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法师-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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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人沉吟着笑了笑:“不用坐汽车,他人就在天津,我找他倒是容易之极,只是他肯不肯帮忙,我就不确定了。”
苏先生见他含含糊糊的不说明白话,猜出他可能是有难言之隐,所以也不追问,起身说道:“我还要去马总长家里打小牌,一旦你这边有了眉目,就可以去找我家的听差,他们总能知道我的下落。”
顾大人连连点头,恭而敬之的把他送出门去,推上汽车。及至苏先生的小汽车走远了;他转身往西厢房走,正赶上月牙换了旧衣裳推门出来。两人迎面相遇,月牙问他:“中午还是熬白菜,行不行?”
顾大人一把拽住了她,把她牵进了厨房里:“跟你说件事。”
月牙莫名其妙的抽回了手,弯腰从角落里抱起一棵大白菜:“啥事?说吧!”
顾大人压低声音答道:“我不是一直等着老帅回来吗?现在老帅回来了。”
月牙一边听一边撕去白菜外层的老叶子,没听明白。顾大人见她一脸懵懂,便继续说了下去:“老帅家的少爷好像是中了邪,马上就要嗝屁,你说我要是把他救活了,老帅还不得高看我好几眼?”
月牙伸手对着门外一指,声音也轻了:“你想让他去啊?”
顾大人又道:“月牙,我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我要是发达了,能落下你们吗?我打算这就去跟他说,让他出手帮忙,他要是不愿意,我就吓唬吓唬他。你乖乖熬你的白菜,要是听见屋里有动静了,也别过去跟着瞎掺合,你放心,我不能真揍他!”
月牙想了想,一颗心悬起来不落地:“他刚长好……我刚才看他耳朵眼里还有白毛呢,一身皮肉也嫩得像水豆腐似的,能出门吗?”
顾大人嗤之以鼻的一挥手:“我又不是让他卖肉去,毛不毛嫩不嫩的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别管,我有分寸。我要是攀上老帅了,将来有了钱,肯定亏待不了你们。做你的饭吧,白菜里面多切点五花肉,我可吃不了素!”
月牙知道顾大人利欲熏心,想当官发财都要想疯了,对自己和无心又一直挺仗义,所以也想让他高升一步;不过无心刚刚成人,到底有没有本事,自己也不知道。缓缓的切着大白菜,她竖起两只耳朵听动静。
顾大人大步流星的进了西厢房,见无心伸长双腿坐在大床上,正在吃月牙拎回来的甜点心。抬头望着顾大人,无心含着点心抿嘴一笑。
顾大人站在床前,将他细细的又打量了一番,发现和正常人相比,他还是有点小区别。首先眼眶太大,其次脸皮太薄,最后缺乏眉睫;显然,他还得再长几天才能完全恢复原样。
一屁股坐到床边,他笑面虎似的转向无心:“师父,我有件事,要麻烦你。”
无心嚼得面颊一鼓一鼓,太阳穴处可以看见皮下的血脉,血脉宁静,是若有若无的一线蓝:“说。”
顾大人把鞋脱了,近距离的凑到了无心身边,又抬手搂住了无心的肩膀,很亲热的笑道:“我来天津呢,是想巴结一位大人物。现在大人物的小儿子撞了邪祟,你能不能过去斩妖除魔,给我个机会攀高枝?”
无心缓缓咽下了口中的点心,皱起眉骨上的两抹青黑:“我……我还没长好呢。”
顾大人正色说道:“谁说你没长好?你现在和人是一模一样,扒光了都看不出区别来!”
无心蜷起一条腿,扯了裤管给顾大人看:“我的毛还没有褪干净……”
顾大人一瞪眼睛:“我又没让你真光着去!当初你上我家捉鬼的时候,我检查你有没有毛了吗?”
无心放下裤管伸直了腿:“我连眉毛都没生出来……”
顾大人一摆手:“没事,怪模怪样的显得更神秘莫测!一般有大本事的人,都比较怪!”
无心把手臂环抱到胸前,畏寒似的瑟缩了:“顾大人,我不想去。我自从捉鬼就没落过好,先是丢了半个脑袋,后是剩了一只手。如今好容易又长全了,我打算转行去算吉凶或者看风水。要是再招惹来一个岳绮罗,好日子就又过不下去了!”
顾大人一听此言,登时急了:“好哇,当初你像条大蛆似的,人见人嫌,是谁天天照顾你?我告诉你,我就算是你重生的父母再造的爹娘,你不听我的,就是属核桃的欠打,属黄瓜的欠拍!”
无心满不在乎的答道:“我就不去。”然后把一整块点心全塞进了嘴里。
顾大人一挺身下了床,转过来伸手一指:“无心,你敢不去,我真抽你!”
无心无动于衷,一边咀嚼一边歪着脑袋掏耳朵,掏出一团白毛。
顾大人的手指变了方向,隔着房门瞄准了厨房:“不信是吧?我不揍你,我还不能揍月牙去?别跟我扯什么好男不跟女斗的屁话,我除了爹娘不打,对谁都能下手!”
