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恕与珂雪-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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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我说:『画画要站着欣赏,音乐才要坐着听。』
“你也会说这种奇怪的话哦。”她笑了起来。
『跟你学的。』我也笑了笑。
『你好几天没去那家咖啡馆了。』
“我上次不是脚扭了吗?后来变得严重,没法出门。”
『脚好了吗?』
“嗯。但我前天在阳台上睡着了,可能不小心着凉,就感冒了。”
『感冒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
『那就好。』
“差不多要变肺炎了。”
『啊?』
“开玩笑的。”她笑着说:“今天去看了医生,应该很快会好。”
我在房间里漫步闲逛,欣赏墙上的画;她则靠着落地窗,悠闲地站着。
『这几天有画了什么吗?』
“没有。”她说:“画笔好象浮在空中,我却连抓住的力气也没。”
我停下脚步,看了看她。她耸耸肩,很无奈的样子。
“你的小说呢?”
『没什么进度。』轮到我耸耸肩,『心里空空的,无法动笔。』
“没关系。”她笑了笑,“我明天就会去咖啡馆了。”
『嗯。那太好了。』
我停在一幅红色的画前,这幅画涂满了浓烈的火红,没有半点留白。
只用黑色勾勒出一个人,但这个人的脸异常地大,甚至比身体还大。
“感觉到什么了吗?”
『人的比例好怪,而且五官扭曲,不像正常的脸。这是抽象画吗?』
“不是所有奇怪的或莫名其妙的画都叫抽象画。”她笑了起来,
“听过一个笑话吗?画是抽象画没关系,只要价钱是具体的就行了。”
『喔。』我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我看不懂。』
“我说过了呀,画有时跟亲人或爱人一样,如果不是它的亲人或爱人,
自然比较不会有感觉。“她顿了顿,接着说:”这是我两年前画的,
主题是痛苦。那时觉得世界像座火炉,我一直被煎熬,无法逃脱。“
『那现在呢?』
“我已经被煮熟了,可以吃了。”她又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笑,再看看画里扭曲的五官,试着感觉她曾有的痛苦。
“如果是你,你要怎么画痛苦呢?”
『大概是画一个人坐在椰子树下看书,然后被掉落的椰子砸到头。』
“很有趣。”她笑了两声,手指一比,“那张画如何?”
我往右挪了两步,看着另一幅画。
画的中间有一个女孩,女孩完全没上色,除了瞳孔是蓝色以外。
女孩的视线所及,所有的东西都是蓝色;
但女孩背后的东西,却仍拥有各自鲜艳的色彩。
“这张画叫忧郁。”她说。
『怎么说?』
“忧郁其实是一副蓝色隐形镜片,当你戴上后,你看到的东西就全部
是蓝色的。但其实每件东西都分别拥有自己的色彩,未必是蓝色。“
『很有道理喔。』
“谢谢。”她接着问:“那你怎么画忧郁?”
『被掉落的椰子砸到头的人,躺在地上等救护车的心情。』
“这还是痛苦吧?”
『不,那是忧郁。因为他的书还没念完,隔天就要考试了。』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忧郁是多久前画的?』
“去年画的。”她说:“那时我刚回台湾。”
『喔?』
“我在国外念了几年书,去年回来。”
『那你现在还会戴着这副蓝色镜片吗?』
“我已经很少戴了。”
『那很好啊。』
我离开忧郁,走近她右手边靠落地窗的墙上,一幅金黄色的画。
『这是?』我指着图上一大片的金黄。
“油菜花田。”她转身看着这幅画,“这是我今年春天在花莲画的。”
油菜花占了画面三分之二以上,剩下的是一点淡蓝的天,几乎没有云。
我很少看她画景物,尤其是这么忠实地呈现,不禁多看几眼。
彷佛已躺在金黄色的花海中,并闻到甘甜清新的空气味道。
“怎么了?”她问。
正想回答时,发现她刚好站在我身旁,我偏过头说:『好舒服。』
“会吗?”她看着我,笑了起来。
『嗯。』我点点头,『这张画好象可以让人重新活过来。』
“知道这张画的名字吗?”
『不管它叫什么,一定可以让人联想到快乐幸福之类的感觉。』
“没错。它就叫天堂。”
『天堂?』
“嗯。人们总以为天堂的地板是白云,所以天堂应该是白色的。但我
一看到这片油菜花田,突然觉得:这就是天堂的颜色呀。这颜色在
我眼中愈来愈明亮,让我彷佛看见天堂,在我心里。“她笑着说:
“我的感觉很难理解吧?”
