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风云录-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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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香喘了一会儿气,又道:“我看见他……李世民,骑在马上,手中执着弓,两边嘴角向下拉,在微微冷笑。天啊!我从来没见过他的样子这么可怕,也从没见过其他人面上会出现这样恐怖的神情。我……我……若不是李青用力地撑持着我,我一定会当场昏了过去。可是我真的忘不了……那么骇人……可怕极了!”
吉儿抱着她,让她轻轻的啜泣,一句话也没说。
良久,荷香镇静了一点,又续道:“然后一大群士兵拥上去,将那人绑了就走。又有人提了清水冲洗地面,一忽儿就将地上的血迹洗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也不留,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我悄悄的问李青那人是谁。李青说他是太原副留守王威,因勾结突厥被捕。”
“我吃了一惊,说:”这怎么可能?‘“
“李青低声道:”当然是假的!是他阻挠留守大人起兵,才被安上这么个罪名。此事你千万不要多嘴多舌跟旁人说。‘然后城门就解封了。但出城的人都要检查身分,还要搜身以防暗藏兵刃。幸好看门的认得李青是留守府的人,才免了我这一场羞辱。李青说要一直送我回来,但见了刚才那一幕,我对这些姓李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厌恶,仿佛从他们身上都能闻到那股血腥气,便回绝了他,自个儿回来了。“
说完,室中一片死寂,二人都相对无言。过了好久,吉儿挣扎着说出一句:“终于……”又停了下来。二人都是心中雪亮:李渊将副留守诬以谋反、李世民亲手射倒逃命的王威,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实在太清楚不过了,何况还有王威狂奔时的呼叫!可她们何以自处呢?在知道李世民心怀异志之时,吉儿已无数次想到这个问题,但永远没有答案,只回避,回避!可如今,血腥已逼人而来,回避,已不是办法了!可又能有什么办法?
又过了半晌,吉儿才开口道:“荷香,你今天受了惊,很累了,回去歇歇吧!我来煮饭。”
荷香站起来道:“姐姐……”
吉儿截断她的话说:“不,荷香,不要谈这个。他们既可以洗清血迹,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么,我们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再也别提这件事了!”
荷香点了点头。
午饭的时候,二人仍是默默的吃着饭,一句话也没说。这是绝无仅有的情况。往日吉儿也常有郁郁不乐之时,但善解人意的荷香总会叽叽喳喳的将街见巷闻加油添醋的说给她听,或逗她一笑,或分其心思,总能教她暂放愁怀。但今天,连荷香心头也象压了一块铅似的,沉重得气也喘不过来,哪里还有心思说笑?
日子就这样在死一样的静寂中流过。又三天过去了,李世民仍没有露面。三天前吉儿还怨恨他不来,如今却只盼他别来。一来,她不知荷香怎能面对他;二来,连她自己也不知怎样面对他。“最好是一辈子都不来吧!”但这是不可能的。于是往更不可能的想,“最好是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上,那我就永远不必去想以后的事了!”
第四天早上,街上忽又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吵闹的哭叫声。二人早就心中不安稳,一听这声音都一齐弹起,奔到窗前看。只见路上一大群百姓,背着辎重财物,拖儿带女的走过,神色慌张,象在逃避什么。
吉儿出门拉住一个妇人问:“大嫂,发生什么事?”
那妇人惊慌的道:“哎呀,小娘子,你怎么还耽在这儿啊?突厥大军快要杀过来了,快进城躲一躲吧!”
吉儿一怔,道:“突厥大军?”
她身边的男人道:“可不是!是那天杀的太原副留守王威给招引来的。还有那个什么高君雅也是同谋,昨天留守大人已将他们砍了脑袋,现正挂在城头示众呢。这种通敌卖国的家伙,杀得好!”
吉儿一惊,转头向城内方向一望,果然远远可见城头旗杆上挂着两个血淋淋的人头。她喉中“咯”的一响,几乎要呕吐出来。
那妇人道:“小娘子你生得这样标致,突厥蛮子见了还不掳了你去?快快逃命吧!”
吉儿一怒之下,什么都不顾了,大声道:“根本没什么突厥大军!那是李渊编出来好杀掉王威和高君雅的,你们别慌张!”
众人都是一呆。那男人怒道:“这是个疯子!别听她胡说八道!难道你们要等突厥兵来了,抢了你们的钱财,占了你们的女人,还要了你们的命才后悔不成?”
众人一听,都慌了,纷纷说:“快逃,快逃啊!”也不理会吉儿说什么,掉头直往太原奔去。
吉儿气得要命,不停的叫:“太过份了!太过份了!”
荷香赶来扶住她道:“姐姐,算了吧!我们还是进屋去吧。”
吉儿道:“他们做得太过份了!诬陷两个副留守还不够,连无知百姓也骗,害得他们逃离家园,白白受一场虚惊!”
