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无敌-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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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封为大名,他们为“家康之子”效劳的同时,亦是幕府官员,必须严格遵守礼法。要让成濑正成辅佐义利,安藤直次辅佐赖将。在心中挑人时,考虑到二人的才具,家康心中惭愧。因为他们二人就像家康自己的孩子一样,又都才华出众,于情于理,家康都不便张口。
“你们答应我了?”
这时,二人已恢复了平静,坐回自己的位子。
“你们说,子子孙孙……”
“是。”正成回答。
“这么说,我可得到你们子孙的帮助了。好,我会仔细斟酌,把此事写入家训。但你们将身负重要使命,非寻常大名可比!”
“明白。”
“不仅五郎太丸和长福丸,若他们的儿孙做了错事,你们的子孙也要得而诛之,你们必须这般教化子孙,知道吗?”
“为了太平,我等谨记于心!”
“唉!”家康的声音忽然哽咽了,四周布满皱纹的双眼,扑簌扑簌滚下串串泪珠,有如流水淌过岩石。“神佛都未细想,就答应了我这个任性的请求,就请你们收下短刀吧!记住,一旦发现有人谋乱,或是不服管教,立刻动手,休要犹豫!”
说罢,家康双手各握住一把短刀,递与二人,瞪大了湿润的眼睛。
后人思之,家康公的愿望以及二人的承诺,都似打算太过。连子孙的生活都打算好了,这便是执拗。然而,人往往愿意为了信任而赴汤蹈火,这,也许便是另一种美好的“心志”。二人接过短刀,表情分外坦荡。
“如此,我担心的事也就解决了。来,喝,你们都喝了!”
“大人,我们一定不负所托!”成濑正成朗声道。
“既然如此,在下也直言了。我们亦是凡夫俗子,对于前程,亦曾胡思乱想过。如今疑虑全消……在下决定了!”安藤直次伸出酒杯,接满家康倒出的酒,“在下欲明日就去拜见义利公子,转达大人的决定。”
“好。对你们来说,每一日都甚重要!”
“另,刚才大人说,您这桩担心的事解决了……”
“是这样说过。”
“另外还有几桩?”
“哈哈,正成真是率直。哈哈,德川家康亦是凡夫俗子,担心的事像山一样多呢。”
“只怕有负重托。”
“既然太多,干脆念念南无阿弥陀佛吧。”
“请大人莫要笑了,可否告诉我等,我等亦当为大人分忧?”
“好。另外一桩便是秀赖。”
“是。”正成点了点头,看看直次,“在从堺港来骏府之前,我等也曾私下想过,大坂诚令人生忧……”
“我最近想见见秀赖。”
“把他叫到骏府来?”
“不,那可不行。那边还有不少看不清时势之人啊。”
“大人亲自去京城?”
“是啊。要是不去,就对不起太阁。不知他怎样了。我和太阁约定,要照顾秀赖。若我背约,太阁在地下恐怕不得安宁。”家康心情大好,笑声亦分外洪亮。
直次和正成也稍微平静了些。家康似已知自己大限将至,要把未竟诸事都一一办妥,一言一行,似都是遗言。但他们二人却不甚明白这种心思。
“在下去拜见将军时,偶尔会去大坂城探访,觉得……似有人认为,秀赖很是可怜。不过,在下认为,并无人真心爱护秀赖。”正成一脸严肃。
“不。有加藤肥后守,还有浅野幸长。”家康一口否定。
“但是,那里的人并不甚欢迎他们。”
正成本欲在说出见解之前,先试探家康的意见。但家康只是笑着反问:“这种氛围的源头是什么?不必问别人,只说自己的想法即可。你说呢,直次?”
“是。正成偶去拜访秀赖和淀夫人,自然知些那源头。”
“哦?正成一向爱寻根究底,我才把那短刀给了你啊。”
正成搔着胡子,再一次恭恭敬敬捧起刀,道:“问题在于,秀赖没有家臣能保有这把短刀。加藤和浅野二人虽然频频拜谒,淀夫人却并不在意。”
“那是为何?”
“因淀夫人身边有些所谓忠义之辈不喜欢他们。加藤和浅野都为高台院夫人一手提携……”
“真是可怕啊!关原合战前,三成和七将就互相仇视,时至今日,还阴魂不散。”直次补充道。
家康点点头,添了些酒,“希望你们明白,对那些所谓忠义之辈,我有恨有忧。我把短刀交给你们,是希望能让太平持续下去。你们若是我,会怎生对待秀赖?是维持现状,还是让天下一分为二?近臣之中重用谁,疏远谁,另,这把短刀该托付给谁?你们怎么想就怎么说。直次,你先说。
“这……”直次好像吃了一惊,“在下浅见。首先要维持关白地位,然后和将军家结为姻亲,方能为长久安泰打下坚实的基础。故,必先把淀夫人和秀赖分开。”言罢,他静静等待着家康的反应。
“必须分开?”家康反问。
“正是。”直次断然回道,“但若向淀夫人示令,让秀赖带着身边重臣迁到其他地方,其实很难带走真正的重臣。非是怀疑淀夫人,而是这方法很难实现。”
“嗯。若淀夫人同意呢?”