无心把白毛弹到了地上:“你要是打了月牙,我就更不能去了。”
顾大人见他不吃硬的,当即决定改变战术:“无心,你真不去?!”
无心摇了摇头:“不去。”
顾大人瞬间变了语气,双手合十对着无心拜了一拜:“心哥,别跟我犯倔呀,别人的面子你不给,我的面子你还不认吗?”
无心噎着了,很徒劳的一边咽唾沫,一边抬眼看着顾大人。
顾大人见他不说话,只好进一步放低了身段:“心爷,我将来若是有了起色,还能亏待你们两口子吗?远的不说,等我得了好处,先给月牙买一副钻石坠子,怎么样?够大方吧?”
一整块点心被嚼得半烂不烂,堵在无心的喉咙口。他倒是憋不死,然而干张嘴发不出声。顾大人俯下身,抱着大拳头对他一拱一拱,语言越发甜美了:“心肝,发发慈悲吧,我顾某人也是老大不小的年纪了,再没有起色的话,一辈子不就耽误了?”
无心攥了拳头,一拳击向自己的胸膛。只听“咕噜”一声,点心下去了,他终于说出了话:“你也可以去找出尘子。”
顾大人听他口风松动了,心中登时一喜:“你懂个屁啊,肥水不流外人田!”
无心是真不想去,然而又不能不去。顾大人的前程当然是要紧的,他也希望顾大人能有个升腾。
月牙做好了饭菜,热气腾腾的摆上来。三人围着圆桌坐了,顾大人得了无心的答复,心中喜悦,忍不住挥着筷子高谈阔论,认为自己一肚皮雄材伟略,只要有了机会,就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区区丁大头和张小毛子就能把我打败了?”他边吃边说,洒得满桌都是白菜汤:“我顾玄武从小就不是怂货!”
月牙没吭声,从汤里捞肥肉片吃。无心扫了他一眼:“哦,原来你大名叫做玄武。”
顾大人洋洋得意:“怎么样?本来我叫顾石头,听着不够体面,所以当了司令之后,我就花了点钱,请县里的老先生给我起了个新名字!”
无心点了点头:“玄武……就是乌龟嘛!”
顾大人张了嘴:“啊?”
随即他转向月牙:“月牙,玄武是乌龟吗?”
月牙立刻摇了头:“我连玄武俩字咋写都不知道。”
顾大人又面向了无心:“你别跟我开玩笑啊!”
无心往米饭里倒了半碗白菜汤:“爱信不信,乌龟背上趴条蛇,合起来就叫玄武。”
顾大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操!老不死的还要了我一块大洋哪!”
无心吃了一口汤泡饭,随即转移了话题:“要去帅府,我得换身衣裳。法师就得有法师的样子,顾大人,你去给我弄套僧袍回来,颜色样式都不拘,但是料子一定要好。”
说到此处,他的大眼珠子在大眼眶里从左转到右,把顾大人和月牙尽收眼中:“人靠衣裳马靠鞍,要说装模作样,我可是个行家!”
40、法师的派头
顾大人吃了一肚子白菜猪肉大米饭,一抹嘴就起身出了门。傍晚时分他回了来,腋下夹了个小衣裳包,两道浓眉都上了霜。
寒风凛凛的进了西厢房,他把小衣裳包扔到了床上:“说好了,明天有汽车过来接我们去帅府。喏,你要的和尚袍子,看看合不合身,要是尺寸不对,赶紧让月牙再给你改一改!”
无心如今只有吃睡两桩大事,早早就钻进了被窝里。月牙正站在地上擦桌子,此刻就一边掀起围裙擦着湿手,一边走过来解开包袱看新鲜。
“哟!”她抖开一件黑色僧袍:“真是好料子,沉甸甸的厚实,不熨都没褶子。”然后她欢喜的对着无心招手:“过来试试,我有日子没见你扮和尚了!”
无心懒得动,蜷在被窝里半闭着眼睛答道:“不用试,一看就合适。”
月牙放下僧袍继续翻包袱:“呀,还有一件斗篷哪?”
顾大人抬手搓着眉毛上的霜:“他不是要装大法师吗?我得给他把好衣裳预备全了啊!就算不和出尘子比吧,也得比一般和尚强不是?”
无心虽然大致看着是个人样子了,其实细微处的生长并未停止,导致他无精打采的不是饿就是困。哈欠连天的坐在小板凳上,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两只眼睛闭得严丝合缝。月牙烧了一盆热水,打湿了毛巾为他用力擦腿,想要提前蹭下要脱未脱的白毛。顾大人握着镊子蹲在一旁,为他拔净耳朵眼里的白毛。无心被这两个人搞得心烦意乱,又没法挑剔,只好默默的忍受。身体越来越向前倾,最后他把下巴抵上月牙的肩膀,彻底睡着了。
顾大人低头对着镊子吹了一口气,吹下几根透明的茸毛:“你看他这个德行,真让我不放心。万一明天在帅府出了洋相,我可就没活路了!”
月牙扛着无心的脑袋不敢动:“就好像他愿意跟你去帅府似的,还不是你非逼着他去?”
