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铁树花-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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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妈猛的直起身惊讶地问:“露露,你怎么来啦,这大雨天的。”
关阿狗在的时候上官露不大来这里,从内心里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姨夫,他的神情总有种不怀好意的邪气。她冲进房间,姨妈的四岁女儿在床上躺着看天花板,马上心疼的抱起来说:“可怜啊表妹,跟表姐回去好吗?”姨妈淌着水进来问:“你是来接我的?我可不回去,水果还没有卖完。”上官露不高兴地说:“姨妈,你这是何苦?你看看你这里,哪还像人住的地方。”姨妈赌气地说:“金屋银屋还不如自家的草窟。”上官露小心的放下她女儿,见这里闷热得像只蒸笼,就搬过一只凳子将电风扇放上面找电源,姨妈说:“都没过水了,这片的电都爆掉了。”说着出去继续往外倒水,上官露找了只畚箕也帮着倒,边说:“我丈夫也请你回去住,我们说好了过几天找人把你的水果铺盘点,你就一直住我们这,跟侄女我作个伴呢。”姨妈虎着脸说:“别别,我可不去当下人。”上官露畚箕一扔生气地问:“谁把你当下人了?”姨妈憋着气终于爆发出来,说:“还没有?我都跟佣人住一起。”上官露说:“我们这不是房间都满了嘛,这你是看见的。”姨妈说:“不是有间空着?”上官露解释说:“那是我丈夫的房间,里面有重要东西在,别说你,连我们也不让进去睡,佣人每隔几天去打扫还是我们陪着,你到哪不要提这房间啊。”姨妈哼了声说:“我才不过去,这里挺好,再说阿狗在外面总要回来。”她望了望上官露话锋一转又说,“不管他有多么坏,总是孩子她爹。”
雨停了,空气中带着水珠的清爽,上官露穿的是浅色连衣裙,下摆浸在乌黑的水中湿淋淋像贴了一圈深色花边,高跟皮鞋泡在水里现在走起路来咯吱咯吱的,两人一起打捞积水,渐渐露出水门汀,姨妈说:“你没干过粗活就别动了,我来,这雨停下就好,风吹一晚上水门汀就干的,这房子就这样,一到像今天这样的大雨,不是屋顶漏雨就是外面的水冲进来,跟河浜似的,我也习惯了。”
“当当当。”外面修电路的车开来,跳下几个穿制服的工人在街上眺望半空中的电线,一人身上绑着保险带猴子上树似的哧溜的上去检修,雨过天晴,乌云被强烈的阳光穿透,一根根银针在中间画出道彩虹,这仿佛是富人和穷人都能够平等享受到的美丽景色。上官露直起腰手打凉棚往上看着,底下一个工人推开她说:“小姑娘躲远点,这有什么好看的,小心东西掉下来砸到你。”上官露属于大家闺秀,从来没有见识过平日的电灯与外面电线杆子上密密麻麻电线之间的联系。
