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晚秋-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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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三小姐又不走了么?”
霍方在怀里摸了几下,却什么也没找出来,索性连西服一块脱了,发泄似的甩在椅靠上,“我一早便收拾好行装,买好船票在码头等她,等到船都快开了,她才差人送了一封信来,说她尚未考虑成熟,还不到成行的时候,我一气之下,便撕了那信扔到江里去了。你说,我就这么不得信任么?”
素弦道:“你也不必动太大肝火,上次逃婚的经历给她留下了太大的阴影,她再不是冲动的小女孩了,顾虑的也更多些。”
霍方目光阴鸷,愤愤地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必一厢情愿了,反倒自讨没趣!我早就想过,如果她实在不愿意跟我走,那就不要怪我不仁义了!”说着,眼里闪过一抹凶光。
素弦不禁感到一丝寒意,“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与你合作。”霍方突然急切地盯着素弦,“在那座深宅,我们永远是一条阵线的,对不对?你一定会帮我的,因为这对你而言,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素弦默默缓了口气,“且说来听听。”
霍方道:“我知道,那天老爷把你叫去书房,一定把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传给了你,是么?作为我为你保守秘密的回报,我要与你共同分享那件东西。”
素弦暗吸一口凉气,“何以见得?”
霍方脸色严肃,却显得自信满满:“别看霍彦辰成日病怏怏的,连路也走不了,凡事都是太太在出面,其实整座霍府,当属他最老谋深算,心思也掩藏得最深。在他两个儿子之中,他最看重的就是大少爷,所以霍府最重大的秘密,也一定会传给他。然而以大少爷的秉性,他断然不会独享,霍彦辰只能另寻他人。较之大少奶奶,他素来看重你,加之你那日见了朱翠,神色紧张,我想,我的判断不会错的。”他并不放过她神色间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说:“怎么,你会犹豫么?”
当日霍彦辰那只把盒子交给素弦的时候,告诫她不能随意打开,也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包括裔凡。然而,那盒子已然引起了霍翁氏和姜凤盏的猜疑,现下,原来这个霍方也对它有所图谋。
她思忖了片刻,说:“这件事情可是非同小可。如果我答应了你,你拿什么来回报我?”
“我拿到了密室里的宝贝,就会永久性地在临江地面消失,你的秘密会永远被我烂在肚里,这还不够么?”霍方立即答道。
素弦一怔:“你是说,那个盒子跟宝贝有关?是什么宝贝?”
霍方道:“早在很多年前,我就发现,在霍彦辰的书房有个隐秘的机关,通过书架上一本不起眼的书来控制。据说,霍家珍藏的所有古董都锁在里面。可惜,我几次潜进书房,打开机关,却被一道坚固的铁门拦住。如果我猜得没错,那盒子里十有八九便是密室的钥匙。”
素弦觉得有些可笑:“若是你的宝押错了呢?”
霍方面色坚定:“十天以后便是五月,商会按例要改选会长,到时候霍彦辰和霍翁氏都会出席,我会趁他们不在,不惜一切代价打开密室,拿走宝藏。”顿了一顿:“只是,这一切都少不了你的帮忙。”
“我可以帮你。”素弦道,“但是,我也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只要我能做得到。”
“很简单,帮我想个办法,除掉姜凤盏。”素弦的目光突然变得坚冷如冰。
“恕我直言,”霍方嘴角微微上扬,“凭她简单的头脑,根本无法对你构成威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正室的名分,对你有那么重要么?”
素弦咬了下唇,恨恨地道:“她设计给二少爷和我下了合欢散,用心何其毒也!”
霍方目光一闪:“哦?难不成她的计谋得逞了?”
素弦瞥他一眼,冷冷道:“我怎么可能让她随便得逞?不过,头脑越简单的人,无知者无畏,枝节便越要横生。她既然狠下心来这样害我,我必须要她付出代价。”
“那么——”霍方嘴角弯起诡异的弧度,“我们就分头准备吧。”
这晚,素弦取出了深藏已久的神秘盒子,伏在梳妆台仔细地端详。左看右看,也不过是个精致贵重的盒子,只比寻常的戒指盒要厚了一些,可是,依旧找不到可以打开的地方,就像设计者在造这盒子之初,就没有设计开口似的。
她虽然恨透了霍翁氏,却对霍彦辰有着不同的看法。她总觉得,他满是善意的目光里,倒和一般的慈祥老人有着明显的不同,隐含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复杂物质。整个霍府,除了裔凡,也许只有这位老人是从心底对自己好的。她总是不停地纠结着、矛盾着,如果连他的信任都要辜负,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害了玉蔻,牵连了金萍,她还要再次出卖自己的信义么?
