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无敌-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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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如此贵重之物……”
“小小玩物不必挂怀。”长安连忙站起来,“我鼻子这般一嗅,地下就冒出了这只鸡。”
“但是,这……”
“哈哈,三浦先生,马可·波罗说日本遍地黄金,你不信吗?休要忸怩了。告辞!”言罢,长安起身朝门口而去,留下按针在原地发呆。
按针茫然看看那只黄金鸡,忙站起身送长安。长安已穿上了草屐,朝来时所乘轿子走了去。
轿子刚一出三浦府大门,长安立刻吩咐至“浅草施药院”,然后又气短似的加了一句:“乞丐药院,贱民药院,索德罗开的那个!”
除了轿夫外,还有两个侍从,一个拿枪,一个提鞋。这对长安来说乃是罕见的小排场。也正因如此,他才未事先定下出行路线。
听到说去浅草施药院,前边的轿夫皱起了眉头。索德罗把浅草施药院称为博爱病院,寻常百姓都不喜欢那里。个中原因,大久保长安非常清楚。其他药院刚开业时,因众人不太知道,往往门庭冷落。但浅草施药院从刚开张就门庭若市。进出之人并非寻常百姓,而是些脏兮兮的人。他们乃是弹左卫门手下的贱民。事后证明,他们每日领二十文钱,假装病人聚于药院门口。一切还真像是索德罗所为,只是,他错把贱民当成了贫民。
索德罗以神的名义帮助贫困之人,努力传扬博爱,也是做给幕府看的。当然,贱民转天就被奉行所的衙役们打散。他们中间有些人不承认收了钱,一口咬定自己治好了病。仔细一查,不过是在红肿或溃烂的皮肤上涂溶了硫磺粉的白浊水。结果,附近浅草寺的和尚也用小纸包包些硫磺粉到这边来卖,称“观世音菩萨保佑”。
索德罗解错了“贱民”含义。幕府绝不愿看到贱民集结。百姓看到他们也会吃惊,并不会与他们凑到一起。不过,现在病院并非门可罗雀。贱民对于拿钱治病自未忘记,一旦有人生病,就会立刻前去,而真正的穷人亦遮遮掩掩溜进施药院大门。
虽然幕府并未如索德罗期待那般称扬他,但施药院的存在并非毫无意义。索德罗最近改了策略,他开始和传教士们一起治疗重病者。他们但凡得到些线索,就到一些大名、旗本甚至巨贾豪商家中,请求施以救治。即使被人轰走,他们亦会非常恭谨地告辞。有了这些故事,病人遂逐渐增加。长安坐在轿中,想着这些,不由微微笑了。
第九章 南蛮野心
轿子到达浅草施药院,时已过正午。院内不见病人,柳树静静地随风摇摆。药院外观并不特别,一进门有和式门廊,檐下如悬挂家徽一般挂着一个十字架。
长安还未出轿,持枪侍从就跑到门廊,大声通报:“大久保长安大人来见院长。”
一个着白色衣裳的矮个子男人应声出来,当然是个日本人。“大久保先生哪里不适?”
长安此时已穿上草屐,来到门廊下。
“你不知大久保大人?”持枪人急躁道,“院长先生知道。你只管通报,来的乃是大久保长安大人。”
那个男人嘴里嘟哝着,转身进了屋内。
“怎生还不出来!”长安对持枪侍从道,“索德罗这家伙恐又上街去搞什么了。”
持枪侍从低头道:“大人,您今日到的地方都有些古怪啊。”
“是啊!我现在就像个焊锅匠,正尝试着让裂成两半的欧罗巴合二为一呢。”
“裂成两半的锅?”
“不,不是锅,是欧罗巴。就像日莲宗和净土宗。”
“呃。”佐渡出身的侍从摇了摇头,默不作声。他似懒得费神去琢磨这些无法明白的事。
“可是按针也好,索德罗也好,都非恶人,他们本性善良。对对,因为都是天父的儿子啊!”
