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楼记-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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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公连忙说道:“成与不成,自是他们的造化,就不与我这个老头子相干了。话已带到,我就不叨扰了。”
说罢,乔公便起身要走,伯荪少不得一番挽留,终于还是送他出了门。回来,汪太太有些担忧,面上还是笑道:“你怎么这样就答应了呢?他毕竟是个残废。”
伯荪听罢,有些不悦,说道:“你这个妇道人家,果然看不清楚事情。这唐家的家世,还不足以弥补唐公子的缺陷么?男子汉最重要的还是事业,再说,如果他是在太差,小珺也断然不会喜欢。这事我自有分寸,定然不会让小珺受委屈就是了。”
汪太太满心的委屈,虽然伯荪是一家之主,可是曼珺毕竟也是自己的女儿。自己女儿的婚姻大事,自己竟然也没有说话的权力了么?一个男人,腿脚有残废,这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是大事?乔公才是大事,唐家的财力才是大事,只有自己女儿的体面不是大事!
汪太太知道跟伯荪说也没有用,便装作认同的样子,勉强对着伯荪微笑。
何公馆里,舜卿望着窗外,竟已许久,指间的香烟快要燃尽,烫了手。舜卿一惊,烟头掉在地毯上,地毯登时冒起了一缕烟。舜卿愣愣地看着,才伸出脚踩灭了烟头,附身捡起,扔进了旁边的烟灰缸里。等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发现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正是自己的母亲,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只是冲着他微笑。
舜卿顿时站直了身子,迎上前去,说道:“母亲什么时候来的?”
何太太进了屋,坐在沙发上说道:“刚路过你这里,就看见你发呆,叫烟头烧了手也不知道,我看看。”
舜卿把手藏在裤兜里,说道:“并没有什么,母亲这样,倒显得我还是个小孩子一样。”
何太太笑道:“你哪里知道,在天下父母眼里,儿女哪怕到了五六十岁,也终究是孩子。”
舜卿走过来,坐在何太太旁边的沙发上说道:“母亲今天怎么过来了?”
何太太笑道:“我听下人说,你难得在一次家,这次不见你一面,怕又要等好些日子了。”
舜卿心里有些歉疚,说道:“叫母亲费心了。”
何太太望着舜卿说道:“我并不费心,费心的是你,我知道你许是遇见了什么难题,正踟蹰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舜卿凝着眉,并不答话。
何太太叹了口气,说道:“我虽然心里把你当孩子,可是你的事情,既不愿意与我说,我自然不会干涉。你要怎么做是你自己的选择,可你要记住,想要的,就放手去追求,求不到,就从容放弃。母亲这一世就是这样活过来,错不了。”
舜卿想起曼云望着佩东时的样子,想起她对自己的冷淡。自己为了她,再看不见纷繁世界的莺莺燕燕;她为了别人,亦看不见自己。自己是痴人,她又何尝不是呢?到了这一步,要是坚持,也未必能等来曼云的心,要是放弃,又实在不舍。
何太太见他发愣,停了一会儿,说道:“你有你自己的主见,是我多事了,凡事你自己拿主意吧!”说着,何太太起身就要走。舜卿也没有阻拦,由着何太太走了出去,脑子里一片混乱,便又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
曼云站在学校门口,总觉得有什么眼光落在自己身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就看见远处的佩东,顿时笑逐颜开。佩东的车停在远处,两个人并肩走了一阵,才上了车。
佩东说道:“不回去,家里不问吗?”
曼云摇摇头,说道:“最近家里事情多,还是不要回去的好,免得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佩东叹了口气,开始发动,一边又笑道:“你先不要沮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很有意思。”
曼云一怔,笑道:“什么有趣的地方?你也有时间出去玩儿么?”
佩东笑了起来,说道:“我是不大玩,跟人家打听来的。也不是玩的地方,是吃饭的地方,很能体会到北京特色。你从小深宅大户,估计不常去的。”
曼云带着几分憧憬,一路上气氛并不很热闹,但却叫曼云极为安心。正想着,汽车停了下来,曼云一看,正是前门极为繁华的地方。
佩东说道:“就是这里了。”
说着,他带曼云下车,走了一段,指着一座古香古色的酒楼笑道:“你闻见香味儿了没有?”
曼云在外面多少能看见大堂里的热闹景象,现在还早,竟已经半满。羊肉的香味飘了出来,仿佛还混着蒸腾的热气。
曼云问道:“你带我来吃涮锅子?”
佩东笑道:“进去吧!这可是北京城一绝呢!”
两个人刚进大厅,就有伙计迎上来,穿着蓝布棉褂,黑色扎脚裤,带着一顶瓜皮帽,肩上搭着一条雪白手巾,脸上笑得仿佛见了亲人一般。一过来洪亮的嗓门就说道:“这位先生这位小姐,楼上请!”
