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成尘-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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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笑声在整个静宜园的院内回荡着,黄昏的余光洒落在长榭亭台上,夕阳西下院内一池湖水妆成胭脂色的薄媚,厚重的云雾盘踞在天空,夕阳只能乘一点点空隙,迸射一条条绛色霞彩,宛如沉入大海中的游鱼,偶然翻滚着金色的鳞光。
夕阳的彩霞照耀下,玎珂和袁尘背靠背坐在亭台边,连湖水也被度上一层淡淡的红色,霞光四射散落在他们的脸庞和肩膀,湖水中却只倒映出两人的身影,随着风荡起丝丝涟漪。
“玎珂,”袁尘喊她的名字,玎珂同他十指相扣,享受着晚霞只细细的嗯了一声,袁尘的喉间却发出温润的声音,“我们永远都这么幸福,好吗?”
玎珂靠着他坚实的后背,闭上双眼嘴角却难掩的甜蜜,“嗯,永远!”
正文 失去双目
殷慕箫隐晦不明的眼眸泛起一丝惆怅,耳边却是萦绕不断的曲子,又是这首曲子!
他瞥眼望向不远处荒凉的小阁楼,迈向前的脚步却是一顿,侍官看殷慕箫站在原地只是痴痴的望向那栋白房子,他的视线也跟随了过去,可刚看了一眼浑身就冷得不住哆嗦。
殷慕箫静静的侧耳听了一会,她的声音依旧温婉恬静,可字字句句却缠着剪也剪不断的悲痛,慢慢的她的声音渐高渐远,犹如瀑布滑过山涧,却又转而回环转折,流淌处柳暗花明。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且听军情报如何。”
这首霸王别姬是殷慕箫每次欲发脾气时她常会唱的歌,安抚他的情绪,却也逼他不断让步。
可虞姬最后的舞跳得撕心裂肺,却是对霸王延绵无尽的爱意,可她呢?
我从没有背叛你,背叛的前提是曾爱过。
殷慕箫的喉结上下移动,转身抬脚军靴踏着石子小路大步离开,她到底是如此残忍,残忍直戳到他心里最深的隐痛。
霸王别姬的曲子依旧阵阵传来,飘荡在空气中的声音犹如细蛇般不住的往殷慕箫的心里钻,他正大步走着却忽然又停了下来,侍官一不留心竟险些撞上他。
子弹毫不犹豫的穿过她的左肩,她如同凋谢的花朵瞬间坠入他的怀中,殷慕箫伸手搂住她瘦弱的腰肢,奄奄一息的她转而竟冲着他扯出了一丝微笑,那笑仿佛滑过夜幕顷刻击中了他的心脏。
殷慕箫一点点回忆着终于再也忍不住竟回身朝阴森的小楼走去,她永远都是他所不能企及的流星,就算是无意闯入他的星系,却注定一闪而过和他毫无交错。
这栋白色小阁楼常年荒芜凄凉,四面落地窗却被厚重的纱帘遮盖得严严实实,殷慕箫杵立在门外,生锈的铁栅栏生硬隔开了他和她的距离。
他明明为她画地为牢,她却但愿做断翅的蝶毫不反抗。
随着“咔嚓”一声清脆铁栅栏被打开,曲子的声音越发清亮也更刺人心痛,殷慕箫徐徐张口念出哽咽在喉间多时的字,可他的声音却是沉沉的,犹如暴雨前滚过的闷雷,“弦?”
漆黑蔽日的屋内带着潮湿而霉重的味道,女子却卷着一袭蓝衣从里屋旋旋转出,锦绣耀眼的蓝织戏服,用银丝线绣着极碎的花纹,仿若海水卷着白浪拍打礁石的万年执着。乌黑的长发如一匹绸缎般顺滑,服帖的倾泻于肩膀之上,如同一幅深色的水墨画般徐徐展开。
可唯有她眼睛上蒙着的一圈红布条,这红布条却生硬的抹杀了一卷美人如画。
“弦?”殷慕箫恍惚立在她面前,他忍着窒息的痛苦像是梦呓般的痴痴喃着,她身上盈着清香沁人心脾,就似她如水温婉安详之感。
钟离弦却继续唱着自己的曲子,脚下踩风般轻盈滑转,水袖却陡然一落,千回百析如飞蛇般盘旋穿插。
旧时月色,曾几番照过她,那时她犹如空谷幽兰般美而不艳,空灵轻逸,他从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可如今他却伤她最深!