持枪的侍从不言,他盯着空荡荡的门廊,等待返回的脚步声。
“这些善良的人,都以为唯自己才持有正道,故而时有纷争。不过只要给他们讲道理他们自会明白过来。”
“大人,好像有人来了。”
“哦,可能是个日本医士。”
“不是一个人。啊,有一个留着河童头的人,带着几个和尚和女人出来了。”
“好。那个河童头的就是索德罗。”
持枪侍从走到长安身后立住,长安呵呵笑了。索德罗一脸严肃,郑重其事走了出来。他的日本话好像念经,干巴巴的:“大久保长安大人,有失远迎。”
“请进。穿鞋进来无妨。”言罢,索德罗装模作样,迅速转过身,昂首朝里走去。众人恭敬施礼后,长安依言跟进去。
三浦按针好像本乃庶民之子,可索德罗却不如此,他夸耀父亲乃是颇有名望的市政议员。正因如此,二人在日本的生活方式亦完全不同。按针如俭朴的日本人,索德罗看来却威风凛凛。
索德罗大概不会如按针那般住在书院,享受喝茶的乐趣。长安正这么想着,他们已到了礼拜堂隔壁的索德罗卧房。房内乃是南蛮风格,摆着一张紫檀交椅。墙上挂着西洋画,一张薄纱的睡床旁挂大大的地图。书桌上的琉璃花瓶,微微散发着醺光。
索德罗到了案前,道:“这是本院医士布鲁基利昂,旁边这位是摩尼尤斯神父,那边是巴纳比神父、医士约翰尼斯,旁边是护士长玛丽亚。”
被介绍到时,那些人就装模作样低头施礼,长安故意随便点点头,也不还礼。他旁若无人盯着那护士长看,比较她与索德罗献给伊达政宗的女人,谁更好看些。长安想,还是这个好看。这绝非毫无目的的消遣,长安不信什么圣职,他只想看看,索德罗是把漂亮女人献给政宗呢,还是留在自己身边?
政宗和索德罗的交往实在有趣。政宗爱装模作样,天下无双;索德罗则更胜一筹。有时看看他们二人,令人忍俊不禁。政宗很想见索德罗,他盼望的当然是交易之利,也想知些海外的情况。因此,他让被送去的女子装病,半夜里把索德罗和布鲁基利昂叫到自家,大费周章地演了一场戏。后来,病人声称已经痊愈,政宗就送了金银、衣物和丝绸给索德罗。可索德罗未接受,“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他反而回赠政宗五十个面包、三十支白蜡烛、三斤丁香和三斤胡椒。
长安现在正要笼络这只狐狸。
介绍完毕,除了索德罗,那个日本医士和女看护也留了下来。他们坐在索德罗身侧,像是为了衬托他的威严的装饰之物。索德罗日语尚好,无需翻译。
“今日来访,是想请教,你认为大海是属于谁的?”长安态度傲慢。
“不敢当,在下十分荣幸。”索德罗马上回答道,“不用说,大海当属敝国与葡国所有。贵国尚有多人不知,此乃一百多年前,即明应三年由罗马教皇亚历山大六世裁定。”
“哦,请告诉详情,也好让我知其一二。”
索德罗立刻转过头,用棍子指着大地图道:“地球上有一条南北贯穿大西洋的子午线,距佛得角岛西三百七十海里,此为划分两国势力的界线。葡国人由这条线往东,绕过好望角,航向天竺的果阿,然后是马六甲,再从天川来日本的平户、长崎。相对,班国人由这条界线往西,航向墨国,再经南美的麦哲伦海峡到达太平洋,航向马里亚那群岛、吕宋的马尼拉,然后来到平户、长崎,与葡国人相遇。”
大久保长安微微笑了笑,问:“这般说,海上诸权目下都属班葡两国了?”
“是。鄙人奉罗马教皇旨意从事圣职,必须尊重这个决定。同时,两国国王也遵守这个决定。”
“这么说,现在把船开进海中的英吉利和尼德兰,都是无法无天的海盗喽?”
“是。大御所也完全遵此惯例。庆长八年,尼德兰海盗袭击由天川来的葡国船,把船掠夺一空。其实,那艘被抢劫的船上载有我们传教士的俸禄。我们把此禀报大御所后,他很快补偿了我们三百五十两银子,又额外赠送五千两白银,帮助传教士传教。这便是他认为尼德兰行事不当的例子。”
索德罗语气不够谦和,可他无比清晰的头脑以及流利的答辩,和三浦按针古时武士似的木讷迥异。
长安的斗志愈加旺盛,待他说完,微微笑了笑道:“这么说,若大御所想在海上分一杯羹——万一他有此打算,该如何是好?除了像英吉利女王伊丽莎自那般以海战取胜之外,便无他途了?总之,现在英吉利船和尼德兰船,也正堂而皇之入侵贵国海域呢。”
“这……”索德罗道,“可以请求菲利浦国王加入同盟。若只有国王同意,你们还不放心,鄙人可帮你们到罗马教皇处斡旋。”
长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摆摆手。他故意作此轻视之态,因为他知,这样最能刺伤索德罗装模作样的自尊心。
“大人笑什么?”
“哈哈,神父似考虑得不够周详啊。大御所思量得比你深入些。若请求加入贵国皇上同盟,就会和墨国、吕宋一般,把国家献给贵国皇上,对此,大御所大人甚是明白。”
索德罗立刻变了脸色,“这话让鄙人很是意外。”
“哈哈,我再说些意外的事给你听听。庆长十年,大御所特意致信吕宋总督,问他最近从班国来船较少是何原因。日本想和贵国做更多生意,大御所才颇为郑重地问,从贵国领下的墨国,到底运了些什么东西到吕宋?”
