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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所罗门的伪证-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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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秒,七月二十日闷热的体育馆里发生的那一幕几乎重演。三宅未来举起手,眼看就要抽到凉子脸上了今天没有人会从背后抓住三宅未来的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宅未来的理性,或者说身为母亲的本能让她刹住了车。
  三宅未来落下手臂,似乎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害怕。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伫立在大门内的树理向母亲投去了混合着诘难、斥责与厌恶的锐刹目光。那眼神如同锋利的钢针,能一直扎进母亲心底。
  她听到了。三宅未来给茂木记者打电话时说漏了嘴,提到了树理。这一切都被三宅树理听到了。
  三宅未来的脸扭曲了。又是这张脸。扇了我一个耳光后,高木老师的表情不就是这样的吗?
  “树理……”三宅未来快要哭出来了,似乎马上要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
  “三宅同学的妈妈,”佐佐木吾郎脸上绷得紧紧的,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给尾崎老师打个电话,让她过来一下比较好。你能给她挂个电话吗?事情的原委,我来向她解释。”
  三宅未来浑身打颤,连嘴角都在发抖。回到走廊上后,她一声不吭地朝磨砂玻璃窗后面的房间走去,简直像在逃跑。
  佐佐木吾郎朝凉子点了点头,说了声“打扰了”,便脱下鞋子,跟了进去。
  门口只剩下凉子和树理两个人。凉子注视着树理,树理却移开了视线。
  “你都听到了?”
  白白的脸颊,尖尖的下领。树理留起了长发,长T恤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事实就是这么回事。我刚才亲耳听茂木记者讲的。他来我家找我了。”
  三宅树理的目光不住地晃动。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你跟你妈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你妈妈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给茂木记者打电话,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茂木记者说,你妈妈认为是你写了那封举报信。从电话内容来看,我也认为只能这样理解。”停顿片刻后,凉子问道,“真的是这样吗?那封举报信真是你写的吗?”
  三宅树理没有回答。她的脸显得更白了,眼睫毛在微微颤动。
  “如果真是这样,那三宅同学,你就是我们最重要的证人。”
  我会保护你,因为我有这样的责任。
  “作为检察官,我必须保护你,不让茂木记者惊扰你,也不会让大出俊次来伤害你。我会在校内审判的法庭上验证你举报的真相。我保证。”凉子说道,“所以,请参加校内审判,成为我们检方的证人吧。拜托了!
  这可不是炸弹,因为没有爆炸嘛。
  这是个无比沉重的铅疙瘩。我将它抛给了三宅树理,她会接过去再抛回给我吗?只好赌上一把了。
  藤野凉子留给三宅树理一张写有自家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纸条,之后便离开了。她对三宅树理说:“任何时候打电话来都可以。你要我来,我会马上跑过来。”
  ?
  三宅母女隔着餐桌对面而坐。每天的大部分时间,母亲都是在这里以及隔壁的起居室度过的。树理很少待在这里,绝大部分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今天是碰巧才来这儿的。对,是碰巧。由于发生了那样的意外,树理有必要来观察妈妈的情况。
  多傻呀。怎么会给HBS电视台打电话呢?怎么会对茂木记者说出我的名字呢?
  妈妈总是这样,越说越起劲,直到忘乎所以。即便是现在,她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依然值得怀疑。她脸上正挂着讨好树理的笑脸,看着树理。
  然而,更傻的不是我吗?
  我一时冲动,竟会去写那样的信。竟会动用万用房间里的文字处理机,结果被妈妈逮个正着。
  真想抽个耳光,一把抓过来,再狠狠地揍一顿。
  对谁?妈妈,还是我自己?
  树理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她已经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是死掉算了。
  “树理,尾崎老师马上就来。”母亲蹭上前来,柔和的声音里带着讨好的味道,“她来之后,你就把藤野凉子他们的事告诉她,让她去教训他们。只要尾崎老师向冈野老师说一声,那些人就会服服帖帖的。”
  没明白。妈妈还是没明白。她根本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关于校内审判,树理听尾崎老师仔细说明过。尾崎老师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还一有空就来家访。所以,藤野凉子一开始是大出俊次的辩护人,后来又转当检察官,这个变化过程树理也全知道。
  树理不想采取任何行动,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尾崎老师也认同她的态度:在一旁静观就行,这事与你无关。
  尾崎老师总是那么和蔼可亲。只有她才会站在树理这边。她说这事跟三宅树理没关系,还说了好多遍。
  说是说过,可是……
  就连尾崎老师是否真是这么想的,我也越来越搞不懂了。
  树理曾经认为,校内审判就是个笑话。听说藤野凉子要当辩护人时,她笑了。后来听说藤野凉子要改当检察官时,她又笑了。当什么不都一样?说到底,不就是玩“过家家审判”吗?