“喂,关阿狗来过吗?”一个蛮横响亮的声音,紧接着姨妈在说:“没有啊,我也正想找你们问问,是不是你们给抓走的?”来了两名警察,挎着枪手里握着警棍,往姨妈的水果铺里踩进去,床底下探了探出来盘问:“如果他回来马上到闸北警局报告,窝藏罪犯可是要坐牢的。”上官露初生牛犊跑过去义正词严道:“干嘛这么凶啊?警察是保护老百姓的,不是恐吓。”这警察不乐意了,警棍挑到她下巴上,他是山东人,操着一口浓厚的两地混杂方言问:“吆吆,你哪来的?是关阿狗什么人?穿得到像个千斤小姐,跑这鬼地方来干吗?”上官露愤怒的拍掉警棍道:“别动手动脚,小心我告你猥亵罪。”姨妈冲过来站在他们中间向警察讨饶道:“警察先生别生气,那是我侄女,人小不懂事。”警察骂道:“咿,他奶奶的,敢对警察五斤哼六斤?”上官露讥讽道:“好了伐,上海话讲不来就别讲,还‘五斤哼六斤’讲这么复杂做啥?算你十一斤,最多三十斤。”山东警察一脸茫然,他刚调到上海不久,旁边那个警察只会笑也不帮忙,把他顶在了杠头上,知道自己上海话出了洋腔,红着脸问:“你,你什么意思?”姨妈生怕侄女吃亏,马上过来打圆场,轻声对那警察说:“警察先生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她就是那个案子的受害者,原谅原谅,关阿狗一回来我就报告你们,请回吧。”山东警察先楞了下,围着上官露转了圈,啧啧道:“这关阿狗还正有眼光。”接着有鄙视的目光斜了上官露一眼。
修电线的工人完成任务过来凑热闹,警察下不了台便借机驱赶他们:“滚滚滚,忙你们的去,老子这也没电,要是晚上开不了灯,把你们一个个抓到警局去。”
姨妈四岁的女儿在里屋哭着,姨妈说:“她饿了,一大早起来就捞水都没时间烧饭,炉子还灭着。”
“别生了,跟我出去吃吧,我们吃完就回去。”姨妈拎了只煤球炉子出来上官露拉着她说,“现在烧要什么时候才能给宝宝吃啊?”姨妈说:“不碍事,炉子生起来很快的,先给她吃只苹果,你挑个好点的苹果一切二用调羹刮给她垫肚子。”上官露没照她的做,说:“苹果酸性物质,宝宝肚子正饿着吃这不好。”她去斜对面买了三碗大馄饨回来,前面指路,一个伙计托了个盘子热腾腾的端来,倒到自家碗里后付给他钱,姨妈唠叨着埋怨说:“露啊,你就会破费,二十块可以买半斤猪肉钱喽。”
炉子旺旺的也不用急着烧饭又封起来,姨妈边洗碗边说:“早知道我下午晚点生炉子了,现在的煤球贵着呢,听煤店的人说,日本人往中国挖煤运到自己国家去,所以这就吃紧了,日本人真坏,你爸妈就是死在他们炮火中的,哎,没想到阿狗居然跟他们做事情,你看关小姐多善良,一个父母生的怎么就不一样?”上官露反倒劝她说:“姨妈,姨夫的事就不要说了呢,他是交错朋友才误入歧途,这回要没被抓住就好,要被抓住全得死。”姨妈惊诧地问:“不会吧,这事儿不至于枪毙?”上官露凑近她轻声说:“那参与的另外四个人被抓到看守所后一起畏罪自杀了,我看过照片的,哪有这么巧啊四个商量好似的?不过他们也是罪有应得。”姨妈听罢惊慌的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敲碎,脸白白的喃喃道:“这可怎么办,阿狗要被抓住就没命了,我守寡到罢了,他女儿这么小不就没爹啦?”她着急得团团转着,上官露很不自在,倒好像自己连累了姨妈家似的,默默的蹲下身扫了那些碎碗渣滓。
“露啊,我更不能跟你回去了,我要找去阿狗。”
“他去了哪,你往哪去找啊?”
