,黑仔用阿杰送他的望远镜眺视。
“在路上我就奇怪了:怎么连一个人都看不到?”黑仔说着把望远镜递给阿杰看看。果然湾仔海傍的街上全无人影。相比下九龙的街道虽然都很荒凉,但还未至于这样子。只是各处都堆着烧过的东西,有些还在冒烟,不知是什么。
“这样至少看不见死人啊。”阿杰说。
走在轩尼诗道上,终于看见远处那景象时,两人都感到震撼。
两边大厦的外墙破裂,好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狠狠擦过。
那巨物安静地落在SOGO外——就是那个从前最繁忙的路口上,造成了一个大凹洞,全黑色的巨物斜插在里面,大概有三层楼高。
虽然已经损毁严重,怎么看也很难相信是飞机。勉强可以看做机翼的部分没有任何号码标记。
“喂喂,看这么多科幻动画,你有见过像这样的东西吗?”黑仔用望远镜不断观察。阿杰摇摇头,激动得有点想哭。
——外星人的UFO!终于给我看到了!
“让我先过去看看。”阿杰自告奋勇。
他觉得一直都依靠着黑仔,这是他出力的时候了。
“小心啊。”黑仔把手电筒交给他,自己则拔出手枪。
阿杰走近过去,更觉得那东西巨大。底下有个裂口,他探头用电筒照射。心里在兴奋地猜想会看到什么外星科技。
可是他一下子就失望了。里面是两排倒转的机舱座椅,还吊着安全带。阿杰又看了一轮,没什么发现,就挥手叫黑仔走过来。
他们爬进去四周看看,电子仪器上有英文字。
不是UFO嘛。黑仔说:“原来还是飞机。是没有见的款式吧?军用的吗?飞机汽车这些我一向没兴研究。”阿杰这时发现脚边有个好像小罐子的东西。他起来,发现已经空了。转过来看看罐上的标签。
阿杰瞬间瞪大眼,冷汗直冒。
他把空罐塞进裤袋,然后看着黑仔的背影。黑仔没发现他的异动。
阿杰陷入了恐慌。他并非突然怕死起来。
只是他很喜欢黑仔,不想死在黑仔的手枪下——假如黑仔看见他拿着这罐子,大有可能会马上枪口对准他。
阿杰开始明白,怎么街上没有人,却遗下很多烧过的东西。
——是在烧尸体。
罐上的标签,就算不喜欢玩电脑游戏的人都可认得出来。三个“品”字形排列的圆圈。是“生物性危害”(Biohazard)的标志。
Week 6(上):记者
老马穿过已经敲破许久的玻璃橱窗,踏进店子里,在四周翻找想要的东西。
在“大关机”后不久,像这些名牌店都成了抢掠的对象。店里可见的柜子都空了,皮革包包、金表、宝石饰物等早就给抢光了。
老马失笑。那时抢到名贵东西的人一定很高兴吧?没想过拿到手的,如今都已经变成既没有用途又吃不进肚子的垃圾。
当然没想过。谁能想象一个城市会就这么样死掉吗?
老马在店里找,他知道他要的东西应该还在的。
在一个柜子里找到了:整排墨水笔。因为是店里最平价、没有任何宝石装饰的型号,所以没有人碰。说是“平价”,但以老马从前那份微薄的人工(再加上赡养费负担),想也没想过买,现在一手就抓几支塞进口袋里,他不否认是有一丝快感。顺道也把放在柜子旁的墨水瓶拿走。
老马踏出店子,灿烂的阳光洒在空寂无人的遮打道上。老马拉高口罩,背着大背囊走在马路中央。
虽然知道背后有多惨烈的原因,已经死了多少人,老马还是无可自已地享受这宁静的时刻。
走到从前立法会的古老石柱旁,他坐在石阶上,掏出一管笔来打开,将18K金的笔嘴伸入瓶里吸墨。一切动作都很慢。这种快要失传的事情本来就应该慢慢做的,到了这个“后关机时代”更没有急的理由。
“大关机”这个名词最初就是老马发明的,结果真的在港岛各处传开来了,他颇沾沾自喜。
老马从背囊掏出其中一本皮革面的记事本,里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几十页。
他把笔尖沾上去时微笑。德国造的笔,意大利做的笔记本。好奢侈啊。
写下的日期是201X年8月31号。
“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能确定:真的有病毒在散布吗?”老马是个记者。或者应该说,以前是个记者——当他的报馆还存在的时候。
