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迷的守则』祸从天降-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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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你说过她们谈吐非常谨慎,这未必是她们的本性,只是事关谋杀,一句说错惹祸上身,她们不能也不敢多说。这根本就是三台人肉录影机,把自己看到的东西不做任何加工,完全客观地照搬给你,却只比那劣质的摄像头更不清晰。这才是彻底的没用呢。相比之下,老者受你们干扰较少,只是一堆无主纸箱的招领,想一想,不会一下扯到那个死人身上,所以,他的感觉更真实。他是唯一一个做出了自己判断的人,而全案最关键的地方,正是他这个妄加揣测。他说,那是一个物业雇来的装修工。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呢?你看,你又要嗤之以鼻了:当然了,他目击之时,那人正在搬一堆装着装修材料的纸箱,不是装修工是什么?何况又有物业那一摊子烂事儿的铺垫,他当然这么判断。不过,我之前用‘火眼金睛’来形容这位超级爷爷,你真的没听出里面的反讽意味?他送孙女去特长班,他们往左走,那人在右边搬,中间至少隔了一个楼门的距离;而他的工作地,离楼门就近了吗?虽然你没提供现场图,”A探长委屈插话“提供给你你不看呀”,“但我可以自己推断。律师夫妇走出楼门,与死前的范先生打了照面,说明他是在往楼门这边走。这是纸箱,”我开始比划,“过来两步,是案发地;之后许多群众聚拢过来看热闹,在围观圈外层的散步女,正好能被走出楼来的嫌疑人撞到。这距离,不近啦。相隔这么远,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害怕孙女迟到只是回眸匆匆一瞥,你觉得他能看清纸箱上的字样吗?那样的条件,他可是连此人更多的特征都没看到呢。如果他不知道那人在搬的是什么,他凭什么认为他是个装修工?很简单,就是那心不在焉的随便一眼,那人的大致轮廓、整体形态映入眼帘的感觉,结合他的社会经验,那就是一个装修工!他和那些物业派过来收拾残局的人,一看就是同一类。
“神秘男子是个装修工,我们有没有更确凿的证据?有。现在已经认定,他想不到去逃避警方追查,那些犯罪必需的纸箱子,必然是就近找,怎么方便怎么找。而他从身边一搜罗,就弄来这么多清一色的装修材料专用纸箱,他是干什么的?装修工!
“再回到助理小姐的目击。什么职业的人身上,最可能有明显的非花纹污渍?装修工!那些油漆和涂料,在裤脚和衣袖上,溅成一个个点,滴成一条条线,这可不像另类的装饰。而证人之所以没被职业病影响,坚持做出了正确判断,也是因为她一眼看见那个人,就觉得那是个装修工!而一个社会底层劳动人民,扎眼地出现在名流云集的时装发布会,还和衣香鬓影的柠檬小姐走得那么近,自然是很不协调了。
“除了以上这些,还有一样物证,我刚才看过的,竹竿上取得的白线。那白线又糙又韧,拿它做衣服是一种自虐行为。而最贴近生活、最容易联想到的,是手套,那种白色的粗线手套。他既不会反侦查,手套必不是为凶案准备,而是平时就随身携带,比如工作时必须用到。哪些工种要戴这种白手套?木工,建筑工,还有装修工。那些水泥和沙子,还有其他腐蚀性的东西,没这么一层保护,是真的不行。”
“可是,如果他作案都没想用手套,又为什么在现场把它拿出来呢?还剐了条线在竹竿上?”
“这不是很显然吗?竹竿上既有清晰的指纹,那上面必然不会太脏。而它之前一直放在天台,风吹日晒的,一定肮脏得很。我们的嫌疑人首次攀上楼顶时,偶然发现它能为自己所用,就将它从那一捆中抽出来。一看这么脏,身上又没有备手绢,就顺手掏出本来就是和弄泥沙的手套当抹布捋了一遍。经过竹竿粗砺处被剐掉一条线,也是情理中事。”
“哦,原来如此……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掏出?”
“不错,你也想到了,是吗?我们都是这样戴手套的,对吗?需要时套在手上,不用了摘下来一边一只揣在衣兜里。如果我们手插着口袋走路,忽然把手拿出来时,也许会带出里面的东西。你那个堪称电眼的同事看到的,耷拉在他兜口外的浅色物体,不正是手套吗?”我闲适地靠上椅背,“你看,这都是些零碎的小线索,从它们每一个推出去,都有很多种可能。但它们同时存在,取个交集,限定就十分狭窄——没错,那人一定是个装修工!”