  可尾崎老师并没有说起过,藤野凉子向所有初三学生发出了寻找举报人的信。那封信寄到我家了吗?就算寄来,也会被妈妈毁掉的吧?可我还是得看一下,这样多少能预料到今天发生的事。
  不,不可能预料到。谁会想到妈妈做出了那样的傻事呢?
  刚刚听说校内审判时,树理的父母曾经怒不可遏,口口声声说要向学校提出抗议,要求校方出面阻止。后来也是被尾崎老师劝住的,说这事跟三宅树理没关系,只要不参与就是了。
  就是啊,妈妈。你为什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大嘴巴呢?
  藤野凉子竟然说要我做他们检方的证人。她那张假正经的脸,无论什么时候看到、无论看多少次,都叫人来气。
  “树理,你不用理他们。”妈妈嗲声嗲气地说,“树理只要考虑如何考上好学校就行。三中的事就忘了它吧。上了好的高中,自然会有配得上树理的朋友。还管什么藤野凉子呢?”
  藤野凉子不用管,校内审判也不用管。可是,妈妈,事到如今,我不管不行了。你还不明白吗,妈妈?
  树理用双手撑住自己的脸颊。掌心光滑的触感真叫人开心。
  自从树理不去上学后,母亲改变了家中的饮食习惯,主动采用了以前树理说过好多次都被驳回的建议,还买来树理想要的化妆品,带她去看皮肤科专家。于是,曾经如此严重的粉刺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刚才,藤野凉子也看到了吧。树理变漂亮了。只要脸上没粉刺,只要从无法淹饰体形缺憾的校服中解放出来,树理就是个完全能与凉子匹敌的可爱女孩。
  可是,好不容易变可爱了……
  这样下去,我又会被茂木记者推到风口浪尖,会成为他暗地里打探、调查和追究的对象,他把妈妈的电话录了音,留下了证据。以前,树理是举报人的说法不过是个传言。既然是传言,就算是记者也做不了文章。可现在不同了。
  今后,在节目里受指责的将不再是大出俊次,而是三宅树理。是写了举报信的三宅树理。
  树理低下头,躲开妈妈自下而上的目光。
  在四月份播出的节目中,茂木记者操之过急,将大出俊次当成了杀人嫌疑犯,结果让自己陷人难堪。在后续报道的节目中,他不再露面,节目的立场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估计是受了大出家火灾的影响。
  而现在,茂木记者可以将四月那期节目的方向性错误全部归咎于三宅树理,说自己上了举报信的当,并大肆渲染举报信的荒诞不经。
  将一切全部归咎于树理一个人。
  还可能发生更严重的事态,那就是将浅井松子死亡的责任也扣到三宅树理身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为了避开这些,我只能做检方的证人,藏在藤野凉子身后。
  她不是说要保护我吗?那就让她来保护我吧。
  可是,藤野凉子真的能保护我吗?她是有充分的自信,还是在充优等生的面子呢?
  树理回想起浅井松子徘徊于生死线那天,自己躺在学校保健室的白色围帘后冒失地笑出了声。当时藤野凉子那张惊恐万状的脸又现在眼前。
  那一幕无法抹去。凉子不可能忘记,那她还说要保护我吗?还声口口声声说,树理是重要证人?如果我相信了她的话,会不会上了她的当呢?这难道不是个精心布置的圈套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树理没有选择的余地。一切的一切,都是好出风头、管不住嘴的妈妈犯下的错。
  你自己知道吗?知道的话,就该向我道歉,说自己“犯了个无法弥补的错误”,说“对不起”。
  “天真热啊。树理,要不要吃冰淇淋?”妈妈打开冰箱又关上,开始在桌上摆弄玻璃器皿。这个人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
  绝望之中,突然想到了什么。树理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你是我们最重要的证人。
  我会保护你,不让茂木记者惊扰你。」
  藤野凉子并没有说“我相信举报信的内容”,并没有说“我相信树理”。
  真阴险。
  虽然阴险,也只能指望她了。已经别无他法了。
  妈妈在盛有冰淇淋的玻璃碗里添了一把勺子,放到树理面前。
  “树理,妈妈不介意那件事。”母亲自我辩解似的说了起来,“你写那样的信,只不过是想发泄一下,妈妈能理解你。”
  想这样糊弄过去?想这样回避自己犯下的过错?