“今天警察来找说明他还没被抓住,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菩萨保佑……”姨妈双手合一对着苍天祷告着。
上官露觉得很无趣,从小香包里掏出一千块钱放桌上,起身说:“姨妈,我也说不动你,赶明儿我让丈夫来请你,这回时间呆太久,二妈一人要管三个调皮蛋怕要累死,我回家了,你多保重。”姨妈拿起钱就要还给她,说:“露啊,姨妈还有点钱,这个你拿回去。”上官露知道姨妈的经济很拮据,说:“姨妈,你跟我客气什么啊?我走啦。”她亲了亲表妹带着些许的忧伤而去,姨妈远远的望到她消失在自己视野中后,手上捏着的钱往橱柜里的棉花胎内塞了又塞,对她来说这是笔救命的钱。
第一百十四章 丝绸之遇
林老板是南洋抗日救亡运动会的成员,近日通过酬款替新四军买了两船日本人禁止的药品器械,这事过后消息被叛徒泄漏给了梅机关,川岛芳子立刻展开秘密调查。林老板在上海无论政界还是商界都是位大人物,与时任上海市长的陈公博是朋友,曾经救过他的命,陈公博念这份人情就悄悄暗示他离开上海。林老板是个聪明人闻风而逃,房产抵押给银行后带着存款和黄金渡往香港,只带了太太和两位公子,程姨太与他属于半公开的妾室,没有正式办过酒席对外宣布,住在家里林太太也不反对,程姨太是个察言观色之人,嘴巴甜,对林太太尊敬有加,所以挺喜欢她的,不过林老板去香港并没有带她去,原因是程姨太跟他的二儿子有勾搭行为,林太太本来是要成全他们,但林老板觉得自己上过身的女人转给儿子,对外说不清楚,何况程姨太属于当年亨达利老板欧阳群的二手货,而且是寡妇不吉利,为这事伤透脑筋。这次逃往香港正好拆散他们,林老板临走的时候给了程姨太一笔钱,她没有地方住就回到原来的欧阳府去找林姨太。欧阳府目前是原来的主人欧阳豪弟弟欧阳谦在当家,林姨太靠在了这个小叔子身上当了情人,欧阳谦膝下有个儿子在香港读大学,妻子贵儿四十岁,性格蛮横,信佛信得很投入,卧室里放着尊菩萨,香炉上焚香不断,林老板不大习惯这味道,太太也总嫌他碍事,本身也有点性冷淡,所以他们夫妻几年前就不大同房,也就答应了留下林姨太继续住在府上,默认了丈夫的这段哥嫂恋情。欧阳谦和林姨太也很自觉,从不在太太面前有任何恩爱的动作,两人中规中矩,林姨太表面上更像个佣人,一到了晚上太太回房睡觉去后,他们才像偷情似的入房,这样凑合了四年多。林姨太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当年刚刚进欧阳府时生了妇女病,这也省了小叔子的心。程姨太回去小叔子是欢迎的,林姨太不是很愿意,怕抢了她的风头,在过去欧阳豪的四个太太中,程姨太无论相貌还是身段最好,其次相姨太,再轮到林姨太,二妈最差,她们的年龄排序是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五十六,正好是成反比,,但二妈当年是太太地位不一样,而且欧阳豪喜欢她的直率,对她放心。
欧阳豪留下的两爿工厂因为欧阳谦经营不善先后倒闭,改做丝绸生意,雇了几个伙计开起门面。欧阳谦让程姨太负责跑生意,毕竟算是自家人比较放心,程姨太人也聪慧,生意上的事一下就上手,于是本来欧阳谦谈生意带林姨太去,现在这个角色被程姨太所代替,林姨太大为忌妒在太太面前说她坏话,那天欧阳谦准备带程姨太去苏州看货,太太发话了,说:“当家的,你过去要了个林小姐我倒罢了,不希望你再跟那程小姐有事情,你要不听,我就打电报给在香港念书的儿子叫他回来解决。”就这样,程姨太只能一个人去苏州带样品回来了。
下午,程姨太刚下火车就被一个乞丐有节奏的敲碗声吸引住了,这声音宛然一曲悲怆的旋律,周围绕着一圈人在欣赏,有的扔下几个铜钿,她走过去一看,是个乞丐蓬头垢面的跪在地上认真敲着碗,时儿抬起头作陶醉样子,两人的目光闪电般对接在一起,程姨太觉得似曾相识,记不得哪里见过,而且像是还说过几句话。这个乞丐其实就是半个月前逃到苏州的关阿狗,那回从水路到苏州上岸后,不料船老大是个黑吃黑的货,见他落难起了邪念,掏出枪来逼着关阿狗交出随身包裹,里面的几万元全部被抢走了,他到苏州的第一天起就当上了乞丐,重操旧业到处拣垃圾度日,没有垃圾拣就到火车站来行乞,这时他清楚的认出了程姨太,五年多前在欧阳雅夫纳自己妹妹关洁为妾的宴会上见过,短促的聊过几句彼此话不投机,他兴奋的站起来喊道:“程姨太。”周围的人哗啦一起转头盯着这位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太太,程姨太脸都被看红了,这邋里邋遢的乞丐唤她程姨太算什么关系啊,虽然有点面熟也能乱认,忿忿说:“谁是你姨太太?我不认识你。”关阿狗脏兮兮的凑过去提醒她:“欧阳雅夫你认识吗?他有个姨太太叫关洁,我是她的哥哥关阿狗,我们在纳妾宴会上见过,说过话你忘啦?”