“装修工!这就是你说的职业?装修工,是的,从事这一行的,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这也与柠檬小姐听到的外地口音相符合。”A探长眼中射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却在一分钟后黯淡下来,“等等,装修工?要知道,本市的装修队就有几千支!每队几个人到几十人不等。范围一点也没有缩小,职业推断根本没用嘛。”
“那我只好追加款项——第二弹,他和范先生之间的联系。”A探长闻言,眼睛一亮,精神抖擞,“这要从一个显而易见的不合理现象说起。我们的两个证人,都是在服装秀上见到了嫌疑人。当时他接近柠檬小姐,后者以为是粉丝,请注意这里,她并没有呼救!而神秘男低眉顺眼的,也从未做出什么骚扰的举动。这两位站在角落里关系如此和谐,却还是引来了保安的盘问。为什么?他们只是觉得此人不该出现在这里,于是就要过去问一下。这说明什么?会场戒备森严。另外还有一事,柠檬小姐及其律师,锦衣华服金童玉女呀,结果怎么样?没有请柬一样拦在外面,最后还得组织方的工作人员出去接,才能领进来。可见这门禁也不是闹着玩的。那就有问题了:一个一看就不该进来的人,又是怎么混进来的呢?”
“哎,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此节咱们先按下不表,接着往后看。服装秀出了事故,苹果小姐摔死了。此事目前已有定论,对了,我得问一句:你相信法院的判决吧?好,点头就好,不然还真没依据往下说了。让我们看看法院是怎么判的,经调查认定,事故起因是‘T台设计不合理’,范先生‘担负全部责任’。好好琢磨琢磨这句话,什么叫‘T台设计不合理’?如果这个T台早建好了,之前有百八十个模特在上面走秀都没事,就苹果小姐到那儿掉下去了,那不叫设计不合理,那叫她点儿背、自己不长眼、倒霉催的!既是这么判,就说明场地本身存在缺陷,不要说是Apple小姐,换个Banana小姐,一样掉下去!而且,只要曾有一个人安全走下来过,就可以成为范先生脱罪的理由,怎么也不会扛上个‘全部责任’。所以,根据判词大胆推测,苹果小姐一定是第一个在该T台走秀的人,而那是为了这次表演全新设计的!新的设计怎么实现?重新装修。装修需要什么?装修队。装修队里有什么?装修工。OK,联系上了!”
“等,等会儿,我有点晕……你是说,神秘人所在的装修队,承接了翻修表演场地的任务?”
“是啊,证据就是那尚未解释的不可思议事件。你想,一个豪华的会场,一般都会有个后门。它需要装修时,你什么时候见过拉着满满当当材料的大卡车从前门过的?那可是脸面,这泥沙俱下的,弄一个污七八糟,怎么得了呦!那些见不得人的——至少不那么美观的东西,不是都走后门吗?而后门,往往不会严防死守,也许只有个昏聩的看门老头。表演那天,后门锁了,老头正在打盹。这时,一个满身油漆涂料‘点与线’的人来了,敲开了门,敲醒了他:‘前两天干活儿的时候,落了点东西在里面,您能不能放我进去取一下?’老头眯起昏花的老眼定睛一看,是这段日子一直在这儿进进出出、装修队的小伙子,会不会就只是简单嘱咐两句,然后高抬贵手通融了呢?”
“如果是这样,后门得存在,老头得存在……都存在的情况下,这是一个可能。好吧,一会儿和你聊完了,我立刻去调查。”
“等确认完毕,你就可以去问助理小姐,哪个装修队承包了表演大厅的工程。一旦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在有限的一些人里对指纹,你还不会做吗?”
“要真是这样,那可太简单了!”A探长欣喜若狂,但尚未丧失理智,“不过,如果他和范先生只是这么短暂、这么遥远的关系,又有什么深仇大恨,非置他于死地不可呢?”