『不会啊。天堂是很主观的概念,你觉得是,就是啰。』
她站在画前,右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欢迎光临我的天堂。”
我笑了笑,觉得她很可爱。
她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我也跟了出去,然后并肩倚靠着栏杆。
这里是市郊又接近山区,住宅不算拥挤,视野可以延伸得很远。
“我只要站在这里,就会想飞。”
『那你飞过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突然噗哧一笑,边笑边说:“你是学科学的人,应该
知道人根本不可能会飞呀。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呢?“
我有点小尴尬,陪着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终其一生,一定无法飞翔;但想象力的翅膀,永远不会折断。”
她闭上眼睛,微微一笑,“所以我一直在飞呀。”
她张开眼睛时,露出诡异的笑容,说:“嘿,我又想画了。”
':『现在吗?』
“嗯。”她说:“又要委屈你了。”
『先说好,不可以问问题。』
“你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
“嗯。”她走回屋子,向我招手,“来,别怕。”
『别耍花样。』我也走进屋子。
她笑了笑,拿出纸笔。我不再说话,立刻闭上眼睛。
不闭眼睛还好,一闭上眼睛,我开始想睡觉。
这也难怪,神经紧绷了一天,现在突然完全放松,当然会想睡觉。
几乎要进入梦乡时,隐约听到细微但清脆的大门开启声。
我睁开双眼,正好接触她的视线。
“唉呀。”她说。
『怎么了?』
“你掉下去了。”
『嗯?』
我有些纳闷,她没再说话,迅速在纸上补上几笔。
“好了。”她说。
我走过去看图,看到图上有一男一女。
女的背后长了一对翅膀,闭上眼睛、嘴角泛起微笑,正遨游于空中。
男的原本也有一对翅膀,但只剩一只在身上,另一只飞在半空。
他的双眼圆睁,似乎惊讶自己正急速坠落。
“谁叫你要睁开眼睛。”她说。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仔细看着画里的女孩,再看看她。
『你画自己画得很像耶。』
“是吗?”
『嗯。』我很认真观察她的长相,『你长得很艺术喔。』
“你是说我长得像毕加索的画吗?”
『不不不。』我急忙摇手,『我的意思是……』
“小莉!”她叫了一声,然后蹲下来。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一个小女孩出现在房间门口。
小女孩跑过来抱住她脖子并在她脸颊上亲一下,她也回亲小女孩一下。
看她们亲昵的样子,正想开口询问她们的关系时,小女孩说:
“妈,你好点没?”
“小莉乖。”她摸摸小女孩的头发,“妈好多了。”
我像从头到脚被浇了一桶冰水,全身冻僵。
她又逗弄小女孩一会后,站起身问我:“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挤了个微笑。
“嗯?”
『没事。』我呼出一口气,『她爸爸呢?』
她朝我摇摇头,眼神示意我别问这个问题。
我大概可以猜到她的意思,不禁叹口气说: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生活,一定很辛苦吧?』
“没错。”
声音是从我背后传来的,我先是一楞,再转过头,看见一个女子。
她大约30岁,身材高挑,脸虽只上淡妆,但口红颜色是亮丽的桃红。
“小莉,别打扰干妈和叔叔。”女子向小女孩招手,“跟妈回房间。”
“我不要。”小莉摇摇头。
“让她在这里玩一下没关系的。”学艺术的女孩朝那女子笑一笑。
“好吧。”女子点点头,对我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再走出房间。
女子的高跟鞋踩出扣扣声,是典型都会女子上班族的标准走路声。
她仍然蹲着,对站在她身前的小莉说:“喜欢这张图吗?”
“嗯。”小莉很用力点头。
“那你帮它取个名字好不好?”
“就叫飞呀。”小莉的右手食指,指着画里飞翔的女子。
“很好听哦。”她指着画里的男子,“那这个人为什么会往下掉呢?”
“因为他不乖呀。”
“说得好。”她笑了起来,抬头看了看我,“他的确不乖。”
小莉也抬头看我一眼,我朝这小女孩挥挥手,她却装作没看见。
可能由于我是陌生人的缘故,小莉待没多久就走了。
小莉走后,我和她可能都不知道该聊什么话题,于是安静了下来。
这时从另一个房间传来对话声:
“小莉,把鞋鞋穿上,妈妈带你出门。”
“我的鞋鞋不见了。”
“那我就揍你。”
“我的鞋鞋真的不见了嘛!”