曼云见他的样子,先忍住微笑了起来,跟着伙计上了楼,进了屏风后面,就看见伙计快走一步,在本来就干净光亮的椅子上擦了两下,才请曼云坐下。
伙计把一张单子递过来,问道:“先生小姐,想涮什么?”
曼云并不接,说道:“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你点吧。”
佩东想了想,拿起菜单,说道:“我也没有来过,只是听说这里的好吃而已。干脆,伙计,你推荐两样来。”
伙计陪着笑脸,说道:“您二位竟然都没来过?那真可惜了。我们正阳楼的涮羊肉和蒸螃蟹,在咱北京城可是响当当的!我们的羊肉,锡林郭勒盟运过来的肥羊,一来,先在羊圈里养膘,养肥了才杀,那正是肉嫩的时候。切肉的师傅是专职的,一斤羊肉一百片,别家儿可都没有这刀工。还有我们的羊腰子,宫里大阿哥指点过切法,一口咬下去,啧啧!”
伙计自己一脸享受的样子,曼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忍不住笑了出来。伙计一睁眼,看见眼前这位仙女一样的大小姐捂着嘴笑,顿时脸红了,说道:“小姐没见过我这样的粗人?我……我对不住了。”
曼云连忙摆手道:“没事,我只是觉得好奇,你们家羊肉真那么好吗?”
伙计一听,自然理直气壮地说道:“那何止是好啊!好肉,好刀法,好汤底,能不好吗?小姐您是来晚了,您要是入秋来,大大的螃蟹等着您,那叫一个香!”
佩东说道:“算了,不要说你那螃蟹了。”他叫伙计过去,指着菜单点了几样。曼云见伙计也不记下来,只是盯着菜单点头,心里很是奇怪。一会儿,伙计笑道:“得了,就这些,您二位先坐,小的去去就来。”说着伙计便走了。
曼云问道:“怎么他也没有记下来就走了呢?”
佩东笑道:“你是去惯了西式的饭店,不知道北京城里的老饭庄,伙计们都有绝活呢!这个伙计能把几个桌子点的菜都记下来,回头说出来,一个菜也不差。”
曼云眨着眼睛,只觉得神奇,说道:“这么厉害?脑子这么好用,去读书多好呢?”
佩东笑道:“去读书,怕就没有这么好的记性了。”
正说着,有伙计把铜锅端上来,不一会儿,羊肉,各式蘸料,芫荽,酸菜,粉丝,冻豆腐便摆了一桌子。曼云看着花花绿绿一片,很是好奇。看肉片,果然是薄得透明,可见纹理。屋里已经有些热了,曼云便脱了大衣,只穿一件雨过天青色夹袍。佩东见水一滚,便开始涮肉。一边涮着东西,一边招呼曼云。
曼云食量不大,但是心情不错,便多吃了些。蒸腾的雾气熏得她脸颊泛红,眉眼间的微笑更是别有一番风情。佩东见她吃得开心,不由得笑道:“怎么吃一顿涮肉,就这样开心?”
曼云接过佩东递过来的一碟子羊肉,笑道:“实在是没有这么痛快吃过饭。家里总是各人开伙,哪有自己一个人涮锅子的道理?就是出去吃,也不及现在这样自在。”
佩东见她说得亲密,心里漾开一阵柔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曼云,也忘了吃饭。曼云吃了几口,才意识到佩东在看自己,不由得脸红道:“你看,我吃了这么多。”
佩东笑道:“那有什么?冬天里多吃些东西,否则哪里扛得住这天寒地冻。你要是喜欢这样吃饭,我还带你去别的地方。明年秋天我们再来这里吃蒸螃蟹好不好?”
曼云一怔,听出另一层意思,脸颊更红了,只是低着头,筷子放在一边,也不吃了。
佩东连忙问道:“怎么了?你不愿意?”
曼云抬起头时,只是微笑,也不说话。佩东知道她不好意思,便也没有追问,见羊肉已经不多,说道:“还要不要再来一些?”
曼云连忙摇头,说道:“我是吃饱了,不要浪费,切得这么精细,我实在是不敢作孽。”
佩东笑了笑,下了几片白菜,说道:“这两年才兴的,吃完肉涮两片白菜,解腻。”
曼云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你都没吃什么……”
佩东笑道:“怎么没有吃呢?你也忒小心了,为女士服务,不是应该的么?”
曼云见他说得认真,只觉得自己眼力不错,他是这样一个和气有担当的人,也没有一点唯我独尊瞧不起女性的毛病。曼云相信他的决心和自己是一样的,他的家庭,却不会像自己一样有那么大的压力。她只要他一句话,为了这句话,她做好了一切准备。
曼云和佩东吃罢饭出来,只觉得神清气爽,外面天已经有些黑,佩东带曼云走了一程。路上,佩东说道:“高兴了么?”
