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孤主-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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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这门婚事对于松平家而言非常必要,能保家族平安。但十六岁的广忠对婚事却非常反感。于大肯定也一样。但是初为人妇的于大,不管是对时势的判断,还是对人生的领悟,都比她的丈夫要明智得多。她怀着一颗忍耐之心,逐渐感动了广忠,得到全族老少的信任。最后,竹千代出生了。当时家中所有人的喜悦,雅乐助仍觉恍如昨日。但在这个惨无人道的乱世,任何事都无法完全如愿。这对夫妻,为了家族利益结合到一起,却又不得不为了家族利益分开。于大的兄长水野信元投靠了织田信秀,冈崎迫于今川家的淫威,只得送走了于大。
送走于大当日,雅乐助心中的悲痛不轻于广忠,直到今日,那悲伤还缠绕在他心头。他知道广忠无法忘记于大,才不断劝说他续弦,娶户田弹正之女为妻。但广忠的失格还是让雅乐助无比愤慨。他真想大骂广忠一顿,这可不是一个可以整日沉溺于情爱的时代。但在生气的同时,悲哀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广忠生于弱小家族,无法避免策略婚姻。他对此心怀愤怒,这种不满折磨着他病弱的身体。
酗酒,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女人,唉!如果说是因为年轻气盛,雅乐助倒可以松一口气。但他竟然酒后乱性,把别的女人……此事未免太过荒唐。他非将才,和乃父清康根本不可相提并论。可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自己实在难辞其咎。“必须去劝说他……”雅乐助正想到这里,鸟居老人异常平静地对石川安艺道:“你从何处得知这种传闻?”
“城主的一个马夫从侍女处听来的。”
“时你未制止他把这事传开吗?”
“当然制止了。”
“可是,内庭的现状,仍然令人担心啊,正家……”
雅乐助望住忠吉柔和的面孔。
雪似乎停了,隔扇亮了起来。
鸟居忠吉住在渡里,不在广忠身边。在广忠身边管理事务的这些家老,此时并无职名,只是被称为老臣。冈崎的一切事务都由本多平八郎、酒井雅乐助、石川安艺、植村新六郎和阿部大藏五人负责。
但是,家中最为年长的忠吉,对于广忠自是非同寻常之人。忠吉出声,众人的视线便不约而同投到了他身上。
“这种事司空见惯。”鸟居老人意识到气氛的紧张,轻松地转移了话题,“我马上启程回渡里,因此想请你和大家好好商议此事。和田原的弹正大人联姻一事至关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那位小姐的品性。是吧,老头子?”
“是。”阿部老人点了点头。
“并非所有的松平家人都会聚集到这里。
“我也是此意,正家。”
雅乐助点了点头。还是老人们想得周全。担心虽有些过分,但也并非没有可能,说不定什么时候,内庭便会生出异端。
强大时没有的争端,在势弱时肯定会发生。族人分为织田派和今川派,原本已令人无奈,但就怕有人看到近邻弱小,生起野心。松平一族便会四分五裂,最终亡族灭家。这种事古往今来都不乏先例。先前有广忠的叔祖松平信定私通织田,而现在他的叔父藏人信孝也开始频频流露微词。
“城主如今心乱如麻。若有人趁机散布谣言,那就大事不妙了。”
“我明白。”
“还有,竹千代也令人担心。”
忠吉回头看了看在壁龛旁边无忧无虑玩耍的竹千代,道:“不如和上房夫人在时一样,让竹千代公子移住本城大殿,交给绯纱夫人,众位意下如何?绯纱夫人定会应允的。你们好好商议此事。”绯纱夫人乃先主清康的姐姐、竹千代的姑祖母。
“把竹千代公子转移到二道城,看似尊重,其实是轻视。这种地方……不管怎么说,竹千代也是家中团结统一的希望啊。”
“我们会仔细商议。”雅乐助其实也有同感。为了树立嫡子的威严,他把竹千代转移到这里,但事后就后悔了。如果家族强大,此事实不必多虑。但现在,就连城中的气氛也无法让人放心,雅乐助愈想愈为广忠感到焦急。虽说尚无凭据,但被广忠宠幸过的那个女子万一……
大家从竹千代的住处退出时,已将近午时。