“总督是如何回答的?”
“哈哈,料你也想不到。当时总督的回答是,运去的都是士兵。哈哈,因此,属于弗兰西斯派的你,一开始就对大御所怀有警惕,提防日本运输的也都是士兵吧?万事开头难。哈哈!”
索德罗忙令左右退下,“大人难得来一趟,你们去准备些饭菜。”只剩下二人时,他微笑了,“大久保大人!”
“怎的?”
“感谢大人以朋友身份,将实情相告。”
“神父现在言谢,不嫌太早了吗?”
“不,鄙人明白大御所的心思。他只希望能做些生意。”
“哈哈,的确如此。正好,先生想成为日本的大主教。如此一来,你的权力就能超过总督了。大御所和你同样汲汲以求。”
索德罗立刻按了按桌上的铃。进来一个少年。
“送咖啡来。”索德罗吩咐。之后,他默默注视着长安。长安愈不安分,上身歪斜,还用手挖鼻孔——他想惹恼索德罗。
“大久保先生!”索德罗道。他本想称呼长安为“大人”现在改成了先生。长安当然注意到了。“您找我,究竟想干什么?”
“你是那种人家让干什么,就老老实实做什么的人吗?”
“那么,说出您的条件!”
“嘿!你是个和葡国耶稣派大不一样的人,长安也承认这个。总之,这家药院有可取之处。”
“是啊!这是我愿为之献出生命的圣职!”
“好,我也承认。不过,我希望你休再说什么‘世间之海属于班国葡国’之类无稽之谈。”
“哦?”
“日本亦在大洋,我也知天正十六年,贵国水军被英吉利打了个落花流水。”
“这……”
“贵国舰队以一百二十九艘兵船、三千门大炮、两万水军、三万四千陆军出击,与仅有三十艘船的英吉利水军激战七日七夜,大败。随后,英吉利堂皇进入世间海域。你竟然像给小孩子讲故事似的,说世间之海归贵国和葡国所有。”
“且等,大久保先生,我还未听您的条件,且说说看。”
“好,我告诉你,最近尼德兰的船就要来日本了,英吉利的船也快来了。”
“哦……”
“大御所欲一视同仁。当然,我会尽力不让英吉利和尼德兰在日本的港湾内,对贵国船只有所侵犯。其他的,就要看你的能耐了。”
“我明白。”
“我也有一个条件。代表贵国和大御所见面的人,当被大御所问到关于矿山的分成方式时……”
“分成方式?”
“对!希望你让他们回答,最少六四分,通常都是七三分。就是说,大御所得三成,开矿者收七成。”
索德罗似未立刻明白。话题突然由海上霸权转到了矿山剩益分配,也难怪他无法理解。他看住长安,良久,方突然拍拍膝盖。
“可明白了?”长安微笑道。
“是。”索德罗拍膝点头道,“您究竟是从何处知道塞巴斯蒂安·比斯卡伊诺将军要来的?知道此事的,应该只有鄙人啊!”
“这就应了那句唐人古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是从一个女人口中泄露出来的。”长安不便说出那女人,因为她正是伊达政宗的洋妾。
“唔,居然有如此不可思议之事。”索德罗沉吟良久。这时,咖啡端来了。“我知道了。”他又恢复先前的自大,一边热情地劝长安喝咖啡,一边道,“您是说,若大御所要从敝国请技师开采矿山,到时敝国提出来的条件,就是采出来的金银七成归敝国,三成归大御所,是吧?”
长安认真地点点头,“大御所应会向即将到来的比斯将军问起此事,到时希望他能明确回答:是七三分成。”
该说的话都说完,房里又只有他们二人,长安把脚搭在膝盖上,姿势甚是倨慢,“索德罗先生,你有何打算?为何特意把比斯将军请来?休要再瞒着我了。”
“这……鄙人并无特别用意,只不过因为敝国的前吕宋总督唐·罗德里格在贵国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照。为表谢意,敝人觉得有必要派一个有身份的人来,就向国王陛下提出了。”
“哈哈,真是奇怪!贵国陛下那么信任比斯卡伊诺将军?”
这种问法令人不快,索德罗使劲眨着他蓝色的眼睛,“这您也知,大久保先生?”
“我是顺风耳,连地狱士卒们的密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鄙人就不瞒您了!”索德罗打了个响指,“其实,比斯卡伊诺将军是看了马可·波罗的见闻录后,想来寻宝。不用此计,断无法让国王陛下的子民多多出来,因为他们懒散成性。鄙人不想输给英吉利和尼德兰,遂有此种种努力。”
索德罗终于对长安说了实话。长安亦达到了拜访索德罗的目的。那个什么比斯卡伊诺将军来东洋之谜,彻底解开。索德罗想成为日本的大主教,为了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