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百年心-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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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上海人迁居香港,很多都是抱有‘暂居’的心态,因为香港太让他们失望了。生活条件和做生意的基础条件不好不说,香港乃弹丸之地,华人在这里还受到英国政府的重重钳制,非常的不得志。但是文强不同,上海他是会回去的,但是他不会迁回去,就算上海太平了,那里还是以前冯家的所在地。他确实是冯先生的女婿,但是他并不想借助或是使用这个身份,这也是他要离开上海的最重要的原因,他做了冯先生的女婿,是因为程程是冯先生的女儿。他爱的是程程,想从冯家得到的也只是程程,可是命运让他很快就完全得到了冯家的一切,而他也不得不拥抱那一切,因为不拥抱那一切,就不能得到程程,甚或他自己也早就不在了,那个时候,他没有选择。可是现在不同,他可以选择,也已经选择了,就算是他再回内地,他也不会回上海,那哪里都是一样的,都是重新开始,没有奇迹。艳芸说过的那句话,已经应验了,他从北平,到上海,到香港,没有一个真正安静的地方,但这里至少比较安全。
所以他只会静下心来,好好学习,好好做事。就是罗先生说的那句话,“既来之,则安之”。而且他对自己有信心,对自己的许氏有信心,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他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不断的接受着各种严酷的考验,是因为他自己,也是因为环境使然,如今他依然平安且快乐地站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罗先生说的另一句话,“香港就是香港”,也深深地撼动了他,这和程程说的话是何其类似!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香港就是香港,我们的家就是我们的家。”就打开门走出去,去花园里看程程,那时候小辉还在妈妈的肚子里。
虽然他从来没有和程程讲过这些,但是他早就清楚地知道了,她明白他也支持他,她与他同心同德,意笃情深,从来都是。等小辉出世,他就觉得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什么可以难倒他的事情了,就和程程一样,他也是天底下最勇敢的人。他本来就是。
第二部 (十四)
张妈最近有一些烦恼。这天她告诉了小姐。
原来,她的儿子小张喜欢上了佣人阿采。阿采长的就像时下一般的香港女孩,颧骨有一点儿高,皮肤比较暗,把自己收拾的很利索,很勤快,又热心。只是张妈听不懂她说的话,已经半年多了,她和她在这方面也没有什么进展,虽然她对她干活是挺满意的。因为语言不通,所以有很多时候,她找他儿子来给他翻译。小张虽然也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但是年轻人学语言总是比较快的,而且是和一个年轻的异性学。小张很多时候要去花园里干活儿,也不怎么待在房间里,但是现在的许家又不是很大,而且因为张妈有这个需要,他就时时被叫进来给他们俩传话儿。渐渐地,因为同样的原因,阿采听张妈讲话是比较顺畅了,虽然不能说是字字能懂,但是大体意思总不会搞错的,她还学了一些上海话,只是小张还得来给他妈妈当耳朵。
大概是小辉满月的那几天,张妈发现,自己的儿子把先生小姐分发的满月红鸡蛋留了几个,一直没吃,还用冷水泡着。她就说,天气这么热,你留着这些干什么,赶紧的,吃了,不然我就要扔了它们。第二天,这些东西就不见了。然后她就在阿采那儿看见了它们。她就觉得奇怪了。阿采在满月前两天回了一趟自己在九龙的家,因为她父亲病了,于是程程就让她回去了。今天回来的时候,她给太太拿了他们这里生孩子会吃的东西来,那是猪脚姜醋,她一直叫程程是作太太。这是她母亲亲自做的。她家里很穷,平时都很少买肉的。张妈看她带回来的这东西,捂住鼻子,拿给小姐,说是不是倒了,程程却说,留着,我晚上吃。
母亲都是很敏感的,看来红鸡蛋是儿子专门留给这个小丫头吃的。自此张妈就留了一点儿心。她慢慢地就发现小张每天早上从花园里送花进来以后,阿采插花,他就在边儿上和她说话,两人叽叽咕咕地说粤语,她听不懂,但是她可以看出来,他们俩很愉快。晚上晚饭后,阿采把厨房里收拾停当,就去花园里走走,他儿子那时候多半也会待在花园里。张妈就不高兴了。她找了一个机会,问儿子,你是不是喜欢阿采?小张支支吾吾半天,脸还红了,说,妈,她是个好姑娘。张妈又问,那她也喜欢你?小张又支支吾吾半天,说,她还没说,不过我知道。张妈就戳着他的脑袋说,你这个傻瓜!
