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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青蛇-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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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一颗心全放在许仙身上。见他人言可畏,闷闷不乐,不无歉疚。
  她不要看男人的苦脸。笑,买不到,便制造。
  素贞最是善解人意了。
  一见形势不妙,急做话般补偿。好不容易赢得一个男人,万不能大意失荆州。
  素贞安排虎丘之游。
  我们来了苏州,置业安居,还没好好瞧上一眼。只知城内河道,南北方向的有七条,东西方向的有十四条,一街一河,居民店铺,大都前门临街,后门临河建筑。
  粉墙照影,台窗映水。水巷中舟揖如梭,我们由小船载过海涌桥。
  “根公,”素贞近乎取悦,“你可知虎丘如何得名?”
  “据说是丘如蹲虎,所以叫做虎丘。”
  “不呢,”她说,“千年以前吴三圈阁埋葬于此,三天后,白虎踞其上。等一阵,我们便可到主景,见一磐石如削,名干人石,便是吴王筑墓,恐机密外泄,将千名工匠骗上此石杀人灭口,血溅岩石,故呈储色。”
  许他听得衷波说服:“娘子真是有研究。”
  ——他怎知道,这根本是素贞的“经历”,而非“研究”。她什么没见过?
  我忍俊。三人进大门,过桥过山,经憨憨泉,试刻石,到了真娘墓。
  真娘倒为我所知。她才不过是唐代人,于我知识范围之内。她是一位名妓,不知道为了什么,自溢而亡,且葬于此,墓上遍植花卉,号称“花家”。——谁知她为什么而死?我忽然记得,在西湖,不是有苏小小的墓吗?看来这两座女人的墓,也是齐名。
  过真娘墓,绕于人石有行,登五十三参,向东至小吴轩,轩前有望苏石,登台眺望, 隐约可见苏州全貌。左边,便是虎丘剑池。‘喧U池“二字,乃前朝书法家颜真卿所书。
  许仙着我等坐下歇息,取出一个小包。
  他要素贞猜,小包中的是什么。
  这种幼稚的玩意,只能欺哄那些长日在家中刺绣,倚间望夫的女子吧。素贞一眼便看透,还猜呢?
  难得她肯纤尊降贵,踉他来这玩意儿。真猜起来了。
  “是……糕点。枣泥糕?”
  “不。”许仙摇头。
  “——糖?”
  “什么糖?”
  “啊,我猜对了!”素贞雀跃起来,“什么糖?松子糖?胡桃糖?花生糖?”
  她猜的时候,一双明眸就如含糖地笑。轻锁着眉,细抿着嘴。专心致意地猜,好像这是她最伟大的基业。猜不中,再悉力以赴,好令对面的许仙角角一笑,头摇了又摇,洋洋自得。女人猜不中他手中的是啥?他很开心。太开心了:女人处于下风呀。
  唉,这种场面我甚是不耐,终于忍不住,眼珠儿骨碌一转,叉了腰,横在许仙身前,我了如指掌地说:
  “相公手中的是粽子糖,我一早已知。”
  素贞见我坏了她的好戏,瞪我一眼。对不起啊,我怎能够由明知假装作无知呢?
  聪明的女人晓得在适当的一刻装笨。——但这是多么的费力。我不知道何时是适当的一刻,我不够聪明。
  我遂继续不可一世:“这粽子糖由玫瑰花、九支梅、绵白糖配成,造得粽子形状。又酥又松,包含甜。咸、酸各种味道。对不对?”
  许仙见已真相大白,没奈何,半气半笑地拍我的头,捏我的面,说:
  “小青,我拿你没法。你太聪明了!哎!咬我?”
  不知是因我过早揭盅,抑是许仙无意的举止。素贞木然:“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第二天,我很烦闷,无端地睡了一觉,突然醒来,发觉才不过午后。
  汗德油腻的,我步进药栈,踏上台阶。
  药栈是青石板地。在这另一个初夏时分,青石板更青,看上去也阴凉阴凉的。
  我嗅到一片干的、羞怯的药香。
  许仙背着我,打开其中一个乌木抽屉。那整幢的药柜,便是由无数小小的小小的黑格构成,各自藏着植物的尸体,永生永世不会腐化作尘泥,植物比人高明多了。
  他撮了一些不知是什么的草药,一丁点一丁点地堆放在龙飞凤舞的药方之旁。
  颜色昏昏沉沉,味道浮浮荡荡。
  药的芳香,人的病……
  一刹那间,瑰儿飘渺四散。
  他拈起一个蝉退,忽而抬头见到我。
  许仙浅浅一笑,又低头专注撮药去。
  见他垂眼的侧影,飘渺四散的魂儿,再也拾掇不全。
  我L前,倚在柜台上,趁他不觉,痛快地看他。
  “小青,”他无意地又抬头,“吃过中饭没有?”
