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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东风破之暝城-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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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了驻守成都的中国空军第五航空大队,暂时被编入训练营。仅仅几天之后,日本第十三航空队司令官奥田喜久率领27架96式轰炸机袭击凤凰山机场,第29中队副中队长邓从凯以9架伊16战斗机升空狙击。这场此后名垂青史的空战以邓从凯击落奥田的座机之后自己也血染长空而结束。
一个月后,我成为第29中队的一名战斗机飞行员。
只有在空中,只有在随时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恐惧感中,我才能感到罪恶被点滴赎清。再然后那罪恶感便消失了,我感觉到自己天生为长空而生,也仿佛天生面目狰狞,我追击,我冲刺,我发射,我找到战斗的畅快与淋漓。有时候,当日本人的面目在空中与我距离如此之近直至毛发清晰可见之时,我甚至会向着那个家伙欢然大笑。然后,便是喧嚣而至的烈火的喷射。然后,便看见令人酣畅的胜利。
第二年5月初,一次颇为严重的受伤暂时中止了我的战斗。我先是在成都躺了大半个月,身体虽然初步见好,但医生说我的眼睛仍旧处在极其脆弱的阶段,必须静养两个月以上,否则别说开飞机,只怕以后连认路都会有麻烦。于是5月末,我回到了重庆。
7个月,210个昼与夜,苏柏然这三个字几乎从未出现在我的记忆里。但一旦硝烟的味道暂时从我眼前隐退,立即,他那极浓极乱的头发,那懒洋洋的眼神以及笑起来时从嘴角浮现的天真立即卷土重来。那回归的气势,竟然如同雷霆一般。
于是,面容憔悴但心灵欢愉的金少华如同回家省亲一般重新回到了东禾园。此时的我并不知道,另一场绝大的风波即将席卷而至。
东禾园内有着一种与平日不同的气氛。
异乎寻常的静谧,看不见奔里奔外的家仆,苏东禾和苏太太不知所踪,范文嘉同样如此。唯有姓张的管家一脸灰败之色将我迎进门去,支吾着让人不知所云。幸好柏然还在,正一个人窝在书房里。
我推门进去时,留声机里正流淌出周璇唱的《四季歌》。那家伙背转身面朝书桌后的那扇大窗,尽管帘幕低垂,却仍有日光从未完全合拢的窗帘后安静地透入。歌声绵软悠长,颇生时光返还之感。苏柏然抱着双臂,右手食指轻敲,像是在打着节奏。
这倒反常,不像是往日里只沉迷于数学的苏大公子。
“你也看了袁牧之拍的《马路天使》啦?”我笑吟吟地开口道。柏然骤然回过头来。  
  
 小喇嘛(2)
 素来冷静的他,双颊竟刹那间涨得通红,双手瞬间紧握,竟是一副喜从天降激动得不能自持的样子。
“少华,你终于回来啦!”他踉跄地甩开座椅,快步上前来攀住了我的肩,一把将我搂入怀中。
我们紧紧地拥抱,同时听见对方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不知为何,我竟然有热泪上涌的冲动。
半晌,他松开我,红潮退尽的脸上重新挂起我所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
“我听说你在成都,开战斗机的,真了不起。怎么有空回重庆?”
“我受伤啦!”我摘下帽子往沙发上一扔,顺势坐下,“我那架飞机上次差点被击落,好不容易迫降下来,人家把我抬出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个死人了,到处都是伤,那叫一个英勇无畏呀。这里……”我指指脑袋,“有碎掉的弹片,取不出来,压迫视神经,有时会头痛。这倒也没什么,但就怕偶尔会突发性失明。可能还有些我也不太清楚的古怪症状,比方说明明是一个苏柏然,偏偏看成两个。”
他哈哈一笑:“那现在你看到的是一个苏柏然还是两个?”
我也笑:“一个,没问题。但其他的那几位我可是一个没见到。今天晚上可别说只有你给我接风。”
他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我爸我妈,还有我那小姨,嘿嘿,都在。只是大家都躲起来不见人,那也好得很。唉,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从未见他发这么大的感慨。我好奇地望着柏然,一心盼他把话说清楚。不料他又岔开话题去:“那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一个月吧。医生让我静养两个月,大概还是想等我身体恢复一些之后做手术把弹片取出来,总不能让我这爱国忠良铁血战士就这么忽明忽暗吧?但我打算下个月初回成都,这开飞机的活儿可不能丢久了,怕手生。”
一边说一边四处环顾。书房里一切未变,书桌上的混乱与狼藉亦一如既往,这时一份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长男:庚戌年,壬午月,甲寅日,未时。
三女:癸丑年,已未月,丁亥日,申时。
分明是一份生辰八字的算帖。我掐指一算,那“长男”十之###就是这位苏大公子。
“为你求亲问卦哪?”我含笑问道,“不知这‘三女’是哪一家的千金大小姐呀?你的眼光只怕高得吓死人。”
原本只是句玩笑话,却不料苏柏然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再过一会儿,怒色渐消,哀伤渐起,他凄然一笑坐下,自嘲般道:“谁家小姐嫁给我姓苏的,都只能怪命不好。我谁也不敢去祸害,要害也只能害自家人。这位‘三女’呵,还能是谁?范文嘉呗!”