晚上,张妈和老伴儿说起这件事,气就不打一处来。她说,你还不去管管,你儿子都要被这个乡下丫头给勾走了魂儿了!还有没有规矩!老张四五十岁,以前在冯家管账好多年,看上去倒是精明能干,但是在家里的时候,一直被老婆管得严,他又让着老婆,脾气是着实的好,老是笑呵呵的。他也有点儿惊奇,但是他对张妈说,阿采那丫头也不错,勤快又不怕吃苦。。。张妈就更生气了,打断他说,她是这地方的人!老张就明白了,原来妻子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想了一会儿,说,这地方的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在这里办什么事都方便。张妈就不再理睬丈夫,赌气睡了。
第二天,她和儿子说,我是不会同意的,小姐也是不会同意的。从此以后,小张看见自己的妈就是怯怯的,但是依然在暗地里去找阿采,阿采见他有点儿偷偷摸摸,也明白,就避着她。只是张妈心里烦闷,就对阿采也很冷淡。程程有所察觉,就问张妈,是不是阿采最近不听招呼,让她生气了。张妈忍不住,就把她的烦恼告诉给了她的好小姐。她说,小姐,你也知道,这地方要什么没什么,穷的来,更不要说那个丫头家里,肯定没法看。然后她告诉程程,说自己还一直想着给小张找个上海来的姑娘,比较合适一点儿,只是到了这里一直都忙,小姐也忙,所以自己还没顾得托小姐去问问别人家的姑娘。程程就笑了,她说,张妈,这件事让我来处理,你别操心了。
过了几天,程程对张妈说,我已经问过阿采了,她说小张人好,对她也好,但她知道自己配不上小张。张妈就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其实那丫头模样倒也周正,做事又利索,就是出身不好。程程就笑了,说,张妈,如果我做主,把她许给小张,然后就让她一直待在我们家呢?张妈诧异地说,小姐,这怎么行?如果你是为了成全我那个傻儿子,我可丢不起这个人。原来,在上海的时候,冯家的丫头如果做的好,做到年纪大了,也是要打发了的,或让其回老家,或给她找个人家,断没有一直待在主人家的道理,更不准丫头小子之间私订终身。英姐的情况就是如此,冯先生不在了,她年纪也不小了,可在冯家没有名分,又没有订人家,虽然小姐一直没说过什么,但是英姐自己回乡探母,后来经小姐同意,就没再回来,她知道回来也是要走的,这是冯家的规矩。如今小姐要为了小张收阿采一辈子,这在张妈看来就是破例,还是为了这么个乡下丫头破例,除去她不喜欢她以外,她更觉得张家不应该让主人为难。程程说,张妈,这里不是上海,也不是冯家,如果你愿意阿采做媳妇,我刚才说的话就算数,我看阿采挺好,我也想留她。然后程程又笑着说,我知道你听不懂她讲话,但是小张听得懂,他们又互相喜欢,你就别介意了。最后她说,张妈,我想短时间内,我们是不会再回上海的了。然后她就走了。
后来张妈果然就同意了儿子和阿采来往。程程把这件事告诉了文强,文强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家里的事就你拿主意吧。”过了一个月,阿采就成了张妈的媳妇,因为程程说,既然定了,就早点儿把事儿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其实那个时候的香港也没有那么贫穷,但是在从上海过来的人眼中,肯定还是蛮荒之地,而且资源匮乏。
第二部 (十五)
自从上次那个美丽的傍晚以后,文强就又搬回了他和程程的卧房,小辉也基本上不在晚上醒了,他现在睡在爸爸妈妈房间的小隔间里。
这天晚上,夜阑人静,屋里一灯如豆。文强结束了夜读,起身去小隔间看了看摇篮里熟睡的儿子,再自己上了床。在关灯以前,他照例要去拥抱程程的时候,这时程程是背对着他的,竟然不自觉地稍微避让了一下。文强有点儿奇怪,但是他随即问,你还没睡着?你没有不舒服吧?哪知道程程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来,主动埋进他怀里。文强于是微笑着温柔地搂住她,程程没再说话也没再动。过了一会儿,文强只觉得她在自己怀里吐气如兰,黑暗里幽香阵阵,他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儿发热了。他亲了亲她的头发,再把她拉开一点,温柔地吻住了她。他觉得程程开始积极地回吻他,他紧紧地抱着她,两人亲吻了好一段时间。他的手开始解她睡衣的扣子,程程还在继续吻他。。。当他的手移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衣服里面醉人的春光。。。可是程程的手却按住了他的手。