但老马心里想法却正好相反:我现在才是个记者。
老马本来就处于被淘汰的边缘。在一个免费报纸和网上新闻已经占去80%市场、所有文字报道不能长过三百字的时代,像老马这种人已经变成古董——虽然他实际才五十一岁。公司里的年轻同事都在背后讥笑他。同代的行家不是升上了管理层就是转了行。
“大关机”之后,他纯粹只是觉得应该做个记录,而开始把所见所闻写下来,不久却好像中了邪一样,一切都不放过,而且不只是写报道,还写分析:为什么一切会停顿、整个政府高层和驻港解放军何时消失、封锁香港的理由……他把神秘坠落飞机的奇怪外形素描在笔记本上;记载了在北角目睹的屠杀和抢掠;甚至连主要几区的武装势力分布图都弄好了。
虽然没有一个读者,老马却带着没法扑熄的狂热,写满背囊里一本接一本的笔记。
意想不到的是,这“工作”竟然还能够救活自己。
老马去找过不同的势力老大访问。那些杀人烧尸都不皱眉的家伙,居然都很欢迎他。他们好像都憋了很久,急不及待地向老马倾诉这个多月来的经历,要求他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来,还送给老马粮水和各种必需品作答谢。
另外有几次在街上碰上危险的人马,他拿出笔记来,表明自己“记录者”这个身份之后,对方竟都很神奇地把他放走——并且吩咐老马要把他们写进去。
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纸和笔,老马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关于这点他自己在笔记里这样分析:“大概到了这种境地,不管多强悍的人都无法保证活多长,所以特别希望能够留下一些纪录吧?”老马不禁想起以前的年轻同事——哼,换成你们,拿着笔也忘记怎样写字了。你们就继续抱着已经变成废物的电脑吧。
至于前妻,老马一次也没想过要去找她看看——那八婆,最好现在已经饿死了!
后来“超级病毒”的传言开始扬开了,老马就更沉迷于调查这事情。
到现在他还没有亲眼见过一个因为病毒而死的人,因为病毒的传言而被杀的人却看过无数。这更促使他去找这事的真相:病毒是真的吗?
老马用钢笔在纸上疾书。
“我已经见过那张印着‘生物性危害’标志的招纸——是一个蛊惑仔偷偷给我看的。这是非常致命的秘密:他手上有这东西,就已经有接触过病毒容器的嫌疑,人们会毫不犹豫把他杀死烧掉;而我跟他有接触,也可能同一命运……这就是事情的可怕处:杀人的不是病毒本身,而是对病毒的恐慌……”这时一个阴影从后投落在笔记本上。
老马抬头,看见一个大概二十后半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他后面偷看。样子似乎不怎么凶狠,但衣服许多处都有血。背后斜斜背着一把很夸张的大刀。手上拿着警察左轮手枪。
“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男人说:“可以告诉我吗?”老马在口罩底下的嘴巴笑了。
在他眼中,面前的不是个危险的男人。
而是他第一个读者。
Week 6(下):病人
坐在终审法院——也就是从前立法会大楼的会议厅——里面,老马双脚搁在历史悠久的木栏上,仰头欣赏高阔的天花和半圆形的古老大窗。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无数微尘浮游。非常安逸宁静的下午后半,令人无法联想这个城市的惨状。
老马拿着墨水笔把玩。握笔的触感令他心里安详。
阿杰坐在隔着三张椅子的地方,正在埋头读老马的侦查报道笔记,手上还牢牢地握着手枪。
看见他着迷阅读的样子,老马生起极大的满足感,对手枪倒是不介意。
他身上的血是自己的吗?是别人的吗?