“动机方面,一直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我们可以推演,可以通过分析此二人的性格和背景,来试想他们之间可能产生什么矛盾。先说范先生,他会惹什么麻烦呢?他现在就麻烦不小,柠檬苹果缠身。虽然这两件事都导致他大出血,但它们性质不同:苹果的死亡是一场事故,不管责任怎么认定,那终归是个偶发事件;但柠檬的遭遇,却是常例。这世上也许没有第二个苹果小姐,但他旗下模特中,要找出十个八个和柠檬小姐同经历的,想必不是难事。各方面的信息都反馈,范先生生活放荡,好色无厌。
“而神秘人无名氏呢?你刚才也说过,做他这一行的,多是外来打工者,俗称的‘农民工’。他们背井离乡,到陌生的城市,做最辛苦的工作,过最拮据的生活,恶劣的居住环境,也许连洗澡的条件都没有,每天都会积累灰土的头发显得油腻腻的,一套脏兮兮的工作服穿在身上常年不换,有时坐公车只要稍微人多一点挤一点,就要提防蹭脏了别人的衣服遭人白眼……这样的日子,谁愿意过?可是,就是他们从那微薄的收入中节衣缩食省下的一点点钱,对老家的亲人来说,都是致富的曙光和希望。可以想象,他出生的地方,得是怎样的穷乡僻壤!然后,根据世事的惯例,我们推测,他家中多半有姐妹,这很正常,越是贫困的地方,越会习惯性地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或者,他有个同乡的女友,这更正常,二十多岁的人,子曰食色性也,男女人之大欲。总之,他有一位钟爱的女性,我们可以称她为他的‘妹妹’——我喜欢这个词,够经典够暧昧,既能表示亲人,当恋人讲也说得通。她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又或是为了奔出一个美好的明天和恋人双宿双栖,来到本市打工。而一个女孩子,没有读过太多书——那种地区的儿童尤其是女童的受教育权利总是很难保证,也没有什么社会经验,置身在灯红酒绿、暗藏杀机的都市丛林,如果再恰好有些姿色,就会成为范先生这种好色之徒最好的猎物。
“这样的事情,也许对柠檬小姐是一趟直通成功的特快列车,但对一个生长于纯朴乡村的姑娘来说,却是难以言谕的伤害。这已是相当充分的杀人动机,但我倾向于,还发生了更严重的事情。因为我国百姓过分擅长容忍,一般能把他们惹到奋起反抗的,都不定缺德成什么样了。比如怀孕、堕胎、感染、终身不育,甚至是,自杀。
“而我们这位无名氏无小哥,可能陪妹妹一起来打工,又或是女孩先出来了一段时间,他追来找她并就近照顾。总之,惨剧发生了,而前因后果他并不知情。他只是难过,痛彻心肺,却从没想去追根究底。他或许听说了,妹妹曾和一个模特公司姓范的接触过,不久之后就出事了,但他并不觉得这跟人家有什么关系。这时他还懵懂。
“但他很快就不懵懂了。因为柠檬事件爆发了,沸反盈天。他或许不看电视不上网,但总会从别人嘴里听说。人民大众一向对涉及名人、美女、性、地下交易、黑暗内幕的信息抱有无法扼杀的热情。远的不说,近的——‘艳照门’,足以证明了。在大家热衷而兴奋的谈论中,他惊讶地发现原来世上还有这等事,并由此对范先生的人品有了个基本认识。联想到自己敬爱的女子,他恐慌地产生了某种接近现实的猜测,但这太悲惨了,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他需要证明,他其实希望证明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证明的机会来了。他所属的装修队,无巧不成书地接下了时装表演会场的翻新任务。我相信这是巧合,而不是他的谋划,因为从此人装束等各个方面看,他都是个实际干活儿的人,而不是跑业务的。他一边工作,一边期待见到范先生,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但范先生那种人,显然不是会自己盯装修的,也许派了下属全天驻守,也许助理小姐作为钦差去巡视过几次,但范先生本人,一直未曾露面。他焦急地等待着,越来越焦急,但直到装修结束,他始终没能得偿所愿。
“而这期间,潜规则事件也在发展中,柠檬隔三差五就爆个料。为什么范先生在发布会前夕约她见面,他为什么坐不住了?因为他发现此事再不打住势必失控,说不定那段时间柠檬在炒作时无意中透露了一些重要的细节,戳到了他的痛处,比如潜规则小区的名称。而我们的小无也关注着此事的最新进展,他赫然回忆起妹妹也曾提过这几个字。是的,不管是什么,他一定抓到了某些确定的东西,事态不允许他再自欺欺人。守株待兔的日子结束了,他不得不主动出击。他必须找到范先生,可他两眼一摸黑。天下之大,到哪里去找范先生?他唯一知道的,只有那个会场……是的,会场。他可能通过读报纸,或者向精于世故的人打听,笃定范先生不会不出席自家的发布会。所以,那天他去了。
“他仍走装修期间走惯的后门,自知直言目的一定会被阻拦,就编了个借口骗过看门老头,到达了会场内部。他接近柠檬小姐,好像想说什么,却欲说还休。保安来了,详加盘问,他万般无奈之下,吐露了一句‘我要找人’。很明白,他要找人——他想找的就是范先生。之前一直想问柠檬小姐却没有问出口的,正是‘你知道范先生在哪儿吗’。他为什么问柠檬小姐呢?想想他的处境,一个人在会场,完全陌生的环境,模特们都在后台准备,他也不容易进去;大厅里汇集着各媒体的记者和摄像,其他坐在那儿的明显是受邀宾客。身份都很鲜明,问他们大概也不会知道,一定得找模特公司里的人打听才可靠吧。他正抓瞎的时候,幸运地看到了熟人——曾多次莅临装修现场的助理小姐,他记得她,她可对这些一看一大片的装修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