她只是扬手唱曲子却并不回答他,仿若这屋内仅她一人,殷慕箫只觉自己的心被虫蚁不断啃噬着,他的目光落在钟离弦眼前缠绕的红布上,竟双手紧攥拳朝身后面色苍白的侍官狠狠的瞪了一眼,“不是说让好好照顾钟小姐,为什么布条湿了都没有人换?”
侍官不住的颤抖着吱吱呜呜却说不出口,“是我哭了!”钟离弦忽然停下唱曲蓦地回答了他的话。
殷慕箫却瞬间被刀刀凌迟,钟离弦蓦地抬起头面朝他,仿佛她依旧能看到殷慕箫,“不对,我没有眼睛了,没有眼睛是不会哭的,可总有涩涩的液体从眼睛里流出来,就算换了红布可还是会哭湿,这算是哭吗?”
她是故意的!
她一定是故意的!
殷慕箫再也受不了甩身夺门而去,侍官跟在他后面已被吓得惊魂未定,殷慕箫作为两广统领近乎冷血的可怕,除了杀人他几乎找不出让别人臣服的方法,就连他最爱的女子也绝不肯放过。
而此刻殷慕箫竟已趴在墙上恸哭起来,他毫不在乎侍官在场,居然就这样哭出了声。他太恨她了,恨得只差将她活埋于地下,彻底从世间除去。
可他偏要折磨她,将她折磨致死!
那年隔着玻璃窗如果不是她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眼睛紧紧瞅着他,他绝不会深陷不可自拔的痛苦中,如果不是她抬眸如窗前明月熠熠闪光,他绝不会一次又一次允许她的背叛和欺骗 。
他竟偏执的将这些罪过都归于她那双于世无伦的璀璨双眸!
他要挖了她动人的眸子,彻底除去他唯一的死穴,这样他便再也不会心软再也不会被威胁。
实际上殷慕箫却快把自己逼疯了,他不准她死,他要她活在自己为她准备的牢笼中,他要让这个女人永无光明,只有自己才是她唯一可存活的太阳。
可他却错了!
殷慕箫声嘶力竭的哭着,他不住的捶打着墙壁,直到鲜血顺着指背渗出,他却毫无痛觉,她终究是不会爱他!
玎珂取出柜中的外套披在袁尘的身上,“你弟弟倒是真稀奇,居然会跑来北平看我们。”玎珂帮他系着一颗颗口子,却也是微微一笑,“我也觉得奇怪呢。”
袁尘却轻垂下唇在她脸颊旁轻掠过,他实在不敢深情的吻她,仿佛只要一碰到她娇嫩的肌肤,他就会欲罢不能痴迷其中。
玎珂伸手环过他的脖子,“等过几天我们去美国把孩子接回来吧。”袁尘又再次温柔地吻上来,他的唇总是冷而冰,却带着丝凉的薄荷香笼罩而来,“嗯,我们一起去接孩子!”
“快走吧,不然钦等急了。”玎珂笑着推开他,袁尘虽是恋恋不舍却只得紧扣住她的手朝门外走去。
“夫人,您妹妹找您。”何副官忽然从外面走来。
玎珂一怔却是不住的欣喜,“莫非钦也带三妹来了。”
正文 深藏不露
“你先去餐厅吧,我三妹自小就怕见生人,我去见下她待会就过去。”袁尘听她这么说也只得带着何副官离开。
袁尘独自坐在车内,他习惯性靠着后座皮质椅背,“都安排好了吗?”何副官手握方向盘却汗涔涔不止的落下,“全都按您说的安排好了,只是裴上将还在河北阅兵,我已通知让他即刻赶回。”
袁尘冷眼看着窗外,他漆黑的眸子却堪比黑夜。
玎珂满是欢喜的抿起嘴角推开待客室的门,可屋内却端坐着位艳美的女子,正襟危坐犹如芍药初露芳宜香远,她抬头看见玎珂进来慌慌张张的站起身脱口喊出,“大姐!”