  “没有。我不想吃。”
  “暧,天气开始热了。”他说。然后他伸手把我默腻在颈间的一小撮发丝站开,“去洗脸吧,帮帮娘子的忙。不然她便生气。”
  “我很闷。”
  “快去,别孩子气。今天病人很多。”
  “我不是孩子!我很闷。我帮你撮药。”
  我挤进柜台里去。挤进去。
  “小青!”素贞唤。
  总是这样,素贞不动声色地唤我。已经有三次。
  我只好离开药械,离开了那清清凉凉的青石板地。
  挤进来难,要离开,一钻就钻出去了。
  但我不乐意去帮她的忙。天天地治病处方,见到的尽是苦楚人脸,不快呻吟。
  素贞权威地处理人间疾苦,从来不肯失手。她一天比一天更像人,更像“女人”
  了。脚踏实地,谨慎持家。每逢年节,又过得头头是道,皆大欢喜,赢尽亲疏远近的人心。
  自她脱离触艳的西湖夜月后,也就堕入尘网,真的,多像一个“女人”。
  我还不是一个“女人”。
  我有不可思议的不安定。
  每当这不安定的情绪细啮心胸时,我难过得要在小小庭园中扭动身躯乱舞,来回发泄,我实在直立得太累了。
  记得从前日子的逍遥,我没想过在药店中度过此生。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我放任地乱舞着。旋身,裙裾轻掠花草,仰面迎着阳光——我没想过……
  泪流下来,不可自抑。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乱舞了几回。我转身,见到一个男人。是的,他是此生第一个唤我名字的男人。
  站得那么近,他看着我。我的不安定。
  亭亭的树壁立,阳光令它斑驳留痕。仿佛很久了,但也过得太快了。多么的危险和可怕。——他明白了吗?
  竹树的手指在轻轻画画,花草禁不住慌张。一切都变得异样,庭园忽地围困了不相干的两个人。
  我望着许仙,带着难以形容的似是而非的笑容:“只相公‘一个人’?多好!”
  “你跳得很不错呀。”他推卸地道,“——我不知道你会跳舞。”
  “咽B是舞?我只是乱动。”
  “对。舞有舞的规矩吧。”
  我猛地坐在树荫下,仰起面:
  “我不喜欢规矩。最讨厌了: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
  我拍拍身边的位置,让他也坐下来。非把这辰光好生擒获:
  “相公记得我们初次见面吗?”
  “记得……不过也有一段日子了。”
  “天你穿的是什么衣服?”
  他还没答,我已不怀好意,挑衅地说:
  “我记得!你一身的蓝衣,拎了一把好伞,伞是紫竹柄。”
  第五节
  眼看他不知所措,我心如平原跑马,易放难收;身如棋盘走卒,只进不退:
  “但,相公一定不记得我穿的什么衣服。你眼中并没有我。真奇怪,同一地点,同一时间呢。你记得吗?”
  我鼓起勇气,讲了这些不着边际的、身外之物的话,眼看许仙不堪一击。——他就像我听来的传说中,那一座飞来峰。一会儿飞到东,一会儿飞到西,他的心,啊是的,忽然无落脚之处,不知留在东,抑或留在西。
  “其实像小青那么漂亮,应找得如意郎君。”
  “真高兴你夸我漂亮——即使是假的。”
  “我不会说谎。”
  我用急躁而诡异的眼神望走他。贴近他。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喘息相闻。
  “一点点?有没有?”
  你们见过一头猫,捕得耗子后,不马上杀之,总是松一阵紧一阵的处理吗?其中不无凌志的成分。横竖你躲不过。怎么躲,明天一大早,大家又再面面相觑。
  他吓了一跳,心有点乱。
  我送他一颗葡萄。——不,我用嘴衔着一颗葡萄递给他的嘴。
  他惊魂未定,骨碌一下把它吞掉了。
  “咦?你连核也吞下肚中?”
  我伸手,顺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洞巴……
  “以后,这里、这里、这里…,都会长出树苗来
  他任由我的手游走。
  在这纷乱而昏热的下午。
  我不希冀任何答案。
  姐姐的脚步声忽自另一进传来,一壁唤:
  “小青怎的还不来?”
  我长虫过篱笆,有空子就钻。
  千万别露出了马脚。
  素贞出来,见只有许仙一人呆坐在此,一地的葡萄。便道:“半天不见小青,不知又皮到哪儿玩乐去了。”
  “我……也半天不见她了。”——许仙讲这话时,我暗自地开心,他终于肯为了我,向素贞说谎。这对一个老实的男人是难的,他也表现得不好,幸而素贞不察。
  素贞如何猜想得到,他的脸红木是因为初夏的太阳,而是因为初夏的不忠?
  “真的?”