与往日一样,每当夜阑风静,想要抉择、却又无从选择,复杂的思绪再一次萦绕于她的心间。
翌日,暮光熹微,将破败的院墙镀了一层金黄。霍方保持着一贯的姿势,负手立在窗前,表面上是云淡风轻,然而怀表的秒针每走一下,他背在身后的拳便攥紧一分。
小院的门开了,一个素色旗袍的女子匆匆进来。她摘下头巾的那一刻,他收紧的目光方才舒缓开来,目视着她走进屋来。
“你遵守了承诺。”霍方平静地看着她。
素弦笑容里隐隐带着苦涩,从包里取出一个纱巾包裹的小包,那张破败的方桌不知何时已被擦拭得光亮如新,她放下包裹,将纱巾一层一层的细细展开,一个紫缎的方形锦盒呈现眼前。
霍方眼前一亮,将那盒子拿在手里端详着,良久,才道:“这个盒子果真有些玄妙所在。”
“老爷叮嘱过,不让我擅自打开。”素弦淡淡望着那盒子,“你说,如果强行打开,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呢?”
霍方眼里满是坚定,似是一定要将它征服,“区区一个盒子,我不相信我奈何不了它。”从香案下取了一个银色金属外壳的工具箱来,打开密码锁,猩红的绒缎上整齐码放着各种精巧的工具,按大小顺序排列,最大的不过筷子粗细,末端的几支细如银针,仔细一看,却又各有不同。他拿起放大镜,对着盒子不停地鼓捣起来,动作娴熟老到,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小盒的盖子应声打开,他目光聚焦在盒内的物件上,开始一亮,紧接着却暗沉了下去,素弦探头去看,里面只有一只翠绿莹润的翡翠扳指。
霍方把扳指松松地套在拇指在,对着灯光来看,扳指是上好的祖母绿,通体雕着细密的凤纹图案,实则并无稀奇。素弦却觉得心上的石头终于落地,有着说不出的轻松之感。
“我看,老爷不可能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他只是看重我,所以奖励我一些值钱物件罢了。”素弦道。
“不可能!”霍方腾地站起身来,“既是一个无用的扳指,为何他要那般神神秘秘地叮嘱你?”
“也许他是在考验我吧。”素弦淡然道,“看来你这些年一直在苦练开锁功夫,相信没有钥匙,你也能打开密室的。”
霍方阴沉脸上突然浮现一抹狡黠,“昨晚我琢磨了一夜,想到一个一箭三雕的计策,只要你肯配合,不仅可以一雪你受的耻辱,更可以报你的灭门之恨。”
素弦眸光一闪:“此话当真?”
霍方显得信心满满,道:“你想让霍翁氏和姜凤盏得到报应,仅凭你一人之力,无疑是难如登天。但是,有了我的协助,你一定会得偿所愿。”
素弦心里一揪,急切道:“愿闻其详。”
霍方并不急于详述,道:“你须得答应我,事成之后,你要无条件的答应我一件事情。”见她似乎并不信任自己,又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素弦道:“你且说说计划,我看是否可行。”
霍方道:“你也知道,我和大少奶奶之间关系密切,她对我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她恨你占了大少爷的心,视你为眼中钉,不除不快。所以,我就给她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商会改选那天,老爷、太太、大少爷和大少奶奶都会出席。我劝她装病,到时候大少爷只能带你出席。然后我会提前给你下药,你身体不适,必会先行坐车回去。她的堂兄姜韶琨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个个配有枪支,正好可以将你劫走,既可敲诈一笔赎金,之后又可永除后患。”
素弦冷笑了一声:“你这也算是帮我?”
“我话还没说完呢。”霍方不紧不慢地道,“而你——可以趁此机会,把药下到霍翁氏的杯子里,到时候提前离开宴会的,便是霍翁氏。姜韶琨素来流连赌场,最近刚欠下一笔不小的赌债,正是一筹莫展之时。他才不顾是否劫错了人,必会铤而走险,前来勒索赎金。”顿了一下,看着她道:“到时候霍裔风查到是大少奶奶堂兄绑架了他亲娘,你说她姜凤盏会有好果子吃么?当然,如果你想让霍翁氏在这世上永远消失,到时再叫张晋元略施手段,也就成了。”
素弦暗一思忖,好一出周密的借刀杀人,只是,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值得自己信任么?
霍方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又道:“你要做的,就是尽量拖住霍家人,给我留时间打开密室。当然,如果这其中出了岔子,也是我来担着,你不必担心。”
素弦问道:“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就忍心一手害了姜凤盏么?”
霍方冷笑了一声,“我说过,我和她之间,只是各取所需罢了。既然霍咏荷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我对女人也没什么好眷恋的了。我现在只想,拿到宝藏,然后远走高飞。”
第一百零二章 痴惶一念,已陷涡心(二)
临江城的五月,春日还没收尾,夏天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头。这日是商会会长改选的日子,虽然飘了星点小雨,城南的夜宴楼前,却是人头攒动,一片喧攘,不时有路过百姓的朝里面张望。持请帖进入的,则是城里在商会注册过的大小商户所派的代表。一上午,夜宴楼从里到外便装点得焕然一新。楼下是专供普通客人坐的圆桌,楼上则是宴会用的西式长桌,专门招待督军代表、局长等重要人物。这会儿投票还没开始,几个掌柜的就开始议论起来:“今年也不知霍大少爷会不会再次连任呢。”
一个灰长脸的掌柜道:“我看怕是悬了,张记玉器行的张老板现在是煤矿的第一大股东,咱们这些散碎的商户半辈子积蓄可都投进那里了,我们还能不巴结着点?”