玎珂却是一愣,溢满眼眸的喜悦也化为淡然,“原来是二妹啊!”她扬手示意钟离媚坐下。自小玎珂同她便是不冷不热的极少接触,况且钟离媚每次待玎珂也是漠然不理的姿态,她忽然出现在北平,玎珂倒是意外。
钟离媚依旧浓妆艳抹,可高傲的眸子却是欲垂泪的愁苦,钟离家自是美人众多,只是钟离媚偏巧夹在绝美的玎珂和钟离弦之间,反而难显出她的特别。
“姐,你最近过得可好?”钟离媚一排白齿咬在红似血的唇上,轻盈小心的说出口,玎珂看惯了她专横跋扈的样子,初次见她这般竟是一怔,脸颊上若隐若现的浮起浅浅的一个笑靥,“嗯,我很好,你呢,怎么来北平了。”
钟离媚似没有听到玎珂的话竟只是恍神,许久玎珂又喊了声,“二妹?”钟离媚却是吓得身体一颤,竟“噗通”一声跪在了玎珂的面前,“大姐,你得救救我!”
“你干什么,快起来!”玎珂被她这一举动也弄慌了神,只是赶忙去拽地板上的钟离媚,钟离媚忽冷忽热仿佛重病了般,“大姐,我不想嫁给那个王师长,可哥一直在逼我,连我娘也病倒了。”
玎珂扶她坐下,自己却疑惑起来,“按钦的性子怎么会逼你,他……”玎珂的话未说完,钟离媚却猛然起身打断她的话,“大姐,我说的都是真的,现在他早不是当初的钟离钦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玎珂侧眼瞪着钟离媚,钟离媚却只是泪如雨下吱吱呜呜说不出半句话,她哆嗦着身体吓得不敢吭声,洋装的圆领口却隐约可见白皙的肌肤,玎珂无意瞥见她颤抖肩上的青紫色。
“这又是怎么回事?”玎珂伸手轻触钟离媚的左肩,可刚一碰到钟离媚就疼得缩了下,反倒哭得更厉害了,“到底怎么回事,说话!”玎珂气得一声怒斥,不管怎样钟离家的人都不能随意任人欺辱。
钟离媚看见玎珂这幅样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她杵在原地不住的哭着,“是他打的!他还说让我缠着你,不让你去餐厅!”
“钟离钦?”
钟离媚憋了许久发出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她不住的垂泪点头,玎珂只觉恍惚,她抓起身边的勃朗宁手枪慌跑了出去,可夜幕下的恐惧和不祥却紧紧缠绕在她的心间,挥之不去。
餐厅内袁尘坐在钟离钦的对面,他们身后除了各自的副官竟无他人,“姐夫。”钟离钦低声喊出口,袁尘却冷笑不答,“姐夫,如今天下你,我,殷慕箫三足鼎立,既然我们已是自家人,倒不如联手消灭了殷慕箫,如何?”
袁尘端起一杯红酒摇曳着却迟迟不饮,“你我消灭了他,然后呢?”
钟离钦倒率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你我联手称天下,不好吗?”
袁尘放下手中的酒杯,灯光下眼眸也被光线照得发红,几近滴血般可惧,他却偏不回答钟离钦的话,他只是双手交叉肘端搁在桌子上,双眼盯着桌对面的钟离钦看,“众人都说钟离大少一心沉溺于美色酒肆,要我说,论深藏不露,恐怕世人皆无法和您相提并论!”