这一提醒程姨太猛然想起,仔细辨认还正是这个微微有些瘸的男人,当时是奶油包头西装革履,如今落了这副模样,顿时难过的泛起一阵同情心,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问:“那你妹妹关洁呢?也从欧阳公馆出来了吗?”关阿狗挤出几滴眼泪说:“她还在那享福呢,嫌我这个哥哥是累赘就把我赶出门外,欧阳雅夫丧心病狂的到处追杀我,只能够逃到苏州来了。”他编造了一个凄惨的故事很起作用,程姨太本性也善良,从他的遭遇中联想到自己今天的处境,不免为之感叹,想扔给他几个钱,又觉得似乎小气了些,关阿狗眼珠偷偷直溜溜的扫着程姨太的身段,心里痒痒的,装腔作势的跪在地上哀号道:“程姨太,行行好,我三天没有吃过一粒米了啊。”
“哎。”程姨太叹了口气说,“那你起来,我领你去吃饭。”
围观的人在嘘声中散尽,有些人走着相互问:“听了半天他们什么关系?”对方回答:“我也没搞清,反正不是母子关系。”
程姨太带着关阿狗去家面店吃了两大碗面条,加了盘过桥红烧肉,他吃饱抹抹嘴,斜眼盯着临桌有两个人在喝酒,羡慕的在空气中闻了闻说:“我逃到这有几个月没有闻过这么香的味道了。”程姨太笑笑,买了坛花雕让他抱着怀里,关阿狗温饱思淫欲对她起了念头,送上的美女岂能错过,便想把她引到自己住的破庙里去,假装走路瘸得厉害抱不动坛子酒的样子,程姨太看他实在可怜,说:“你家住远吗?近的话我替你抱过去,完了我去办正事。”关阿狗心花怒放递过酒坛子,岔开话题问:“程姨太在做大生意吧?”程姨太只说替人跑腿来看丝绸布料,没说太详细。
从苏州街上走到尽头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原,偶尔看到远处有几家农舍冒着烟尘,沿着石头台阶过去隐隐的山影下有座破旧的庙宇,他们径直往那过去,程姨太觉得不对劲,问:“你家住在那么荒凉地方?”关阿狗骗她说:“在那庙宇亭子后面。”程姨太吃力的捧着酒坛也没有兴趣多问,相信了他的话,高跟鞋一脚泥一脚石头的跟在后面。到了庙宇跟前发现似乎没有路可以通到背后,四周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另一边还有条臭熏熏的小溪,虫子扎堆的在半空中飞来飞去,扑通,有只青蛙跳到小溪中,扬起一群飞虫朝她扑来,她尖叫起来,问:“这儿哪可以绕啊,快走吧。”关阿狗指指庙宇说:“从里面穿过去便是。”程姨太“哎呀妈呀”的捧着酒坛子率先往里闯。
这座破庙宇有两扇重重的大门,平时关阿狗睡在里面从来不关,不仅是因为通风,更重要的夜里月光可以照射进来不至于乌黑一片,他没有钱买诸如煤油灯之类的照明东西。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