  树理现在仍然发不出声音。不过,她觉得这样挺好。这样就不用拼命抑制想大喊大叫的冲动了。
  我必须考虑对策,必须自己开动脑筋。在谁都靠不上的情况下,要保护好自己,使自己处于较为有利的地位。
  这时,浅井松子的脸浮现在树理眼前。
  马大哈松子。老好人松子。
  我还有松子。松子死了,但她依然能够帮助我。我能够让松子做我的帮手。
  树理感到,紧紧裹挟着自己的黑暗中,射入了一缕阳光。
  我能行。
  是的。不是还有这一手吗?在藏到藤野凉子背后之前,还可以藏到浅井松子背后去。
  树理看向桌面,寻找着什么。母亲赶紧递来交流用的小白板。自从树理无法说话后,便一直使用这块小白板与他人交谈。
  “你要说什么,树理?”
  树理拿起笔,目光落在白板上。这么做没问题呜?一旦开了头,就无路可退了。
  “吃冰淇淋啊。都快化了。”
  树理在白板上飞快地写下一句话,再调转白板给母亲看。
  「我要协助藤野他们,说出以前没有说过的真相。」
  妈妈手里的勺子掉到了地上。
  ?
  当晚八点,藤野家的晚餐结束了。凉子帮助母亲邦子收拾盘子搬进水槽。今天父亲藤野刚难得地回了家,还赶上了晚餐,这神情况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爸爸,今晚要住下来吗?”瞳子毫无顾忌地问道,惹得大家苦笑连连。
  “住下的。”藤野刚答道。
  父亲最近一直待在某桩凶杀案的侦查本部。那是由亲戚纠纷引发的一起两人被杀、三人重伤的悲惨事件。起因是与遗产继承相关的土地房屋买卖,凶手是受害人的一名男性亲戚,现逃亡在外,好像还有多名同犯。
  在眼下的异常行情下,即便不是资本家或大地主,一个普通公司职员的家庭将自己居住的土地卖掉也能发一笔大财。类似的案件便因此层出不穷。“真是利令智昏啊。”父亲用苦涩的语调说道。虽然知道这类话题不适合在餐桌上谈论,但由于土地买卖和遗产继承与母亲的工作有关,会有许多共同语言,结果还是忍不住扯到这上面来。
  “这么看,那些同犯都是花钱雇来的?”
  “估计是吧,都是些小流氓,跟那些靠驱赶住户收房子赚钱的中介公司串通一气。”
  “既然已经了解到这种程度了,还不能把他们抓起来吗?”
  “受害人全都生命垂危,没法取得证言。那些没有卷进案子的亲戚也和受害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头绪很多,乱得很。”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坐在电视机前的翔子飞快地站起身,抢走了电话听筒:“喂,这里是藤野家。”
  两手沾满泡沫,正用海绵洗碗的凉子,从妹妹脸上绽开的不怀好意的笑容里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
  “姐……”翔子将听筒按在胸口,轻轻跳了跳。
  “我的电话?”
  “嗯。”
  凉子赶紧擦手。翔子脸上满是诡笑。
  “是个男――孩――子打来的哦。”
  父母亲一齐抬头看着凉子。“一定是佐佐木。”凉子说道。
  “不是吾郎哦。”翔子又跳了起来。见凉子伸出手,她故意将电话听筒举得远远的。
  “那是谁?那个‘神原’,是谁呀?”
  哎?凉子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我是神原和彦,请凉子同学听电话。”
  凉子恨不得马上给她一个耳光,但还是忍住了,只是一把抢过了电话听筒。
  “翔子!”妈妈邦子斥责道。
  “凉子同――学。”
  “翔子,别吵!”凉子喊道。
  真想踢她一脚。
  “喂,我是藤野凉子。”
  对方顿了一下,说道:“我是神原和彦。刚才是你妹妹吗?”
  神原和彦似乎在笑。凉子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对不起。我把电话转到我的房间去。”
  按下通话保留按钮放下听筒,凉子说了声“是校内审判的事”,便飞快地朝走廊跑去。翔子还在欢闹,连瞳子也开始帮腔了。真是两个不懂事的傻妹妹。
  关上自己房间的房门,凉子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剧烈的心跳平静下来。
  “让你久等了。刚才我妹妹瞎闹腾,真是对不起。”
  “不,这个时间打电话给你,该道歉的是我。本想明天再说,可总觉得放心不下。”语句简短,也很沉着。即使在电话里听起来,神原和彦的说话声也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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