我的头嗡的一声,颇有些像是我那架战斗机被炮弹击中时的天旋地转之感。
“范文嘉?范小姨?”我瞪大双眼看他,指望从柏然脸上看出些说谎话的痕迹来,“你父亲会同意让你娶你母亲的妹子过门?”
他苦笑:“你这可料错了。让我娶范文嘉,恰好就是我父亲的意思。”
我不说话,继续瞪着他。
柏然亦保持沉默。我们相对而坐,我瞪着他,他瞪着自己的双手,恰似两尊石像。
等到柏然重新开口时,我忽然知道,那些在他那张平静面孔后面隐藏了许久许久的秘密与苦痛,终于到了一吐方休的时刻。
“有时候我想,到底是我的出生受到诅咒,还是我弟弟明允。对,就是这个名字,你跟我提起过,你听说过,但我们这个家里的人不愿意提起‘苏明允’,所以看来,应该是他的出生不太吉利。  
  
 小喇嘛(3)
 “但是,归根到底还得怪我父亲。我母亲还在世,他就娶进明允的妈妈,也就是现在这座东禾园的女主人。他宠她,这倒无所谓,可能大部分男人都会偏心后进门的那个女人。但他不该立刻就冷落了我的母亲。你知道我母亲是一个多么骄傲多么优秀的女人吗?她的曾祖是前清的榜眼,正黄旗,官拜督察院右都御史。到了母亲这一代,虽不敢说有绝世姿容,但知书达理,明眸皓齿,高贵得像一朵百合花,配他苏东禾实在算得上下嫁。唉,大概一旦家道中落,没落贵族能与新兴资产阶级联姻便算是交上大运。我父亲和我母亲,恰好就是如此。
“算了,说这些都没什么意义。血统无意义,贵族无意义,风华绝代或是蕙质兰心统统没意义。既嫁了苏家,便是这苏家的媳妇。当初我父亲上门求亲之时,信誓旦旦永远不纳妾,永远只对我母亲一人专爱,但不出三五年便娶了二房过门,从此把我母亲扔在一边。柳永说‘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我母亲受到的冷落,又岂止是一个清秋节呢?一年三百六十日,只怕是风刀霜剑严相逼吧。偏偏她骄傲得很,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郁郁寡欢,很快就作下病来。等到明允他母亲刚怀上明允不到六个月,我母亲就悄然辞世。我那个时候不满四岁,按照弗洛伊德的学说,大概正是对即将到来的小弟弟充满仇视与嫉妒的岁数。又失去了母亲,又每日见着那女人在我父亲面前千娇百媚。人家都说小孩子心地纯善,但我总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内心尤其阴暗。我用四岁男孩子的手段来诅咒那个女人,与此同时诅咒我那即将出生的弟弟或是妹妹。我非常孤独,对未来毫无指望。
“然后明允在最好的医院里出生了。我在这座大宅子里一个人度过了幽暗而充满好奇的三十来天,一个月之后,父亲陪着他的妻子以及那个抱在怀中的小婴儿回到东禾园。对呀,我们以前在上海静安路的那座宅子也叫东禾园。父亲是天底下最傲慢最自私的男人,对于他来讲,一旦走入这个家,所有的一切都得打上‘苏东禾’的烙印。现在,最新打上烙印的就是这个叫做‘苏明允’的男婴。
“我记得那是一个午后,东禾园里非常安静。父亲出去办事了,新妈妈在她房间里午睡,怕吵着她睡觉,婴儿便放在另外一个房间的摇篮里。蕴藏了几个月的憎恶感早就令我这个四岁小男孩的好奇心几乎要爆炸开来,我光着脚,悄悄地溜进那房间。摇篮很高,除了那个粉红色的缀满蕾丝的摇篮底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我搬来一张小板凳,爬上去,我第一次看见了明允的脸。
“淡淡的红色,皱巴巴的脸蛋,又细又淡的眼睫毛,紧紧锁起来的眉头。那么薄那么娇艳的湿润嘴唇。小拳头一捏一捏的,又好玩又丑怪。我忽然着了迷。这么个小东西,丑成那个样子,怎么可能会独占我父亲的爱心呢?我几乎立刻就忘了我曾经仇视过他,反而兴高采烈地逗弄起那个小东西来。我试图抓住他的拳头,多么容易呀,他如此轻易地就将那小拳头放进了我的手掌心里,温顺得像团棉花球。我还看见从他的嘴角边淌出的淡淡口涎,细细的一丝,亮晶晶的,带着浓烈的奶香。
“大概是窗帘外的日光发生了转移——以后我这样想——有那么短暂的一小会儿,淡金色的阳光射了进来,刚好投在婴儿的脸上。他不耐烦地试图避开那强光,却无能为力,于是,他忽然把双眼睁开,瞪得圆圆的,直视着天花板上缓缓移动的光的影子。那是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眼珠子乌黑乌黑的,就像两颗浮在海洋里的宝石。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只是偶尔从大人那里听说过这两个字,但我发誓,就在看见明允的双眼的那一瞬间,所谓海洋,所谓宝石,所谓珍贵的美丽的一切,立刻在我那小小的心灵里刻出了清晰无误的概念。我痴迷地望着那个婴儿,还有他那双睁开的乌溜溜的眼睛,那么美,那么好,那么娇嫩脆弱。我忽然生出对它的无限爱怜之情,恨不能把他拥进怀里,亲吻他,爱抚他,永远永远地保护他,任谁也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哪怕那个‘谁’是他的母亲,是我的父亲,也不能!  