“若是那样,希望秀赖能作为公卿栋梁,离开大坂,将治所迁移至古都奈良。”
“唔,去大和的奈良?”
“是。大和有甚多皇陵、寺院,与皇宫、公卿们渊源深厚。一边参与祭祀典礼,一边接触众大名,安安分分,则一切无虞。其门第官位高于将军,不管怎生说,也都给足了丰臣氏面子。那时,大御所若愿意,可以为其增加三五万石,予其旧臣修理城池。”直次意识到自己太严肃了,忙笑道,“当然了,他若不想接受,就罢了。是吧,正成?”
“是。”正成应道,好像二人经常谈论这话题,“若在下是秀赖,会从巨额的寺庙捐赠中截留部分黄金,筑一座华丽庄严的城郭,远离武力,保有一颗隐逸之心,不树敌,亦无敌忧。这样,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野心勃勃之人,自不会和他亲近。在这太平世道,可安逸万年也。”正成逐渐陶醉于自己的描述,眼睛微微眯起。
“嗯。”家康也似对二人的提议动了心,“你们果然能够为日后计算。听了之后,我真想去见见秀赖。”
“太好了!”正成向前探了探身,“大人您亲自去见秀赖,单此已能让秀赖痛哭流涕。开春天暖,再去京城如何?”
家康苦笑着摇头,“真是年轻啊,正成。”
“大人不会这么随便就进京吧?”正成挠挠头,瘪了瘪嘴。
“是啊,不会这么轻易。”家康神色轻松,“我要是突然说要离开骏府去见秀赖,必会有人立时持刀跳将出来。明白吗?”
“是,确有可能。”家康点点头,转向直次,“直次,你有什么好办法?我想见见秀赖,有什么办法把我的心意传达给大家?”
“这……”直次陷入沉思。
“你平时就思量过这个问题?”
“是。其实,在下想过,请淀夫人到江户来。毕竟,让秀赖和淀夫人分开最为要紧。”
“嗯,这个想法不错。那你想怎样?”
“想麻烦将军夫人。”
“阿江与?”
“将军夫人和淀夫人毕竟是同胞姐妹。她去转达大人的心意,最好不过。”
“唔,是个办法。”
“在下会在将军夫人将淀夫人请到江户时去拜访,并将对丰臣氏的长久打算详细相告。这是在下先前的想法。不过,如今先以大人的名义去一趟京城,说大人很想见见秀赖。有在下斡旋,当不致引起什么猜测。”
“嗯,得拜托阿江与夫人。”家康立刻朝向正成,“正成,你说过要去给将军拜年吧?阿江与夫人性情比淀夫人好,也许乃是人生际遇不同使然。夫人对竹千代也甚在意,我常把教导儿女的方法写下来给阿江与夫人。你就带着这个去,交给她吧。”
“明白。在下明日先去见五郎太丸公子,然后直接去将军处,将欲辅佐五郎太丸公子一事一并禀告。”
“好,就这样吧。”家康毕竟年纪大了,有些气短。直次的主意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家康又道:“私下对阿江与夫人说,我想见秀赖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事关丰臣氏的未来。就这么说吧。”
主从三人,此日竟然一直谈到亥时。
二人离去后,家康由下人搀回卧房。是夜,他辗转难眠。人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刻,会坐出各种各样的想法,多得令人吃惊。尽人事,知天命,话是这么说,不过能不能尽人事,依然完全不可预料。
秀忠作为第二代将军,无可挑剔。但他的儿子竹千代尚年幼,未来很难预料。嗣子人选,并不能只通过能力决定。在乱世,自然是有能力者、武力强大者得天下,太平时期却并非如此。若不定立长幼之序,一旦有了出色的兄弟,祸患必先起于萧墙之内。家康正是考虑到了这些,才对竹千代尤为关注。
因为阿江与的关系,淀夫人也许会放秀赖到骏府。他若来了,该怎样接待?若他不来骏府,家康恐只得再次进京,在伏见城或二条城见他。但上次进京,家康以为秀赖会甚为爽快地出迎,却因为种种阻挠而未果。此次若仍然如故,对日后会有怎样的影响?