另一位矮一点的胖子,因是经营货栈,常年在码头盯工,黝黑的脸上泛着油光,笑道:“若说那张老板,才来临江不过两三年,势头竟涨得如此厉害,果真不得叫人小觑。只可惜,我还是信任咱们原先的会长,怎么看上去,还是他靠谱些。”
灰长脸的似乎很不屑,道:“那也说不准,那陶大少爷可是从南洋回来的,见过大世面,陶家被霍家压了这几年,总该有人出头挣点脸面了。”
说话间鼎沸人声突然降了下来,期间夹杂着小股的骚动,人群自动让开,典雅正门处,正是德高望重的霍彦辰由人推着轮椅,走在旁边的中年女子傲气凌然,目不旁视,正是他的太太翁氏,身后是上届会长霍裔凡挽着一名女子,款款进入。那女子一身素粉嵌银丝的半袖旗袍,剪裁恰如其分地托出玲珑身段,气度从容,步履翩然。
霍彦辰虽然坐着,却仍显气宇非凡,不怒自威,简明扼要地说了几句,便由专门的通道上了二楼。过了一会儿,张晋元才一袭浅墨色中山装,姗姗来迟,众商户纷纷迎上,与他道贺。
选举开始前照例是各界要员的宣讲,张晋元既是煤矿的第一股东,身份地位自然与先前大有不同,连龚局长都要给几分薄面。另一位竞选者则是从南洋留学归来的陶家大少爷陶宣卿。此人文质彬彬,自有几分谦和的亲民态度,与之前颇显自负的张晋元大有不同。
投票很快完毕,按照惯例先要开始品菜宴,而计票工作将由几位资历较老的商户统计,结果将在宴后公布。
二楼宴厅内,富商太太和官太太们围坐一桌,你一言我一语寒暄起来,与平日牌桌上的拉的家常并无不同。最后压轴的三道是极为贵重的菜品,先上了一道鲍翅,紧接着是一道松茸,色泽鲜亮,汁色浓郁。不久上了一道雪汁熏鹅脯,一只精致的方形白瓷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小摞酱红色的鹅脯,辅以鲜香酱料,如是晶莹的碎宝石洒在上面,旁边配以几片翠绿的叶子。
吴太太见霍翁氏身边的女子比较脸生,顾盼间话语不多,应答也谦和有礼,便笑问:“霍太太,这回怎么没见大少奶奶来呢?这位是——”
霍翁氏使了个眼色给素弦,素弦回道:“大姐身体有恙,妾身只是陪大少爷来的。”
吴太太呵呵一笑,说:“这一晃眼时间可过得真快,大少爷眼看娶了两房太太了,二少爷事业有成,怎就还是独身呢?我说霍太太啊,你这一碗水可得端平了啊。”
霍翁氏笑道:“吴太太这么着急,难不成有好姑娘介绍一个?”
吴太太说:“我若是真有个待嫁的闺女,非得巴着二少爷这个女婿不可。只可惜呀,我的闺女早就嫁人了,我一天在家逗弄孙子,烦都烦死了。”看向陶太太,“对了,我记得陶二小姐还待字闺中呢,你们两家又门当户对的,早该想到一起才是。”
她去年才随丈夫来到临江,自然不知霍、陶两家曾经是亲家,后又退婚的事,陶太太一直不语,面色显得极为冷淡,说:“若说门当户对,那可当真不敢当。何况,我们宣珠已经去南洋留学了。”
饭桌上气氛骤降,霍太太笑了一声:“恭喜恭喜,将来讨个洋女婿,我们也只有羡慕的份。”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素弦心里越发揪紧,按照计划,事先给霍翁氏下的药现下就该起效用了,却见她依旧谈笑风生,春光满面,一点也没有生病的样子。眼看宴席接近尾声,难不成,周密的计划在第一步便要草草收场了?
素弦借故去了三楼东面的洗手间,一个人对着镜子静下心来,回想是哪里出了纰漏。她不能离开太久,心绪烦乱,又从洗手间出来,走廊的尽头张晋元走了过来,皮鞋在瓷砖的地面有节奏地响着。
她猛然间回想起来,上一次的见面,自己还被他捆在床上,他凶神恶煞的表情可以时刻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而现在,他风度翩翩,似一个成功的谦谦君子。
素弦面无表情,“提前恭喜你,得偿所愿了。”
张晋元狡黠一笑:“这话为时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