“那我就真的揍你!”
“……”
我和她互望了一会,同时笑了起来。
『你是她干妈?』我问她。
“嗯。”她站起身,“她的母亲是单亲妈妈,我跟她们一起住这里。”
『喔。』我问:『为什么收她当干女儿?』
“这样如果有人问小莉为什么她没有爸爸时,她就可以说:但是我有
两个妈妈呀。“
『你真是个好人。』
“哪里。”她笑了笑。
『对了,你怎么都没问我:为什么知道你住这?』
“想也知道是咖啡馆老板告诉你的。”
『啊!』我突然想起他的吩咐,“你吃饭了没?”
“还没。”她耸耸肩,“我常忘了吃饭,总是要让人提醒才会记得。”
『肚子饿的时候不就知道该吃饭了?』
“我会当它是幻觉。”
『啊?』
“开玩笑的。”她笑了笑,“我只要一画图,就会忘了饥饿感。”
『嗯,这叫废寝忘食。』
“不,那是没钱吃饭。”
她又笑了起来,我发觉她今天的心情很好,一直在开玩笑。
『已经很晚了,我去买东西给你吃,然后我再回家。』
“我们一起去吧。”
『外面天凉,你又感冒,你就别出门了。』
“嗯。”
『想吃什么?』
“都可以。”
『吃面好不好?』
“好。”
我下楼到附近找了家面店,包了一碗面,上楼时她在门边候着。
我把面拿给她,她说了声谢谢,然后指着门上那张大得出奇的脸说:
“这是我和小莉一起画的。”
『很可爱的画。』我看了看表,说:『我走了,明天见。』
走了两阶楼梯又回头说:『记得要吃面。』
“我会的。Bye…Bye。”
走到一楼准备打开大门时,她从四楼喊了声:
“喂!”
我停止动作,转身仰头,只看见交缠蜿蜒的楼梯,并未看见她。
只得大声说:『什么事?』
“你说我长得很艺术是什么意思?”
『记不记得你曾说过艺术是什么?』我仍然仰着头。
“艺术是一种美呀!”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说完后,我打开大门,直接离去。
走出大门没几步,我才发觉肚子好饿。
【哗啦啦】
搭完公车转捷运,出了捷运站买了点食物,走回家时大约十点半。
一进家门,发现鹰男和蛇女也在,他们应该是又来跟大东开会。
我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便走回房间。
把从快餐店买的炸鸡、薯条和可乐摊在桌上,准备先填饱肚子再说。
“怎么不买点别的呢?”蛇女突然出现在我右手边,叼起一块炸鸡,
“吃油炸的东西容易长青春痘。”
“有得吃就好,别嫌了。”鹰男则站在我左手边,也抓起一块炸鸡。
『喂,这是我的晚餐啊!』
我面前只剩一块炸鸡,我赶紧用双手将它护住。
蛇女无视我的抗议,一面吃炸鸡一面问鹰男:“你多久没洗头了?”
“一星期而已。”鹰男也是边吃边回答。
蛇女啐了一声,说:“真脏。”
“你知道吗?”鹰男说:“我头发又卷又膨,洗头时抓不到头皮耶!”
“说点新鲜的行不行?”蛇女又哼了一声。
“有一次我洗完头,发现地上躺了两只蚊子尸体,你猜为什么?”
“我没兴趣猜。”
“原来是蚊子飞进我头发,结果飞不出去,在里面闷死了。”
说完鹰男哈哈大笑,笑声既尖锐又诡异,好象吸血鬼。
蛇女不想理他,拿起我的可乐,插上吸管便喝。
『喂!』我喊了一声,不过蛇女也没理我。
“你有感冒吗?”鹰男问。
“没有。”蛇女说。
“那我也要喝。”
鹰男接下蛇女手中的可乐,用手指在吸管上缘擦拭了几下,再喝。
“东西好少。”蛇女的眼睛在我桌上搜寻一番,“只剩薯条了。”
“是啊,太不体贴了,根本不够两个人吃。”鹰男抓起薯条吃。
“下次多买点,别这么粗心。”蛇女也开始吃薯条。
『喂,我是买给自己吃的!』
蛇女又不理我,拿面纸擦拭油腻的双手,“继续刚刚的讨论吧。”
“嗯。”鹰男说。
“我对分手的场景有意见。”
“什么意见?”
“为什么分手一定在下雨天?为什么不可以在洗手间旁边?”
蛇女说完后,点上一根烟,斜眼看了一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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