顾大人叹了口气,心中七上八下的直打鼓。惴惴不安的回房睡了一夜,翌日清晨他早早起床,就见院子里贴地卷了一层炊烟,正是月牙已经在厨房里开了伙。
连忙穿戴洗漱了,他换上一身素净的长袍马褂,拿着厚呢子大礼帽走进院内:“月牙,做饭呢?”
厨房里传出了月牙的声音:“马上就熟,不耽误你们出门。无心也起来了,你进屋等着吧!”
顾大人捏着帽子进了西厢房,推门一步迈进去,正和无心打了个照面。无心已经穿上了僧袍,僧袍隐隐反射了阳光,随着瘦削身体的棱角垂出线条。僧袍乌黑,里衣雪白,衬得无心一张面孔洁净鲜嫩之极,薄薄的皮肤下面,甚至透出了青红血脉。一夜的工夫,他的眉毛也生出来了,大眼睛陷在眼窝里,带了一点阴森森的鬼气。
顾大人忽然看出了一个问题:“少了一串佛珠,昨天忘给你买了。”
无心走到桌前坐下,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没关系,少个一样两样也不算什么。顾大人,等到进了帅府,你没事别和我说话。”
顾大人一怔:“为什么?”
无心找出昨天吃剩的点心,亟不可待的就着热茶往嘴里送:“你听我的就是了!”
两人吃了月牙预备的米粥和馒头,院外响起了汽车喇叭,正是到了出发的时刻。月牙给无心掸了掸身上的馒头渣子,又展开斗篷给他穿上。无心一边受着月牙的伺候,一边叹了口气:“唉,一百来年没做过正经和尚了,经都不会念了。”
月牙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听你说话就没牛≡缛ピ缁兀偃窍惺拢鸶殴舜笕撕郑挥校俊薄�
无心乖乖的答应了,又把斗篷后面的风帽掀起来扣在了光头上。风帽大了一点,帽沿遮住了他的眉眼,顾大人也戴上了他的大礼帽,两人就一前一后的出了远门。
汽车果然停在了胡同里,一名戎装打扮的青年副官下了车,正在车旁来回踱步。忽然看到有人推门走出来了,他连忙上前几步问道:“请问您是顾先生吗?”
顾大人立刻一点头:“正是。”
副官又上下打量了顾大人身后的和尚,因为不见眉眼,只见嘴唇下巴,所以感觉对方神秘至极,一时竟是没敢贸然相问,只对顾大人又笑了一下。而顾大人当即会意,一派和气的又道:“他就是我所说的法师。”
副官连连点头,侧身伸手向汽车做了个“请”的动作:“两位请快上车吧,老帅一宿没睡,现在就等您二位了。”
顾大人不敢怠慢老帅身边的人,即便只是个副官。而无心则是一言不发,随着顾大人就钻进汽车里去了。
汽车一路驶出胡同,拐上平坦大街。无心扭头望着窗外风景,心中暗暗惊叹,没想到世界竟是变化如斯。而顾大人笑眯眯的同副官交谈不止,把帅府内的情况摸了个清清楚楚——现在府里已经开始给小少爷预备后事冲喜了,昨天国务总理从北京给老帅打来了长途电话,让他去长安县青云山青云观,找观里的住持道长来瞧一瞧;老帅不认识青云观里的住持道长,有点不大相信,所以就还没有真派人去。
顾大人知道出尘子是真有本领的,所以隔着斗篷一戳无心的大腿,意思是让他打起精神,千万别给出尘子登场的机会。无心扭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是不言语。
汽车跑得又稳又快,不过片刻的工夫,便在一处公馆门前停住了。无心远远望去,发现如今的房子和先前大不相同,全是洋灰砖石所砌,别有一种怪模怪样的巍峨。而顾大人伸着脖子从挡风玻璃向外望,遥遥就见公馆门前站了一大群人,其中一位体积不凡,正是自己的好朋友苏先生。
汽车停稳之后,前方副驾驶座上的副官先下了汽车,特地为顾大人和无心打开了后排车门。顾大人先落了地,因见苏先生都是一脸肃穆,所以立刻紧张起来。等到无心也出来了,他手足无措的走向人群,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而苏先生善解人意,对着身边一位小个子军人说道:“老帅,他就是顾玄武。”
老帅看着不算很老,不过是五十来岁的模样,干巴瘦挺精神,蓄着德皇威廉式的翘胡子,眼睛不大,眼珠子却是犀利有光。顾大人生平第一次看见活的老帅,先前预备好的满腹寒暄瞬间全部化为乌有,话也不会说了,慌里慌张的就是一鞠躬,额头差点没顶到老帅的下腹。而老帅对他只一点头,随即就把目光射向了无心。
无心抬手向后推下风帽,双掌合十微微的一低头,声音低沉的诵了一声:“阿弥陀佛。”
老帅也合掌答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便急切的说道:“法师,您先请进。”
无心不理旁人,一甩袖子向前走去,随着老帅率先进了大门。老帅的胡须疏于打理,一边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