“这时气也没用,还是回去吧。”
回进屋中刚坐下,便听到有人“砰砰砰”的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雷音寺的小尼姑。吉儿平日常常到雷音寺散心,与寺中的尼姑颇有交情,这时一见,忙请她入屋喝茶。
那小尼姑却不肯进屋,只慌里慌张的道:“突厥大军打过来了,两位怎么还不逃?这儿在城外很危险的,我们寺中的人都躲进城里去了。我挂念着两位,特来看一看。”
吉儿道:“你别听人家胡说八道,没有突厥兵的。”
小尼姑急道:“有的啊,我在塔顶上远远望见他们,人数可真不少!”
吉儿更怒道:“真是太过份了!连突厥兵都扮上了!”
小尼姑道:“你们快逃吧!我不能跟你们多说了,再见。”便急急的走了。
荷香道:“姐姐,人人都这么说,只怕突厥兵真的来了。”
吉儿道:“不会的!天下事哪有这么巧,一喊狼来了,狼就真的来了?”
“只怕天下事真的就有那么巧。这种事情,不可信其无,只可信其有啊!”
吉儿想了一想,道:“不可能的!若突厥真的发兵,世民岂有不知之理?又怎会不派人来接我二人进城里去躲避?可见他们是在骗人。”
荷香道:“姐姐说的是理。可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突厥真的杀将过来,人人都已躲进城里,城门紧闭,将我们挡在外面,可怎么办?进去躲一躲,便是假的也不过是白跑一趟;若是真的,便后悔莫及了。”
吉儿沉吟道:“可是如果我们走了,世民派人来找,扑了个空,岂不反而吓了他一跳?”
“我们在桌上留张字条,不就成了吗?”
“好!就听你的。”
突厥大军压境的消息一传到留守府,人人心中都是一凛。
李渊道:“想不到我们编个借口,突厥却真的杀来。”
李世民道:“这也不奇怪,突厥本就在楼烦集结兵马,一直对太原虎视眈眈。他们定是听说城里起了变乱,这下子是趁火打劫来了。”
李渊皱眉道:“如今城中变乱方定,军心未稳,突厥大举来袭,我们以何应敌?岂不危贻?”
李世民也觉处境艰危,但他想着自己在突利身上还留有一手,倒不如李渊那样象是溺水的人抓不着半点依凭似的慌乱,想了一想,道:“王威和高君雅的部众不多,本来疑心我们强加勾结突厥的罪名给他二人,军心难服。如今突厥真的来了,倒替我们圆了谎。我们应马上斩杀他二人,坐实他们通敌卖国之罪。他们的部众以为自己长官真的瞒着他们做了不光彩的勾当,自然军心沮丧,不欲抵抗。再将他们的军队拆散了并入我们军中,让他们无法聚在一处议论生事。如今大敌当前,大家自然而然会有同仇敌忾之心,要抵住突厥的锋头,是不成问题的,怕只怕突厥重施当年围困雁门的故技,我们刚刚易帜,附近县城就算不加抵抗,也必定抱观望态度,决不肯发兵来救。日子一久,兵源粮草难以为继,我军就真的危贻了!”
李渊愁眉深锁道:“这么说来,我们这次真的凶多吉少?”
李世民道:“爹爹也不必过分担忧。只要顶住几天,孩儿必能想出万全之策跟他们周旋。”
“就算今次可以击退突厥,日后我们进军长安,太原是根本之地,若突厥来捣乱,终是一大隐患。这一战若打胜了反而会激怒突厥,打败了却又令军心溃散;万全之策应是不胜不败,既要他们不敢小觑了我们而日后常来进犯,又要让他们答应与我们合作起兵,这就难了。”
李世民说:“此事孩儿一时亦无良策,待我先去察看他们军情,再作定夺吧。”于是退了出去,往四门查看。
他先到西门,见突厥大军盔甲鲜明、人肥马壮,兵将纵马左右冲突,甚是骁勇,不禁更添了一分忧愁,想:“突厥大军精悍无比,若要打胜仗,我自恃略施小计,骗他们一骗,还是有把握的。但我们马上要打进长安,一定要养精蓄锐,保存实力。这时跟他们开战,就算胜了,折损也一定不少,于日后用兵,颇有大害。这样的胜仗,等于是打败仗。这可如何是好?”
他心头沉重,又往北门而去。上得城头,守城的将领前来参见。
李世民问:“这边攻城的是谁领兵?”