  “真的!”许仙心虚,更显得不济。
  “你怎的一脸细汗?”她给他抹汗。爱怜地。顺便一脚踩烂了几颗葡萄。
  “天气热了。”
  把一切都推到天气上去。
  “是呀,”素贞浏览四周,“都四月了,天气热得快。”
  “对了,过两天是目祖圣诞,我打算到庙里烧香,你也一同去吧?”
  素贞一想:“不去了,求医的人太多,走不开。——你,不着与小青同去?”
  说完望走他,看他如何回话。
  “不了,我自己走一道,快去快回便是。”
  晚上,我们吃饭时,素贞又向我提出了:“小青陪相公往目祖庙烧香吧?”
  我别过头去。她知道多少?觑得一个空档,向素贞道:“姐姐忘记了那小汤圆?
  都是那吕洞宾,把我俩搅弄得进退两难,还要拜他?“
  ——其实只是我的难,进退两难。
  素贞失笑:“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他呢!否则我倒不晓得,有这动人的七情六欲。”
  在许仙面前,又故意说:“相公烧香时,可要特别的虔诚。祈求我俩白头偕老,白发齐眉。小青,你瞧‘我相公’,连脖子都红了!”
  吕祖圣诞那天,许仙自个烧香去。
  他去了半天,回来时,不住叙述庙外的热闹:“有说书的,看相的,卖药的,也有喷火的……”
  他从没讲过这大量的话,我看着很奇怪。
  素贞对我悄道:
  “你有没有发觉,相公神色有异?”
  “他活多了。”
  “一个不多话的人,忽然要借讲话来掩饰紧张,我看一定有点原因。”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愿这“原因”不是我。心里有鬼,连自己也不安起来。
  晚饭后,许仙又托辞疲倦,入房良久,出来时,倒了杯清水,取出一道符,化了撒在水中,送给素贞:
  “娘子,这是今天求得的结缘符,你喝了吧!”
  他的手排起来。
  素贞见状,若无其事,取过一口气喝掉了。还表示感谢:
  “相公一片诚心,我怎敢拂逆?”喝光了符水,把杯子反过来,滴滴不余。
  许仙目瞪口呆片刻,见一切安然,方才大大吁出一口气。脸色也和缓了。素贞又随意问:
  “这符可是吕祖庙中求得的?”
  “才不呢——”
  许仙一时放宽了心,解除警觉,忘记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谁给你的7‘
  “相公有事相瞒?”
  “没有——”
  我见他分明满腹疑团,怎肯掉以轻心,遂也一同追问:
  “这符,可是用来对付我姐姐的?到底从何而来?快说!”
  “相公,你我夫妻一场,竟还有事放于心中,真令人失望。”
  素贞的失望,倒不是装出来的。
  许仙马上自疚了。于是和盘托出:
  他今日绕廊下各处殿上观看一遭,方出令来,见一个天师,穿着道施,负雌雄宝剑,头戴逍遥巾,腰系黄丝绦,脚着熟麻鞋,坐在寺前卖药,散施药水,见许他道:“岔道是终南山张天师,见相公头上一道黑气,必有妖精相缠。我予你二道灵符,救你性命。”许仙说完,忙把头巾一揭,原来他发中也藏有一道符,用以保身,看来是刚才于房中安置。另有一道,便已化于清水,诓素贞喝了。
  他嘻嘻一笑:
  “那天师还说娘子是妖,一旦喝了符水,便会化为原形,我边看你喝,边担足了心。”
  “你怀疑我是妖精?”
  “‘不不,我虚应一下而已。”
  “你怀疑我是妖精?”
  “娘子,这天师糊涂,我们不再说他了,好吗?”
  “相公,你没有答我。”
  “——管他灵不灵?他又不要钱。他让我试一试,又有何妨?”许他呼嘻地说,“娘子既不是妖精,就当是一场玩笑吧?”
  素贞正色:“如果你真信任我,就不该开这场玩笑!”她说的时候,语音透了一丝悲哀。许仙俯首。
  素贞恨恨:“堂堂男子汉,竟然耳朵软心思乱,禁不得旁人唆摆,就连妻子都不相信了。我对你的好,比不上陌生人三言两语。”
  许他忙作揖认错,赔着笑脸:“是我糊涂,听信谗言,请娘子见谅!”——容易受到离间的,就不是真爱。忽然之间,我同情起素贞来。
  正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被一个道行奇低的天师书符相试,把相公说得心神不定,真是岂有此理。
  我与素贞,同仇敌忾,联袂窜至吕祖庙前,找他算帐。
  只见一簇人团团围住那厮,正在书符散药,素贞蛇眼圆睁,凛立眼前,喝道:
  “‘你好无礼!枉在我夫面前说我是妖,书符来捉我!”
  对方犹强硬支撑到底:
  “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凡有妖精,吃了我的符,即现出真形来。”
  素贞面对群众:“你且书符来我吃着。”
  他送来, 素贞接过, 便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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