他觉得今晚确实有点儿不同寻常了。他停下来,帮她把衣服拉好,然后再轻轻地抱住她。程程还是把脸靠在他的胸膛上,过了一会儿,她小声但清晰地说,文强,对不起。。。文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她接着说,“我们。。。我们可能又要分开来睡了。”然后就把她的脸紧紧地抵住他,小声地笑了。文强难以抑制自己的惊奇,把她从怀里拉开,两个人脸对着脸,他带一点儿不相信地问,你是说。。。程程于是点着他的鼻子说,我是说,你又要做爸爸了!她看文强还是有点儿发楞,就抚摸着他的肩膀说,今天我去叶医生那里做例行检查,他说,我已经怀孕两个月了。。。这下文强是彻底地惊愕了,他从被子里抬起身来,靠在枕头上,把程程搂住,说,真的?两个月,两个月,那不就是那天。。。程程的脸红了,伏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文强这下可是完全明白过来,兴高采烈地说,那你这几个月怎么也没有什么反应?程程说,我也这么问叶医生,他说很正常,以前有反应,不代表以后有反应,以前没反应,也不代表以后没反应。而且我现在。。。所以怀孕了我自己开始是不会知道的。文强高兴极了,紧紧地把她圈在自己怀里,怜爱地说,那你又要辛苦了。程程抬起眼来,回望着他的眼睛,文强觉得那里面有一点儿捉狭的味道,她说,是的,我会非常非常辛苦!文强笑了,说,小妈妈终于开始叫苦了!哪知道程程抿嘴一笑,然后抬高自己的身子,把嘴巴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地说,因为这次我们会一下再有两个宝贝!文强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吃惊地看着她,程程就把他扳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骄傲地说,连你,我就会有四个宝贝了!文强紧紧地靠在她怀里,他的眼睛有一点儿湿润,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地说,程程,谢谢你!
夫妇俩就这么拥抱着,文强闭着眼睛,程程还时不时地在微笑,亲亲他的头顶,屋里一片寂静,宁谧的黄色灯光笼罩着他们,里间的小辉在摇篮里也沉沉睡着,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可以听见屋外沙沙的风响。
良久,文强抬起头来,说,程程,这次,我们让其中一个孩子姓冯吧。。。程程惊异地望住他,文强一笑,说,你不愿意?程程就使劲地在把他抱住,说,怎么会呢?文强,我真是太高兴了!文强任她抱着,轻吁出一口气,再闭上了眼睛。
第二部 (十六)
程程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她从下面的柜子里小心地搬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来。那是一个暗红色的雕木盒子,看上去很是古旧。她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条旧的红灰相间条纹的领带,两个精致的白色小珠宝盒子,还有一张合影。这是爸爸还在世的时候,只属于她和文强的东西,那个盒子是妈妈的旧物。从上海离开的时候,她把它们放在这个小盒子里,带在了自己的随身行李里。她觉得这样,她是带着爸爸,妈妈,和自己文强一起来的香港,还有小辉,那时候他还在自己身体里面,就是他们的一家人都齐齐整整地从上海过来了。她的泪掉了下来。今天她很想念爸爸和妈妈。因为昨天白天医生告诉了她很快要得一对双生子,虽然男女不知道,但是昨天晚上文强说让其中一个孩子姓冯!程程把头轻轻地侧在梳妆台上,轻轻地说,爸爸,您高兴吗?您就要有自己的孙子了,他会姓冯。。。然后她就一个人笑了。。。过不了多久,又是爸爸的忌日了,两年了,这两年发生了多少事。。。她已为□,为人母,从冯家进了许家,从上海来到香港。。。她抬起头来,笑着抹去了自己的眼泪,用台子上的面巾纸擦了擦脸。
她再拿起那条领带来【注】,平放在桌子上,专注地看着,用手轻轻地在上面抚摸,它还是丝一般顺滑,仔细地看,可以看见上面有不明显的斑点,那曾经是文强的血,但是也不是很多。在那一段日子里,他们不在彼此的身边,他伤痕累累,命悬一线,她心痛难禁,迎风洒泪。等她能起来去见爸爸的时候,她只看见爸爸安详地脸色红润地躺在那个房间里,祥叔早已请人给老爷化好了妆,他不想小姐看见老爷原来的面色。只是在每一个漆黑的夜晚,她一个人躺在那大大空空的房子里面,还是禁不住阵阵地发冷。。。不仅是因为她和爸爸天人永隔,她还很害怕地觉得她又要失去文强了。。。很多夜里,她醒来,枕头都湿了,于是她会起来,走去爸爸妈妈的房间,下半夜就在那里度过,看着墙上的妈妈,想着心里的爸爸,念着不知道在哪里的文强,她常常喃喃地说的一句话是,“爸爸,您一定要保佑文强”。。。
白天,她强迫自己多吃一点儿,找点儿事来做,月祺常常来陪她,她们都找一些别的事来说。也许就是因为文强说,“程程,你要保重。”所以她就保重了,哪怕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文强。一天的很多时候她都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