竹千代知道将要剩下自己一个人,在阿贞怀中挣扎了起来。他还不会留人,只是伸着手叫着“爷爷”、“爷爷”。大久保兄弟眼圈通红,随随便便辞过众人,便走出城门,回到了山中。
“竹千代公子必须回本城……”住在城内的雅乐助把鸟居忠吉送至六勺口,呆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甲山想到。大家都很珍视幼小的竹千代,希望团结在竹千代周围,根本原因就是广忠太软弱。
分手之时,忠吉对雅乐助笑道:“竹千代公子可是我们一族的马印。”这句话的意思只有雅乐助能明白,而且确实如此。由于于大夫人的离开和广忠的消沉,松平族人眼看就要失去自己的马印。为了再次团结起来,必须把竹千代这面旗帜竖立到广忠身边,再迎娶一位比于大更贤惠的夫人。
雅乐助遥遥望着甲山和登岩山上覆盖着薄雪的树木,忽然改变了主意:不能就这么回去!必须回去单独面见城主!不是简单的贺年,而是前往内庭,和广忠喝酒聊天,拉近双方距离,交心谈一谈,那才是自己的职责。想毕,他转身往回走。
途中他遇到很多武士,个个祝他长寿。雅乐助只是一味低着头,心事重重,不予理会。雪霁之后,马上开始融化。风斗叶逐渐吐出了新芽,黑色的土地映入眼帘。“要让他把握住春天……”侍在广忠身边,却不知道他有了新的女人,真是糊涂透顶!他想在二人促膝畅谈之时,摸清这个女子的品性。
雅东助走进了内大门。武士们惊讶地迎住他。
“城主在吗?”他看了看大书院,广忠不在,火炉里只剩下白灰。雅乐助走上通往内庭的走廊。他故意大声咳嗽,站在内庭女仆总管须贺嬷嬷门前,喊道:“有人吗?正家喝多了,想洗洗身子。烦请通报城主一声。”
第二十章 浴房交锋
松平广忠坐在自己房里,叫来了传闻中的那个女子,让她为自己捶腰。回到内庭之后,猛蹿上来的酒劲让他停止了咳嗽,从胸部到腰部都温暖起来。他微闭着双眼,有些恍惚,在他身上游离的手指让他再次想起了于大。
短短几年,于大似已成了广忠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在散去之后才有了痛切的体会。不只是感觉短了一只胳膊,他的五脏六腑似都被人抽了去。
他轻唤了一声“于大”心头一热,流出泪来。家臣们都责怪他像个女人。但指责愈多,他对于大的思念愈强烈。人一生不管接触多少女人,但痛人肺腑的真爱却只有一个。他便遇上了这么一个让他难舍难弃的女人……
当然还有一个侧室阿久。在阿久房里,有竹千代同父异母的哥哥勘六,以及与竹千代同年同月同日生,为了不妨碍竹千代之运,尚在襁褓之中便被迫出家的惠新。但自从于大离开之后,他从未去过阿久的房间。
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于大。不只是他一人在忍受孤独,于大也在另一个地方……想及此,他便愈发孤独,并想借此减轻心中的悲哀。只有这样,他才能稍稍心安。
人的情绪会发生混乱,而且猝不及防。但是,家臣们不懂这一点。“我广忠已经不再是你们的玩偶。”他怀着这样的情绪,饮酒过量,然后和侍女阿春……那一天是去年年末腊月二十六。
为了庆祝竹千代的生日,他和须贺推杯换盏,还谈到了于大。天气越来越冷,休息之前,他决定先去沐浴。外面冒着白色的寒气,而沐浴池里的雾气却比外面寒气还要浓。
今晚,于大在做什么?他裸身进入池中时,突然想起了于大,一阵恍惚,于大的影子从水汽里冒了出来:“让奴婢来给您搓背吧。”
“啊!”
广忠突然一凛,抓住了那个女子的手。女子全身颤抖,和刚从刈谷嫁过来时的于大一模一样。
“你是于大,是吗?”
“不,奴婢叫阿春。”
“不,你是于大。”
“不,大人,奴婢是……是阿春。”
“你还狡辩,明明是于大!”
……
广忠让阿春为自己揉着腰,恍恍惚惚想起了当日的事情。
“城主在哪里?正家要借浴房一用……”雅乐助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宁静,传了过来。
广忠轻轻按住阿春的手,侧耳倾听。正家似乎在寻找须贺嬷嬷。而须贺从某处慌忙迎了出去。二人在说什么,但听不清楚。
“若是在居室,无须你带路,主臣如鱼水,这是冈崎代代相传的规矩。”正家的声音渐渐近了。
“禀报城主,酒井雅乐助大人求见。”须贺在门外跪禀道。
广忠皱了皱眉,大声道:“不用阻拦,让他进来。不是说主臣如鱼水是冈崎的规矩吗?”阿春正要慌忙退下,广忠道:“无妨。继续给我揉腰。”
雅乐助面带笑容跟在须贺身后进来,然后慢慢坐下,施了一礼。
“你想沐浴?”
“是,喝多了。这种时候,只有洗洗才……”
“谁说的?”