曼云想着刚才的美味,不由得笑着点头:“嗯。”
佩东说道:“以后我带你去全聚德吃烤鸭,喝茶汤,吃雪花酪,还有爆肚冯,麻记饺子,年糕虎。还要去别的地方,去天津,山西,山东,上海。”
曼云笑道:“没想到你也是个老饕,我怎么早不知道呢?”
佩东说道:“我哪是什么老饕,我来北京才两个月,也不十分清楚,都是跟人家问来的。以前在学校,更加顾不上这些了。我是觉得,这些民间的老字号吃起来很有意思的,你太辛苦了,总要开心一下。你要是觉得闷了,我们还可以去公园,戏院,秋天去香山,冬天去后海滑冰。我怕你跟我在一起会闷,我会想办法,想很多好玩的东西,逗你笑。”
曼云听着,顿时觉得鼻子一酸,心里又是很喜悦的。她渐渐停了脚步,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
佩东也停了下来,轻声问道:“曼云,我娶你好不好?”
曼云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只等他一句话,他没有叫她等太久,他说了出来。只为着这一句话,曼云就再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佩东见她低着头,便继续说道:“我母亲那里,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不知道你父亲那边怎么样。”
曼云擦了擦眼泪,抬起头说道:“如果,我答应嫁给你,我父亲却不愿意呢?如果我和家里脱离了关系,名声不好了,你还肯娶我吗?”
佩东皱着眉头,见她一脸郑重,不由得一阵沉默。曼云急了,问道:“你不愿意了?”
佩东说道:“要你牺牲那么多,我不忍心,我不能做什么吗?如果我开口求司令,请他……”
曼云没等他说完,便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父亲是绝不敢驳了冯司令的面子的,可是……”曼云想了一想,说道:“他未必会安心。现在我家里事情多,大哥二姐只怕还有的闹,等过了这一阵子……”
佩东心里一滞,牵起了曼云的手,握在手心里,说道:“你不要为难,我……”
曼云说道:“我并不为难,我自有我的主意,你要等我。”曼云将佩东的手翻过来,细细的看他手上的纹理,笑道:“好厚的茧子,你看,你想保家卫国,要经历这么多的磨练。万事万物,其实都是这个道理。”
曼云能闻见佩东身上呢子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感到佩东是真真正正守在她身边的一个人,她就感到踏实。这份踏实,自母亲去世之日起,就不再有了。是眼前这个人,让她又有了这种感觉。这些年来她退让了太多,现在,她一步也不能让。
闫氏,也许还能帮得上她的忙。
曼云笑了,以后,再不要过这种步步为营的生活;以后,她也不用佩东想尽了办法逗她开心,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一切都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得啊~~
前半段口水直流,后半段眼泪差点冒出来了……
很多亲们询问最后女主是跟舜卿还是佩东……
这个……我说出来算不算剧透?肯定算……
我只能说,他们都有可能,但最后只能剩一个,本文不是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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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
曼云刚回到汪府,就听见刘妈说起今天府里的事情。现在阖府上下都知道有个德高望重的前部长给曼珺介绍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少爷,他们对于这门亲事,总觉得是很有希望的。
刘妈一边整理曼云的房间,一边说道:“要说这事,太太应该是最上心的一个,可是到现在,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别的人家,此时怕是正忙着打新首饰,晒皮衣呢!”
曼云问道:“那位少爷是谁?”
刘妈想了想,说道:“说是姓唐。”
曼云想起昨天曼珺还哭着给那边打电话,如今事情已经办成。父亲那边既然允许他们来往,自然不会持反对态度,曼珺是更加不会反对的了。难怪汪太太不上心,她恐怕正憋着火呢。
曼珺实在是了不起,这一份勇气,真叫人赞叹。曼云虽然赞叹,又想到,这件事不同意的毕竟是汪太太,如果换做伯荪的话,成功的指望几乎是没有的。那么,自己的前景,只怕并没有曼珺这样轻松。
曼云不由得叹了口气,刘妈听见,以为曼云是见曼珺有了着落,自己难过了。便笑说道:“二小姐这事能成,之后就是姑娘了。”
曼云微微一笑,说道:“我并不稀罕他们为我张罗。”
最好的,不是已经在身边了么?
鹏展的婚礼,多多少少有点仓促,但是那份气派,与孙家平日的排场,也算相符。因为两家无论是老爷之间还是小姐之间,都有些交情,所以汪家一家都要去拜会。伯荪和汪太太自恃身份,一来便在客厅坐下,而曼云一来就进了傧相的休息室。一进去,才发现舜卿已经坐在里面,看见她进来,忙站起身示意。曼云不由得觉得尴尬,也只是笑笑了事。
此时鹏清正与她的未婚夫孟继宗说话,曼云一进来便说道:“你们倒是会找地方,跑到这里来聊天。”
鹏清虽然新式,这种事情自然还有一些羞涩,便站起身说道:“就是你会打趣人,这里本来就是休息室,难道还不许我们说话吗?”
说着,鹏清拉曼云坐下,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