秀赖不见家康,是一种孩子气的怨恨,他是相信了那些风肓风语。
然而家康身边的人甚是清楚,家康公乃是如何苦心孤诣,有些人对此甚至心生恼怒。家康特意进京去见秀赖,若无个说法,自得不到众人的理解,以致生出怨怼。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家康心中转来转去,眼看到了丑时,还是无法入睡。正成已有想法,阿江与心思更是缜密,不如听听他们的意见……心下粗粗有决定,家康才安稳合目。
第十六章 血浓血薄
庆长十五年正月十一,成濑正成至江户城拜谒将军夫人。
是日,阿江与夫人亲自到厨下,指导众人制作御具足饼(镜饼)。近日城里的女人打扮得越来越华丽,随之而来的便是将军内庭的各项费用增加,佣人数量增多,故今日阿江与带头做起节俭的表率。
“听着,咱们虽在将军府内,但绝不可奢糜浪费。你们当记住!”阿江与正在做小豆饼。以前小豆饼都做成咸味,今年欲做成甜味,故骏府送了些红砂糖。为了不糟蹋红砂糖,阿江与亲自作了好几次示范。节俭乃是家康和阿江与夫人共有的美德。随着岁数的增长,阿江与夫人愈发尊重家康。
据说阿江与夫人和竹千代的乳母阿福夫人略有不和,原因之一就是阿江与夫人太过节俭。她过去曾尝尽人间不幸,故虽然现在贵为将军夫人,穿着打扮依然颇为俭朴。下人们说,将军大人有些忌惮阿江与,所以未娶一个侧室。不过,成濑正成想,也许秀忠真的满足于这一个妻子。
正成被带到阿江与夫人房里,拜过年,便把家康托他带来的书函交给夫人。夫人端端正正叠好,放进壁橱。她身上并无年轻艳丽之感,只觉端庄贞淑,那种从容优雅的气度,让人觉得成熟稳重。
淀夫人到底又是怎样的女人?年轻时,她自然出类拔萃,但现在是否依然?女人随着丈夫地位的改变,必会生出种种变化。正成心下正在感慨,夫人道:“正成,今日请你用些甜小豆饼吧。请你记得小豆饼的滋味,代我向大御所致意。大家都很高兴啊。”
这位端坐在正成面前的贵夫人,的确高贵得令人不敢正视。
“是。”正成恭恭敬敬平伏于地,转达了家康想和秀赖见面之意,然后道,“仔细一想,大人已快七年未见过秀赖公子了。不过大人也不能随随便就请秀赖公子来骏府啊。”
“就等他进京的时候吧。”阿江与夫人眉头微皱,侧首道。她好似已明白正成在打什么算盘。
“大御所大人道,夫人您与淀夫人乃骨肉至亲,也是知根知底之人,也许有些办法,故让在下拜完年后,私下来看看您。”
正成逐渐进入了主题,阿江与夫人则似陷入了沉思。
“她的确有些气焰太盛。”说的当然是淀夫人。然而,阿江与夫人很快就展开眉头,道,“这对丰臣氏、秀赖和阿千都甚是重要。我若不尽力,实对不住大御所大人。”
“夫人不必过于劳累。”
“不……”阿江与夫人侧首微笑,一副凝神思索之态,“大坂城里有些人说,秀赖今年已到了从本城走出来见识天下的年纪了。”
“在大坂,曾有人问过在下:大御所大人欲何时打进大坂?”
“井底之蛙!没想到姐姐居然愚蠢到这般地步。”阿江与夫人轻轻叹息了几声,突然轻轻一拍膝盖,“有了!”
“夫人有了什么好法子?”
“只有我们几个还不够,还有一人……不,两人,若找她们援手……”
“她们是谁?”
“其中一位乃是京极高次大人的遗孀,亦是我的亲姐姐常高院。”
“夫人说的是。”正成施一礼。
淀夫人、常高院和阿江与夫人从小谷城陷落后,一起历尽苦难。京极高次在关原合战时作为东军驻守大津城,兵败后将城让给了立花宗茂,但被家康宽宥,封他在若狭小滨,年俸九万二千石。高次去年五月初三病故于小滨,遗孀常高院现于京西的西洞院幽家。若姐妹二人一起游说,自能打动淀夫人。
正成正想时,阿江与夫人又道:“另外一人,便是高次的姐姐松丸夫人。”
“松丸夫人……”
松丸夫人便是曾和淀夫人争宠的京极夫人。秀吉公在世时,她与淀夫人关系不睦。但秀吉亡故后,二人同病相怜,来往反倒密切了许多。
“对常高院和松丸夫人说,是我的意思,她们不会不明白。大人就以我的名义去见常高院吧。”
成濑正成心道,是好法子。即使淀夫人因为谗言对家康和江户抱有怨怒,有两个亲妹妹,以及和浅井家关系密切的太阁侧室松丸夫人的游说,自会消除许多误会。
“淀夫人啊,”阿江与夫人边笑边说,“从年轻时就是这个脾气,话一出口,必难更变。但她生性耿直,聪颖异常,不会不明大御所的苦心。”
“夫人言之有理。”正成心悦诚服道。
“我们就等你的好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