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正道是沧桑-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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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希亮厉声对军官们说:“没有退路了,冲过去,只有华山一条道!”接着又把一名团长叫来:“前头打起来了,你们团要给全师打出一条血路。”说罢大声命令:“吹冲锋号!所有人平端刺刀向关口冲,千夫拼命,万军披靡!”
“千夫拼命!万军披靡!”官兵们齐声呐喊着向前冲击。
范希亮对身边的卫士说:“师部也上刺刀!把我的刀拿来!”卫士赶紧递上范希亮须臾不离的大刀。前方的冲锋号响了,黑暗里杀声震天。范希亮举起刀,大喊:“师部,跟上去!杀啊……”卫士们举枪护卫在范希亮周围,冲向前方。
在范希亮的带领下,十二师官兵奋勇冲向前去,日军的炮弹尖啸飞来,在近旁炸开。只见白光一闪,范希亮和他的师部一行,都倒在了血泊中……
一夜的激战后,天色逐渐放亮,放眼望去,昨晚的战场上满眼都是牺牲的十二师官兵。在无数的尸体中间,一名活着的卫士忠实地守护在范希亮的边上。一群鬼子端着刺刀围了上来,卫士如雕像般不动,范希亮身上盖着卫士的棉毯。
一名鬼子军官上前揭开毯子,奄奄一息的范希亮慢慢地睁眼看来。范希亮领口上的少将军衔,让鬼子军官肃然起敬,回身喊道:“支那的将军,还活着,快,送往师团医院!”
几名佐官陪着一名鬼子将官匆匆向医院走来,医院外的鬼子纷纷向他敬礼。进入医院,鬼子将官急促地说:“主治医生!我要见主治医生!”
两名穿白大褂的医生跑步赶来。
“支那名将范希亮,可以救活吗?”鬼子将官厉声问道。
“范将军拒绝进食。”医生回答。
“那就给他注射,我需要他活着!必须让他活着!”鬼子将官命令道。
“将军,昨晚上,我们给他输液,可他自己拔掉了针头——”说着,医生回身看去。
只见从医院内,两名鬼子兵用担架抬出范希亮的遗体。范希亮的军帽,端端正正地摆在他的胸前……
鬼子将官向范希亮的遗体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军礼,吩咐旁边的鬼子:“厚葬范将军!”
几个月以后,中条山山麓,一座新垒的坟墓矗立着,墓前的大青石上铭刻着:民族英雄希亮师长范将军之墓。
几名八路军战士手捧祭品恭敬奉上。垂首站立在墓碑前的立青慢慢脱下军帽。“你好吗,老范?”立青泣不成声,一碗水酒泼向墓碑:“你这个王八蛋怎么就不吭气了呢,啊,老范?”
立青哭着骂着。战士们都到一边静静地等候。
只有墓地始终静悄悄的。
立青在墓碑旁坐了下来,斟了碗酒,自饮一口,然后又把剩下的泼入黄土,说道:“你老范,英雄无语呀!是的,你毕业了,撒手忙别的去了,咱三期六班,你和雨时都毕业了,满堂红,真正痛快去了!我真羡慕你俩,完全没了人间的俗务。咱东征的伙伴也就剩下我了,孤零零的,再没人护着了……我不习惯,一点儿也不习惯,我们三人说好了,要做亲戚的,都怨我,让你失望了,没能做亲戚,倒做了十几年的敌人!也有意思,和你做敌人,那也是荣幸呢,胜,胜得心酸;败,败得豪情!好不容易又一块儿打鬼子了,你老兄却躺这儿,你让我说什么好,说什么好呢,啊,老范?你吭气啊,答应我一声,啊?我亲爱的班长……我扛枪第一天你就在我身边,我们三期六班怎么能没你呢?怎么能没你老范呢?没你,那还叫三期六班吗……是你立的班规,同学归同学,钢刀归钢刀,多豪气呀!没咱这样的,彼此杀得血肉横飞,也不枉同学一场,这是什么?啊,这是同胞同窗情谊,无价呢!如今,你用血又立了班规,对待外虏强敌,咱只有用钢刀!热血!铮铮铁骨!不屈的脊梁!”
重庆八路军办事处里,“嘀嘀哒哒”的无线电波声依然忙碌,穆震方和林娥守在电台前。林娥手捂着耳机专注地倾听着,突然,她看向穆震方:“最高等级的秘密呼号!”
“回答他,问问他是谁?”穆震方赶紧命令道。
林娥点点头,娴熟地叩击着电键。不久,扬声器传来一串串电波呼号声。林娥抬起头:“对方是西安M台!”