钟离钦听着他别有趣味的讽刺却不怒反笑,“姐夫真是抬举了,不知姐夫意下如何。”
“殷慕箫有日本人做后台,你我最多和他平起平坐,想要一举扳倒他恐怕……”袁尘看着钟离钦故意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当初如果不是裴之言投靠北平,他根本毫无半分胜算,但钟离钦却能轻而易举获胜,他不得不对这个上海大少另眼相看。
钟离钦却是一笑,“想要赢他简直易容反掌,他现今把持内阁,专断军务,不过是依靠日本人撑腰,可日本人对他这种姿态早就不满了,不如我替姐夫向羽仁家族游说,相信他们定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袁尘随身将手中的红酒玻璃杯抛到身后重重砸在地板上,他却猛地起身凌然傲人,“汉奸?我袁尘没兴趣!”
钟离钦却也是邪笑着起身,“姐夫,你别忘了你有弱点,可我没有!”
袁尘怒目向视,“怎么,北平是我的地盘,你要作何!”
“哗”的一声门外顿时涌入成群的持枪军人,军人无一不握枪指向袁尘,袁尘面对数不尽的漆黑的枪口却挑了挑一对冷眉,他的身后瞬间也如游鱼般滑进一行人,钟离钦看着两军对垒却是咧嘴露出一排白齿,“原来姐夫早有准备!”
“不过,裴上将如今在河北阅兵,北平对我钟离钦来说犹如探囊取物!”
袁尘却只是微微一笑,“你打探的倒真是详细,早来晚不来偏趁北平空虚前来!”
“姐夫,你就同我合作吧,不然我姐……”钟离钦说着刻意欲言又止。
袁尘冰冷脸颊上的笑容却顿时凝固了,玎珂!
他致命的弱点,玎珂!
“她是你亲生姐姐,你怎能对她下手!”袁尘已是怒气勃发,任何人他都不在乎,唯有她,那个同他生死相随的女人!
钟离钦却依旧面色不改,俊美中散发着不羁,仿若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无毒不丈夫,为了今日我忍够了!”
袁尘微微一怔,阴冷的脸色犹如落入陷阱的野兽一般绝望愤怒,他低低地咆哮了一声,“你倘若敢伤害玎珂一下,我就!”袁尘说着瞥向何副官。
何副官立即大步走到袁尘的身后,他伸手去拽一侧的绳子,袁尘身后巨大的帷幕却徐徐拉开,昏暗的灯光下帘帐缓缓抽上去,钟离钦的心却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正文 波诡云谲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某童鞋帮我弄好了U盘,幸好赶上了中午的更新,嘿嘿,看来以后得小心使用咯~~~
求收藏求包养……帷幕的后面竟是一个偌大的木质舞台,舞台的中央赫然立着一个巨形的玻璃容器,钟离钦的目光却停留在了玻璃容器的上方,微红的灯光摇曳处照耀在一张圆润的鹅蛋脸上,眼波流转便是顾盼生姿,薄厚适宜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高桃的身材搭配着皮裤竟是道不尽的帅气。
可现在女子双手双脚却被紧捆着吊在玻璃容器的上方,她的嘴里塞着棉布吱吱呜呜竟叫不出声,唯有水蜜桃般的脸庞上一对黑珍珠似的眸子充盈着恐慌。
“行素!”钟离钦痛苦的喘息着几乎失声的喊出。
“你应该记得每年军校毕业典礼上必举行的魔术表演吧,”袁尘说着手指向盛满了数米深水的玻璃容器,“魔术师手脚被捆却总能在短暂的时间里逃脱,那她呢?”
钟离钦握枪的手微微的颤抖,汗不住的顺着他的脸颊落下,直至坠入他睁大的双眸里,他却酸涩得连眼睛也丝毫不敢眨,“袁尘,你我之间的事何必牵涉到一女子!”
袁尘漆黑的眼眸看不见半点光亮,犹如黑洞般吞噬掉所有的期盼,“你若是不先牵涉玎珂,我又怎会出此下策!”
行素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勒得通红,身体在玻璃容器的上方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