“石川安艺。据说是从马夫口中听来的。”
广忠扭头苦笑,“我现在正用着浴池呢。”
“是啊,这里很不错。”雅乐助毫不示弱,他紧紧盯着阿春,从她的侧面、肩、腰一直看到膝部。不管是身高还是体型,这个女子和于大都很像。此时她战战兢兢低着头,因而看不见她的眼睛,但皮肤的细腻以及衣领处的柔嫩,都令人想入非非。
雅乐助看了一眼神情慌张的须贺嬷嬷,毫无顾忌地问:“她叫什么名字?”
“叫阿春。”
“出生怎样?”
“生于贺茂郡的广濑,和岩松八弥是亲戚。”
“和八弥是亲戚?”岩松八弥今日还在门房当值,人往那里一站,如石头一般结实。他在小豆坂一战中被射瞎了一只眼睛,从此便被称为独眼八弥。
“和独眼是亲戚……”雅乐助再次细细地端详了一番阿春,回头对须贺道:“你可记得自己的职责?”
“负责管理内庭的侍女。”
“哦,既然你负责,难道你眼瞎了吗?”
“啊……可是……”
“既然看见了,为何不处置她?任由侍女胡来!你对得起城主吗?”他厉声责问。
“别拐弯抹角了,正家。我还没来得及收她为侧室呢。”广忠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看广忠坐了起来,雅乐助紧紧盯着他。“城主此言差矣。您把她唤到身边侍奉,在下若不过问此事,实在无颜面对家中众老臣。”
“何不视而不见?”
“既看见了,便不能视若无睹。城主说话太轻率了。”
“你是抱怨还是指责?”
“哈哈哈。”雅乐助爽朗地笑道,“大过节的,在下不想惹城主生气。是吧,须贺?”
“啊……是。”
“你的失职,就由我来弥补吧。城主您太寂寞了,我们不如饮上几杯。”
广忠瞪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哦,我也正想喝几杯呢。”
阿春神情慌张地看了看广忠,又瞅了瞅雅乐助。雅乐助冷冷地看着阿春,她出生于贺茂郡广濑之事令他不快。广濑城现被佐久间一族的九郎右卫门全孝占据。织田信秀说不定已把手伸到了那里。但她既然是独眼八弥的亲戚,或许不必担心……
“等等!”雅乐助阻止了正欲下去的须贺,“她和独眼八弥是什么关系?”
“是八弥的表妹。”须贺答道。
“表妹?让她去给你帮忙。”
广忠默默地听着雅乐助发号施令。他能理解老臣们的苦心,可对他们的态度却十分不快。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会搬出先父种种规矩,让他头疼不已。
两个女人退下去之后,雅乐助唤了一声:“城主!”他向前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老臣们都希望竹千代公子移住本城。”
“为什么,难道我一人在此,你们不放心吗?”
“您就不要挖苦在下了。万一有人心怀叵测,竹千代公子恐怕……”
“既然是老臣们的意思……”
雅乐助牙齿在打战,差点咬到了嘴唇。广忠或许太累了,瘦弱的身体让他的语言也那么苍白。清康公绝不会如此……他本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竹千代公子和夫人都在身边的话,这里会热闹一些。”
“这么说,这里是竹千代的城池?父亲将它传给了竹千代,我不需要。”
雅乐助晃了晃肩膀,不由得狠狠瞪了一眼广忠。“城主!身为冈崎之主,城主不该说这种话。”
“我是吗?你们承认我是冈崎之主吗?”
“在下不能理解。难道想在乱世中生存下去的松平之主,要放弃武士的精神吗?”
“连身边一个女人的事你们都要干涉,我不过是你们的傀儡!”
雅乐助想哭。即便开玩笑,他也不愿意听到广忠这样说。广忠如此软弱,家中所有的人却都没有放弃对这个主公的希望。自于大走后,民间便流传开一种说法。“上房夫人为城主增光不少。”他们努力制止着类似传言。但广忠却变得越来越乖僻。
雅乐助叫了一声“城主”长叹一声,道:“我们的良苦用心,城主竟如此厌弃吗?”
“不,我很高兴。”
“刚才的那个女子……她是什么来历,才是最关键的,城主万万不可疏忽。”
“我知道。”广忠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忠心耿耿,我只想知道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是否还活着?”
“阿久和于大都是你们强加给我的。这次定又会逼我娶户田弹正的女儿。我只想自己作决定,证明自己还活着。”
“用那个侍奉您沐浴的女人来证明吗?”
“这是第一个我亲自选择的女人。她和我最像。”广忠突然目光灼灼,说道,“正家,靠近些。”他压低了声音:“你认为,我是傻子吗?”
“啊!”
“不妨,你只管直言。我只是想知道大家对我的看法。”
雅乐助屏住呼吸,盯着广忠。广忠的语气似是严肃,但又似戏言。“城主是在怀疑族中的人吗?”
“叔父藏人。”
“信孝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