守将道:“是突利王子的亲部。”
“突利!”李世民心头一动,张目看去,只见营盘中静悄悄地,远不如西门那边的兵马嚣张。他目光闪烁,忽想出一条妙计,但危险无比。他合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整条计策从头再想一遍,虽觉此计太过冒险,但正合父亲所要求的“不胜不败”,值得一试。于是他对守将说:“如果他们喊阵,你就来叫我。”又叫人拿来笔墨和纸张,倚着旗杆便草书了一封信,卷成一小卷,用牛筋牢牢缚在一支箭上,将箭头拔掉。刚忙完,那守将已回转来说:“敌军在下面叫阵。”
李世民取了弓箭,走近墙边,俯身向下喊道:“叫你们的主帅来跟我说话!”
一忽儿,阵中旗帜往两边一展,一骑马跑了出来,正是突利。他仰头叫道:“我是突利,有什么话要说?”
李世民道:“我是李世民。你们突厥与我国订下盟约,彼此不动刀兵,如今却来侵扰我国,是何道理?你们言而无信,今天就教你吃我一箭!”说着一箭向突利射去。
他几句话一说就放箭,去势又劲急,突利待要闪避已是不及,只听“啪”的一声,肩头上微微一痛,已被射中。但那箭却没插进去,反跌下地去。他心中奇怪,但不及细想,伸手一抄,已将那箭接在手中,却见箭头已被折去,箭尾系着一小卷信纸。他心下雪亮,忙将箭藏进箭囊中,戟指骂道:“你只管撒泼,他日我军破城,杀你个鸡犬不留!你们识相的就快快投降,还可饶你一命。你回去好好想想吧!今天且不与你计较,明天再不投降,我就下令大军攻城了。”说完,令旗一挥,收兵回营。
李世民微微一笑,也下了城头,另往其余两门巡看后才回府去。他经过街上时,吉儿和荷香正好在街边檐下远远的望见他。荷香张口要叫,吉儿一把拉住,摆手道:“不要!”她转头看去,见李世民一脸得意洋洋之色,心中更是愤恨难平。
李世民回至府中,将射箭寄信之事跟李渊说了。
李渊问:“你信上说些什么?”
李世民道:“是约他今晚三更在城外汾河边单独见一面。”
李渊迟疑道:“他若在那儿伏兵,不利于你,却又如何?”
“孩儿别无善策,只有赌他对孩儿犹有结义之情,不会加害!”
李渊心中一凛,道:“这个险冒得太大了!”
李世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李渊皱眉不语。
李世民又道:“爹爹只管严密戒备,若明天黄昏孩儿还不能回来,爹爹务必死守太原,不要派人出城来找我。”
李渊心头一酸,但觉眼中一热,忙转过身去。
李世民心中为一股狂热所操控,反倒微感不耐烦,想:“爹爹又来这套婆婆妈妈了!”一振精神,道:“孩儿回去准备今晚的事,先行告退。”便退了出去。
他仔细安排了城中军队明天如何配合他,便回房睡了一觉。挨到二更天,换了一身黑衣,带了配剑匕首,在北门城头让士兵用长绳将他悄悄的捶了下去。
他借着河边的草丛躲躲闪闪地弯腰而行。将到突厥营盘,只见岸边一人悄立,月色下看得分明,正是突利。他屏息凝气,竖起耳朵静听四周,只听见河水淙淙,几只蟋蟀在草丛间孤清而凄凉地叫着,听不出有其他人埋伏在旁,便长身立起,轻轻叫道:“突利兄弟!”
突利猛一回头,凝神向他这边看过来,面上渐渐浮出笑容,喜叫:“大哥!”抢步上前。
李世民也迎上去。但二人奔到尚距几步之遥时,不约而同的都顿住,相视良久。
突利先开口道:“我在楼烦就听说大哥在太原起事,知道大哥信守言诺,终于起兵反那昏君了,十分高兴。”
李世民冷冷的道:“可兄弟你却不守言诺,率领大军来攻打太原,这份贺礼也未免太大了,恕愚兄承受不起!”
突利急道:“大哥明鉴,做兄弟的为了阻止大军东来,不知已费了多少唇舌。但父汗病重,军国大权一律交付给颉利叔父,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李世民仍是冷冰冰的道:“上次雁门之围兄弟尚且可以保全出云公主而还,今次却说有心无力,实在难以取信于人!”
突利叹气道:“大哥你有所不知!上次是合我和可敦之力才保得公主周全。可敦是大隋的义成公主,上次竭尽全力,和我一起反对颉利。但今次她听说你们起兵造她那皇帝哥哥的反,只恨不能突厥吞了你们,因此一力支持颉利发兵。我孤掌难鸣,又怎敌得他二人联手?”
李世民面色一缓,道:“如此说来,倒是我错怪兄弟了。兄弟身为汗太子,却在军中无权无势,你父汗又老病不堪,眼见大限已到,兄弟没想过要何以自处吗?”
突利给他一说,正是击中要害,脸上不禁肌肉扭曲,喘了一口气,道:“大哥,你答应过帮我的!”
李世民冷笑道:“如今你来打我,还要我来帮你?我自身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