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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的蝴蝶兰-第7章

小说: 我的蝴蝶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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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突然想起三天后将要举行的家庭舞会。他对这个舞会颇抱了一点希望,希望它开得热烈而堂皇,希望借此与老友重逢并结织一些新的朋友,希望……,还希望着什么?他问自己。猛然,他明白了。白蕙,他将见到白蕙,在自己家里接待白蕙,他将和她共舞,将把她介绍给家人和朋友……对于自己,何必隐瞒内心?深深潜藏于内心的最隐秘的愿望,是白蕙!“CouPdefoudre!”一个法语词组突然出现在西平的脑际。“一见倾心,”法国人如此形容这种情景。爱情里最好的一种,如电闪雷鸣,突然来临,不可抗拒。难道自己对白蕙竟是这种感情了
  两天前,丁西平去蒋家取舞会上要用的谜语,因为有事耽搁去得晚了,没有遇到白蕙。他有一丝失望,可是并无多大遗憾。在蒋家,面对着继珍兄妹。面对着蒋老伯,能和白蕙说些什么呢?——他早已发现,当着众人的面,白蕙总是相当拘谨。他想看看,当白蕙与自己单独相处时,是什么样子。一种强烈的发自内心的、几乎本能似的念头摆住了他:应该,不,是需要和白蕙单独谈谈,只我们两个人,谈什么都行。
  这么想着,西平的手已抓起了电话。他通知家里,晚上有事,不回家吃饭了。随即,他以最快速度收拾好办公桌,拿起雨衣,直奔电梯。匆忙中,他看了一下手表,五点半都过了,得快一点。
  真是巧得很。当西平把他的道奇车在吉庆坊弄堂口停妥,摇下右侧车窗,准备盯住每一个走出弄堂口的人时,他一眼就看到白蕙打着雨伞从弄堂深处走来。
  白蕙今天穿着一条深咖啡色的花呢长裤,裤腿塞在那双米色的高帮水靴里。上身是浅黄色的厚衬衫加一件墨绿色缕空套头背心。那只也是墨绿色绣着浅绿花纹的手袋,背在左肩。她的两根辫子今天没有用丝带扎成一股,而是随意地挂在胸前,随着她的步态而轻盈地跳动。她一路慢慢地走着,有时低头看一眼地上的积水,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忧郁。
  一种近似圣洁的感情顿时充溢了西平全身心。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坐在汽车里,呆呆地望着愈走愈近的白蕙,直到她出了弄堂,沿着人行道转身走去,他才猛地打开车门,一步跨到她面前。
  “嗨,白蕙!”丁西平的声音因为激动,竟有一丝颤抖。
  白蕙一惊,停了脚步,见是西平,点头招呼道:“是你。快进去吧,他们都在。”
  “他们是谁?”
  “蒋继宗、蒋继珍呀,今天连蒋老伯都在。”白蕙说。
  “我今天可不是来找他们的。”
  “那——”白蕙不解地看着西平。
  “我今天专门在等你。”
  白蕙把头一歪,意思是问:为什么?这是她的一个习惯动作。
  西平拉开车门:“上车再说吧。”
  白蕙本能地退后一步,“我不。”虽然说得很轻,可是很坚决。
  “别怕,”西平一手扶住车门,一手塔到白蕙肩上,躬下身子,几乎贴在她耳边说:“我不是老虎,不会吃人。”
  白蕙还是不肯,轻轻地摇着头。西平的语调已近似哀求:“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请上车吧。”
  吉庆坊弄堂口烟纸店和水果摊的老板、老板娘们,看到这一对青年人在雨中拉拉扯扯,以为他们在吵架。再仔细一看,他们说话轻声细气的,又不象是斗嘴闹别扭,便兴趣盎然地伸长头颈注视着,不时还交换个眼色。
  白蕙和丁西平都感觉到了。他的右手微微用点劲,连扶带推地把白蕙拥到车门口,说:“别争了,快上车吧,人家盯着我们看呢。”
  就这样,丁西平又哄又劝地把白蕙请进了车里。
  “对不起,真对不起”,西平手脚麻利地帮白蕙关好车门,又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嘴里一边不停地打着招呼。
  汽车轻轻地滑动了。丁西平启动了雨刷。雨刷开始它单调的、有节律的工作。白蕙嘟着小嘴,没好气地嘀咕:“绑架,简直是绑架!”
  “说得好,绑架!我的绑架成功了!”西平快活地说。他的声音又恢复了磁性,那么低沉、悦耳,令人感到他是个十足的男子汉。
  车子在同孚路口稍稍停了一下便向北拐去。
  “喂,这车要开到哪里去?”‘白蕙大声问。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丁西平的声音还是那么快活。
  白蕙真的生气了:“你……,那你干嘛这样做?”
  “我想有一个和你单独在一块儿的机会。瞧,现在就只有我们俩了!”