“我的天哪,他出来了!马上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穆震方一惊。
林娥的手指继续娴熟地叩击着电键……
杨廷鹤、梅姨、秋秋、费明、立华都在家中围着桌子吃饭。秋秋看着梅姨突然说道:“妈,我要和同学一块儿去延安。”全家都怔住了,眨巴着眼睛看着秋秋。
“就说疯话,你说你跑那大荒野地去干吗?”梅姨没想到秋秋会说出这样的话,竭力反对。
“妈,你这是无知呢,什么都不懂,还大荒野地呢,连去延安的美国人都说,延安是他们见过的最纯朴最为生机勃勃的中国土地。”秋秋反驳说。
杨廷鹤笑了:“好,过去是三娘教子,现在是子教三娘。”
梅姨瞪向杨廷鹤:“你跟着起哄什么,多大的事呀,你还糊里糊涂的!”
“好事,至少咱秋秋长大了,有自己的选择了,至于是不是合适,另当别论。”杨廷鹤说。
“秋秋!怎么好好的,忽然想着要去延安?你还在上学呢!”立华关切地对秋秋说。
“不是忽然,都想了好几个月了,我的同学想着去上延安鲁艺,我决定和她们一块去,我们约好了,明天就去八路军办事处办手续。”
听秋秋这么一说,大家这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华、梅姨、杨廷鹤面面相觑。
正在僵持着,立仁来了,手里提着一大包物品。了解了情况后,笑着说:“女大十八变,拦也拦不住,立秋不是想做作曲家吗,是不是?”
“是战斗作曲家,不是靡靡之音。”秋秋抢白了立仁一句。她本来就看不惯大哥立仁,立青才是秋秋心中崇拜的偶像。
立仁转对立华说:“你的留苏同学蒋经国在办青年军,你干吗不把秋秋介绍到青年军去呢?经国他们正需要秋秋这样的进步学生青年。”
“我不去青年军,都是一帮富家纨绔子弟!我要去延安,那里才是真正的大熔炉。”秋秋执拗地说。
立仁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拿出块巧克力让秋秋尝尝,说:“我带回了美国奶粉,罐头,还有巧克力,都是美国空军第十四航空队送的,秋秋你尝尝,你和费明都尝尝。”
“我不稀罕!”秋秋生气地回房间去了。
梅姨焦急地对立华和立仁说:“你们得说说秋秋,不能让她去!”
立华望向立仁:“你和林娥打打招呼,让他们别在我们杨家挖墙角了!办事处不批,秋秋也去不成。”
“这时候找八路军说这样的事,实在不是时候。”立仁说。
“这时候?这什么时候呀?”立华不解地问。
“立华,你也别多问了,这是最高机密,我们正在晾他们呢。这时候找上门去,不是找不痛快吗!”立仁说罢,脸上露出一丝忧虑。
“嘀嘀哒哒”的电讯声。林娥结束收报,将电文交给了等在身后的穆震方。穆震方看完电文后,忽然大惊失色:“我的天哪!”
“怎么了?”林娥不由也紧张起来。
“你不要问,这是最高机密。我这就去见周副主席。你守在这儿,估计还有后续电报。”
重庆军事委员会外依旧戒备森严,立仁来到楚材办公室。楚材向立仁透露,蒋介石亲自审定的《对陕北奸区作战计划》已经下达,作战日期就在周恩来返回延安到达西安的当天,也就是七月九日。由胡宗南指挥第三十七集团军,以及第三十四集团军下辖第一军和第九十军,闪电式打击延安!
“这时候与共产党撕破脸皮,国际舆论会怎么看待此事?”立仁紧张地问。
“正因为当前国际舆论对我们有利,校长才拍板此事。几天前共产国际的解散,是最大的利好消息,是对共党合法性的沉重打击。为此,我方有意不在公开报刊上渲染此事,目的就是要造成此次闪击延安的军事上的突然性。所有的情报部门都要配合此事,要保证一举铲除未来党国的最大隐患,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楚材说罢,目光灼灼,盛气凌人。
穆震方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一脸疲惫地脱衣服。
“林娥和立青的事你得关心关心。”躺在床上的瞿霞忽然说。
“吓我一跳,我以为你睡着了。”穆震方把衣服脱去躺到床上。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瞿霞不高兴地说。
“我怎么不关心,他俩鸿雁传书,还是我老穆跟机要局打了招呼的。”穆震方赔着小心。
“那你干吗不放林娥和周副主席一块回延安,让他俩把事办了,都老大不小了!”
“你知道什么呀你,我老穆什么时候都能放林娥,就这时候不行,一动也不能动……”穆震方忽然把话打住。
“你那些工作什么时候不重要?也得替别人想想!”瞿霞从床上坐了起来,气呼呼地说。
穆震方被迫无奈,只好陪着瞿霞坐了起来。“好吧,我对你说了吧,省得你成天叽叽喳喳的……”说着就贴向瞿霞,一阵耳语。
“什么,他们要闪击延安?”瞿霞吃惊得叫起来。
“轻点声,我的姑奶奶,这是最高机密,你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关系到延安的生死存亡。”穆震方赶紧捂住瞿霞的嘴巴。
“是你弄到的情报?”