  
 小喇嘛(4)
 “世界上的事往往如此奇怪。当初你所爱慕的,可能爱尽之后,到头来化作一场春恨。当初你所敌视的,反过来却有可能变成一生的挚爱。这种剥极而复的感情,说不定反而更加强烈。我相信我对明允就是如此。
“不,并不存在内疚之心,当初的憎厌仿佛根本就不曾出现过。我毫不犹豫地爱他,几乎连自己也相信对明允的爱与生俱来。我比他大四岁,并且坚信这四岁的距离足以令我担负起大哥的职责。你再也见不到一个原本年纪就幼小的男孩子如此这般地宠爱着另一个更加幼小的孩子。他哭闹,我的心痛得如同刀绞。他笑起来,我整个人都仿佛浸进蜂蜜里。他学说话,第一个吐出来的单词竟然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而是喃喃的‘哥哥’的音调。我那时并不能体会到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感受到无尽无涯的欢愉和畅快。
“明允学走路时,我寸步不离地陪着他,生怕他摔倒。明允的第一辆小脚踏车,是我用自己攒下来的压岁钱买给他的。明允的第一本识字课本,是我第一个翻开它,然后念故事给他听。两岁那年,有一回明允迷上了火柴,悄悄划燃一根又一根,开心得像个小傻瓜。他的顽皮险些引发了一场火灾,我的这根手指就是在那场小型火灾中被烧伤的。后来当勃然大怒的父亲问起原因时,我一口咬定是我玩火烧着了窗帘。我被痛打了一顿,而明允对此一无所知。
“但相比我所做的一切,明允为我做的更加珍贵。其实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像他第一次睁开眼睛时那样,用乌黑的眼珠子望着我,毫不犹豫地相信我,毫无保留地用最简单最单纯的快乐来回报我就足够了。嘿嘿,其实我那么小,哪里又懂得什么叫‘回报’呢?提到这两个字怕都只是成年人才会有的利己想法吧。我和明允,两兄弟,就只是那样毫无心机地在一起,吃饭、玩耍、学习、哭与笑、快乐与悲伤、依赖与被依赖,一切只是出于直觉。我们彼此相爱,就像一只橙与裹着它的皮。我们血肉相连,心灵相通,我们互相懂得对方的每一个眼神,嗅到对方的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如此香甜。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成为彼此生命中的一条河流,暖洋洋的,清澈透明,缓慢地流淌,像营养液一样包裹着我们,像17年或是13年生的周期蝉——哪怕被埋入地底漫长的岁月,只要记得身边有他有我,再漫长的等待也会变得美妙无比。
“我的父亲,以及他的母亲,开初看见我对明允的友好,应该是感到诧异的吧。但很快他们就习惯了,毕竟我只是一个四岁的小孩子,对另一个婴儿的到来表示欢迎和友爱大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怀疑他们很快就忘掉了我的生母曾经存在过。这一家子,如今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父严母慈,两兄弟毫无嫌隙,幸福的家庭就像所有的幸福家庭一样。我们就在这样甜美的蜜糖罐里浸泡着长大,直到迎来明允的第14个生日。
“那一年我18岁,刚刚从上海英华书院毕业。我猜想父亲会让我去圣约翰大学,他大概想让我念医科,不过我钟意的却是数学。说来可巧,我对数学开始产生兴趣也是因为明允。几年前有一次明允从他念小学的教会学校带回一本小册子来,说是一位神甫送给他的。明允将册子转送给我,大概是一本关于文艺复兴时期画家达?芬奇的研究论述,拉丁文,我只能大致看懂一些。好在配有不少插图,其中有一幅是《岩间圣母》,插图将画中的四个人物用线条连接起来,刚好是两个相对的三角形。若用抽象的思维来看的话,那很像是一座金字塔。插图上标明,金字塔外围轮廓恰好构成45度—90度—45度。注释上说,这叫‘黄金金字塔’。  
  
 小喇嘛(5)
 “此后又从小册子上看到更加著名的《蒙娜丽莎》,她的脸庞和身体同样被画上线条,注释上说这叫‘黄金矩形’和‘黄金三角形’。我不解其意,试图解开何谓‘黄金’的奥秘。第二天我跟明允去找那位叫做丁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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