老马没有意思去问。这种时势,人变成野兽不过是瞬间的事情。无谓用这样的问题去刺激对方。
“我见过这飞机了。”阿杰用手指大力戳笔记本上的素描图画,样子有些激动。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用‘飞机’来形容它。”老马说:“说它是外星人的UFO都有人相信呢。”阿杰摇摇头说:“最初我都这样想过。可是我看过里面啦。是人驾驶的,还写着英文。”“你再读下去吧。”老马催促着。
阿杰读着图画下的解说文字:“……关于UFO的其中一个解释理论:人们看见的其实是军方极秘实验机的试飞。例如美国内华达州‘Area 51’,是极有名的目击UFO胜地,其实该美国空军基地专门用作实验机试飞和训练场,洛歇·马田公司旗下‘鼬鼠工房’(Skunk Works)设计的多款隐形战机及侦察机都是在该地点试验……”
“你是说那东西是美国的?”阿杰问。
“不知道啊。但总之据我猜想,它是某国实验用的最新飞行载具,在秘密飞过香港上空时意外坠落,落点很不幸正在闹市中心。因为它的设计太强,所以没有烧掉或爆炸。”老马示意阿杰翻过下一页。上面绘画了那个“生物性危害”的标记。阿杰看见眼睛瞪了一下,不发一言。
老马继续说:“那载具只是其次,重要的是它上面运送着某种非常不得了的东西,只要跟人接触就有极大的感染危险。因此……”“是致命的病毒?”阿杰说时嘴唇在颤抖。
“有这标记的不一定就是病毒,但也是类似的东西吧。可似乎并非依波拉之类的杀人病——没有满街溃烂的死尸。”老马说得有点口干,从背囊掏出水壶来喝了一口,然后递给阿杰。阿杰想了想后拒绝,又再埋头读那笔记。
笔记上有两篇人物访问,第一个是现已成为湾仔区大佬的前总督察,他忆述“大关机”后,所有助理处长级以上的警察都不见了,似乎跟整个政府最高层一起撤走;另一个是做走私的古惑仔,跟同伴坐“大飞”快艇乘夜逃出公海,他是唯一在机枪扫射里还逃回来的人,证实边境确实被武力全面封锁。
“那东西厉害的程度,非要整个城市放弃不可。而且是全世界一起放弃我们。”老马说:“除此之外,没法解释‘大关机’怎会发生。我猜那东西感染率很高;潜伏期可能非常长;又没有明显的病征,或是可信的测试方法。这些因素加起来令它非常难控制,所以才要把整个香港即时封掉。”“为什么不干脆扔些炸弹,把香港人杀光算了?”阿杰问。
“谁晓得为什么?”老马摆摆手说:“可以有很多解释呀。也许难得有这实验机会,想观察那东西的效果;又或者在外面已经开始研究测试法和治疗疫苗,准备用这地方试验。”阿杰很佩服老马的分析和联想力——这家伙应该去写动画剧本呀。
“可是……”阿杰把玩着手枪说:“你说来说去还是说不出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你再揭到后面看。”老马说。
阿杰一直翻那笔记,最后看到有关的段落。那是一篇分析:根据老马的估计,港岛区的人口已经减少了五分一到四分一。不过是个半月的事,这种死人的速度非常惊人。主要死亡原因都是被杀,是对病毒恐慌引起的大屠杀。老马已经多次看见过整座住宅大厦烧毁的瓦砾。
“……这种不正常的屠杀,令我想到一个可能:那‘病毒’的效果并非破坏宿主的身体,而是其理智。换言之,是把人变成凶暴杀人狂……”
读到老马这个假设,阿杰竟然流下眼泪来。
他合上笔记站了起来,把手枪倒转当作槌子般握着。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阿杰边哭边说。看着他这古怪的表情,老马反而开始害怕起来。
“没……没什么……我多谢你肯读我的东西才是啦……”
“不,谢谢你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阿杰把左手伸进裤袋里。“也让我知道,黑仔为什么会死。原来不是我的错。”老马还未搞清楚谁是“黑仔”,却见阿杰的手从裤袋掏出一件东西。
一个贴着“生物性危害”标记的罐子。
老马冷汗直冒,手紧紧握着墨水笔。
老马看见阿杰手上的枪柄。上面黏着已经干结的血。
阿杰的眼神,已经变得跟老马访问过那些掌握暴力的大佬一模一样。
“不是我的错……”阿杰一步一步向老马走过去:“我是病人。”他高举手枪。挥下。
Week 8(上):突破封锁
今天,201X年9月24日,对于吉仔和尤叔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不止他们自己的生死,还有家人能否存活下去,也得看今天试验结果如何。
双鹰龙跟几个纹身带刀的手下,从早上就一直密切监视着两人,预防他们逃走。吉仔叹息:这种时势,又能走得到哪儿去呢?也不可能丢下父母和弟弟不管吧。正如尤叔也不能丢下自己的女儿。
吉仔和尤叔忙着合力对各样器材作调节和检查。办公室里堆满了各样东西:无线电机、各种收发天线、笔记本电脑、紧急发电机、健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