“我能有那么大的本事?情报来源是周副主席早年亲自建立的。你说,这样的关键时刻,我能放走林娥?”穆震方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原来如此……”
这一夜,瞿霞和穆震方都没睡着,瞪大眼睛,望着房顶。
立仁平躺在立华卧室内的安乐椅上。
“你呀,该有个安定一点的窝了,别一有点什么事,就跑到你妹妹这儿打发。”立华对立仁说道。
“别撵我走,反正老董远在桂林,你不也一样寂寞吗?”立仁微闭着眼睛。
“你妹妹这辈子,哪还有自己的生活,先是操心立青,后来又是这一大家。爱不能爱己所爱,专不能专己所长,成天和那些遗老遗少挤在一起……”立华说到此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你可算说实话了,老董不是你真正所爱?”
“你妹这辈子就没亲近过别的男人,恐怕将来也没机会了。”
立仁笑了:“谁要你是公众人物呢?做公众人物本来就难,何况还是个女的!”
“你倒是有条件,手下的女特工,既忠诚又缄默,反正外间看你们,就没好印象的。”立华回敬立仁一句。
“别这么说,你没见爹再不跟我谈媳妇的事吗?没准他也认为我就该这么过一辈子。”
立华也笑了:“传宗接代的事恐怕要由立青来完成了!你没瞧见,爹成天都注意延安的消息,他就是不说罢了。老人呐,都这样,远香近臭。”
立仁冷笑:“他会失望的,延安还能不能存在就看今后几天了!”
“你什么意思?”
“别问了,问多了会给我找麻烦。”立仁干脆一动不动地躺在安乐椅上,什么话也不说。
立华感到奇怪,不由思忖。立仁这话太熟了,皖南事变前他也是这口气。立华仿佛明白了点什么。
重庆美军空军酒吧里,美军空军中校罗伯特在与瞿霞交谈。立仁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一路走一路就不住地道歉:“Sorry!Sorry!罗伯特,实在是事情太多,来晚了。”瞿霞把已备好的鸡尾酒放在立仁面前,同时告诉她,刚才从罗伯特那里得知,美空军十四航空队昨天轰炸宁波,有架B…25轰炸机未能返回。
“噢,飞机坠落了?”立仁关心地问。
“每逢这样的事,你们中国长官总是问,飞机有没有损坏?而我们美军长官,首先会问,人员是否安全?”罗伯特不高兴地说。两人会话时,瞿霞做着同声翻译。
“中校,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区别?”
“不,这区别太大了!丢掉一架飞机,我们的生产线六十小时就可造出来,可是牺牲一名飞行员,成长期却要二十年以上。”
“我们两个国家的工业水平相差太远,所以在我们的军队中,时兴的是:枪在人在,枪亡人亡。瞿小姐,你们八路军恐怕也是这样吧?”
“我无法回答你,因为八路军没有自己的工业,我们的枪支都是从敌人那里缴获的。”瞿霞正色道。
立仁一怔,神情相当尴尬。
“你们在说什么?”罗伯特问。对瞿霞跟立仁说的中国话,他一句也听不懂。
“我们还是来说那架B…25吧,中校说,机上乘员最后发报跳伞的空域,是在华东苏北上空。”瞿霞说。
“此事与我无关,苏北在你们陈毅粟裕的手上。”立仁说。
瞿霞毫不客气地将前一句话翻译给罗伯特。罗伯特中校恼怒了:“杨,别忘了,你们的蒋是中国战区盟军最高统帅,怎么能和你们无关呢?你们在接受大笔援助时,总说你们是唯一合法代表,可当我们需要你们帮助的时候,你们又说与你们无关,这太让我们失望!”
立仁问瞿霞:“老美他说什么?他干吗火气这么大。你向他解释清楚,苏北地区的中国抗日部队是由你们新四军完全掌控,我们帮不上忙。”
瞿霞笑笑:“这样解释,恐怕美国人还是不能理解,新四军是被你们取消番号的,新四军的前任军长叶挺,还被你们囚禁在重庆渣滓洞呢!”
罗伯特的两只眼睛像猫一样地注视着立仁。
“瞿霞,求求你了,别这时候为难我,瞧这老美,两眼在冒火呢!”立仁央求道。
瞿霞这才转向罗伯特,安慰地说:“您别着急,如果机组人员的确降落在苏北我军控制区内,一定会得到最妥善的安排。我苏北部队已经有过五批美军飞行人员的营救经验,他们会办好的。回办事处我就会与陈毅所部联络,一旦有机组人员的消息,立刻通报你们。”
罗伯特笑了:“太好了,瞿小姐。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等你的电话。杨,你应该把瞿小姐招募到你那里去,她人长得好,英语说得好,事办得好!”说完就乐呵呵地抓起帽子,拥抱了瞿霞,挥手而去。
瞿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