  西平的眼中闪烁着得意,流泻着柔情。他一边注视前方,一边不时侧头去看白蕙。他觉得白蕙的侧影美极了,可爱极了,简直想不出恰当的话语来赞美。
  就为了这个,我的大少爷!你可曾想过人家愿意不愿意!白蕙不免有点气恼——当然,也仅仅是少女的薄怒轻嗔而已。除了调皮任性,她并不觉得西平有什么恶意。但她还是故意扭过头去,做出一副不爱搭理的样子。
  不知什么时候,路灯和沿路商店的霓虹灯全都亮了。白蕙只觉得那红红绿绿的光映射在雨湿的马路上,象一条条急速游动的蛇,照得她眼花缭乱。
  汽车轻捷地奔驶着,跑马厅已被撂在脑后,虞洽卿路也早已越过。白蕙憋住气一言不发,心想:看你把我拉到哪里去。但偏偏就在这时,车停了,靠在大马路上一个著名的粤菜馆门口。
  “我们该吃饭了。”西平说着,示意白蕙下车。
  吃饭?白蕙什么时候和陌生男子在外面吃过饭!她断然地拒绝了,并且要西平马上送她回学院去。西平见她执意不肯,叹口气,重新发动了汽车,继续朝东驶去。
  “其实,我想请你吃饭,是有许多理由的,”西平打破沉默,“第一是感谢你为我出了化装舞会的好主意,第二是你做的那些谜语我很满意。还有,就是我要当面再次邀请你,大后天的晚会你可一定要出席!”
  倒真能说,没理也被他说成了有理。只是白蕙不想认真争论,便淡淡地说:“请柬我收到了。到时候,如果有空,我会去的。”
  “礼拜天晚上,怎么会没有空呢?”
  “那可说不定。”
  “你要不来,我的晚会将暗淡无光”。西平认真地说。
  “无光总比起火甚至爆炸好呀”,白蕙顺嘴顶他一句,说出以后却有点后悔,心想,扯它干什么。
  西平却十分注意,侧过头来问:“你是说……”
  白蕙赶紧堵住他:“我没说什么。我说,你跟我单独呆够了吧,现在请你快送我回学院!”
  前面就是外滩。
  白蕙见西平将车往北拐去,不禁叫起来:“不对,不对,应该往南。”
  西平当然不会理她,汽车拐了一个大弯,开向了外白渡桥方向。
  “今夭你是我的俘虏,”见白蕙瞪大了眼睛,西平又补充道,“我可是一个蛮不讲理的绑匪啊!”
  “可是……别走得太远了,”白蕙突然轻声说,并且不自觉地向西平这一边靠了靠:“太偏僻的地方,我怕。”
  西平笑了,柔声说:“放心!”
  这时汽车正行驶在白渡桥上。大桥钢架和栏杆在路灯照射下,把巨大而活动的阴影有规则地抛向他们的眼帘。白蕙感到有点压抑,透过车窗朝外望去。苏州河上泊满了带篷的木船和盖着苫布的驳排,相当拥挤。而黄浦江却没有一条轮船,显得十分空旷。
  驶完白渡桥,经过百老汇大厦,再往前走,马路狭了,路灯稀了,丁西平的车也开得慢了。不一会,他便在路边停下。
  他指着一家小咖啡馆:“你看,这是过桥后我们遇到的第一家咖啡馆,”西平熄了车灯,竖起一个手指,俯近白蕙:“刚才过桥时我就想好,不再远走,进第一家咖啡馆。因此,这可以说是天意!”
  CerolhrBehePom,咖啡馆门楣上亮着由霓虹灯管曲成的招牌。
  白蕙端详着这两个不认识的外文字。
  “这是俄文,‘今夜’的意思”。西平见白蕙有点瑟缩,这么解释着。然后用右臂勾住白蕙肩头,把她拥进了这家咖啡馆。
  没想到“今夜”咖啡馆倒颇有一种特殊的情调。窒内很暗,嵌在墙里的壁灯成烛台形,正摇曳着一支支烛光。室内一律是靠墙的火车座,似乎已有两对男女坐在那里,但很难看清他们的面目。
  丁西平把白蕙领到一个偏僻的座位上坐下,自己就隔着台板坐在她对面。他们的身形面影立刻隐没在黑暗中。
  很快,一位俄国老头——咖啡馆的主人兼招待,端着蜡烛来了。他把插在精致烛台上的两支蜡烛放在两人中间,朝他们点头微笑,静候吩咐。
  “请给我们两杯咖啡,两客蛋糕。”西平说。
  “先生,小店有正宗地道的俄罗斯果酱馅饼,要不要请小姐尝尝?”老头儿操着略带东北口音的汉语说。
  “好的,请来两客。”
  “谢谢,请稍等。”老头儿微微一躬身子,走了。
  烛光辉映下的白蕙,美得象一首诗,一个梦,朦胧飘幻的梦。西平目不转晴地看着她,剑眉下那双深沉的眼睛流溢着恣肆汪洋的柔情。白蕙发现了,心慌地低下头未,好让松松的刘海多遮住一些自己的面容。静默中,西平觉得自己的心脏一阵猛跳,但他马上控制住了自己。这时他才注意到,贝多芬《月光奏鸣曲》那高雅而优美的旋律正在屋里静静地流淌着。那充满冥想的柔情和忧伤的吟诵使他平静了下来。
  “喜欢这支曲子吗?”他问。
  白蕙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喜欢咖啡馆这种气氛吗?”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我很少来这种地方。”
  “我是在国外养成泡咖啡馆的习惯的,”西平说。见白蕙没搭腔,他又轻声说道:“本来我只以为世界上数我们中国人节日多。谁知到了国外,发现那儿的节日也不少。再加上法国人是个讲究享乐的民族,社交活动多,只要你愿意,几乎天天可以在饮酒跳舞中度过。一开始我喜欢去,看着人人高高兴兴的,想在人群中挤一挤,沾染点别人身上的欢乐气氛。可慢慢地我就发现,狂欢过后,只会觉得更孤独、更寂寞,心中空落落的更加难熬……”
  西平微微叹一口气,声音更低了,近似自言自语:“于是,我宁愿一个人泡在咖啡馆里,面对着一杯苦味的咖啡,周围都是陌生的、互不相关的人。坐够了,我就回去开夜车拚命用功。”
  白蕙有些奇怪地打量着西平。西平似乎不再有方才“绑”她上车时的自信,更没有了平日的傲慢,倒象个需要别人抚慰的灵魂受伤者。立刻,白蕙感受到两注信赖,求助的目光清泉般地在自己脸上轻轻游移,心头不禁升起一股柔情。
  俄国老板送来咖啡、蛋糕和馅饼,香气扑鼻。说实话,不要说西平,就是白蕙此刻也早就饿了。他们静静地吃起来。
  西平吃得很快,一碟馅饼,不一会就下了肚。他见白蕙还只吃掉半块小蛋糕,便指指她面前的馅饼说:“味道不错,你尝尝。”
  白蕙依言切下了一块,又进了嘴里。
  “怎么样?”西平见她皱了皱眉。
  “好甜。有点太甜了。”
  “你不爱甜食?”
  “那倒不。可是,太甜了可不行。”
  “你呀,不象一般的女孩子。她们吃起来是愈甜愈好!”
  “噢——”白蕙故意拉长声调,用明显调侃的语气慢慢地说:“原来你很熟悉女孩子。”
  西平稍稍一愣,笑道:“这,不过是一种常识——难道不是这样吗?”
  白蕙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改换一个话题:“你现在还常泡咖啡馆?”
  “哪里,”西平叹口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进咖啡馆了,今天是个例外。”
  “是因为工作忙?我知道,你是一个大企业的继承人。”
  “是,但也不全是。”
  “那么是因为你回国来,有了个幸福、快乐的家?”
  “快乐的家?”
  “一个有着爱你的父母、敬你的小妹妹和宠你的爷爷的家。”
  丁西平不禁睁大眼睛:“你全知道?”
  白蕙笑了:“别害怕,我可不是包打听。是我的雇主继珍小姐告诉我的。”
  “继珍和你谈起过我?”
  “还在你即将回国的前夕,这是她经常的话题——所以,我没有见到你,却已经认识了你。”
  “那好啊,至少从你这方面说,是我的老朋友了!现在,该让我了解了解你了。”
  西平的语调是真诚、由衷的高兴,随后他发出了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叫继珍是你的雇主呢?”
  白蕙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微歪着脑袋轻轻说:“你明明知道,我是蒋家花钱雇用的家庭教师。”
  西平关切地问:“你们相处得还好吗?”
  相处得好不好?怎么说呢!看样子西平并不知道继珍和自己闹气的事,所以方才谈到舞会,自己突然冒出一句“起火甚至爆炸”的话,虽然没头没脑,话中有话,他倒没有深问。算了,还提那段事干吗?而且……
  “我很感激蒋家。我做的事不多,但酬金不低……”白蕙说的是真话,这时浮现在她脑海的是蒋继宗戴着眼镜的那诚恳、关心人的形象。
  桌上的烛光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原来一支蜡烛快燃尽了。店老板及时地给他们换上一支新的。西平顺便请他再来两杯咖啡。这时,他才注意到,原先的那两对客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现在这小咖啡馆里除了店主,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丁西平很想看一看表。可是他不敢,他怕这个动作会马 上引得白蕙提出要回家去,那是他最不愿意的。他这个从不相信上帝的人,竟也在心中暗暗呼唤起神明,只求那无情的 时间流逝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他还有多少话想问白蕙啊。
  “白小姐……生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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