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与狗-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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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了几次;距离不远;却似乎走到了繁华的背面。
发白的工地;好像撒满了白灰;有水泼在地上一定会瞬间吸收;令人恶心的干燥;动辄爆土扬烟;空气绝对不适合呼吸。
摆放的木材旁边;用铁链和项圈栓着一条狗;肚子的地方是明显的凹陷;不知道多长时间没喂过。它对面站着两个穿工作服的民工;站在前面的一个;手里托着个又小又青的苹果;用牙卡下一块;轻佻地嚼嚼;一昂头吐出去。汁水口水淋漓的苹果在空中划过抛物线;落在离狗不远处。它立刻虔诚地跑过来;最后一点距离时;锁链勒住了它。它拼命伸长脖子;依然够不到;便发出焦急的叫声。那民工乐此不疲地继续;他后面的同事;脸上挂着极有兴趣的愚蠢笑容;拍手叫好。很快;狗的周围堆了一圈碎苹果。
暴怒的狂吠;以及抖动铁链〃哗啦啦〃响;震着我的耳膜。我不禁捏紧拳头--我觉得这是在侮辱人格;虽然那只是一条狗。
这灰暗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孩子的身影;他简直具有救世主的一切特征。光滑的黑发;细致的皮肤;大过常人一倍的明亮眼睛;令人赞叹的漂亮;让你不禁想把褒义词都抛掷到他身上。其实;在我心里;早已导演了一出戏剧性很强的《儿童与动物》。确实;他们是世界上最著名的两种代表纯净的东西。
男孩走到狗旁边;看着地上的惨状;并没有如我所料的护在它前面;反而像想到什么巧妙的事情一样;神秘地一笑;〃噗〃地吐了口口水。终于有一件东西掉在了活动范围内;狗低头闻过来;左左右右地嗅着;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那孩子胜利者一般开怀大笑。
不止后背;我心都凉了。相比之下;刚才那两个人的虐待;都不算什么了。
我忘记了;孩子是最接近动物的东西;非常自我;考虑事情也大多出于直觉。他们应该分成两类:一种是匪夷所思的善良;被社会沾染了一点点便无法领会的纯洁;另一种则是令人发指的阴残;虽然只是一时灵感;却胜过许多设计精巧;用心狠毒的诡计。
后面的这一类通常是聪明的孩子;但我不相信聪明的都会这样。忽然想起杜公子;就把他拎来做反例。他小时候一定不一样。
可眼前这位……现在就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呀?
看他摇头摆尾地走了;我虽不想多管闲事;却也不愿假装没看见;简直是不知道想干什么地跟在他身后。他拐进了一栋建筑。我一看招牌:如归!
盲人与狗(二)
径直走进去;进入大厅。我完全没有旁顾;只是看着他。正要跟着上楼;旁边的接待台传来呼声:
〃您找人吗?〃
叫我的男人大约四五十岁;堆着一脸世故的笑容;让我觉得他不像接待员;倒更像老板。
〃不是;我住宿。〃
〃那请来这里登记。〃
我想想;还是正事要紧;过去开始填写登记簿。他递了枝笔给我;然后暗中瞟了我畸形的小指一眼又一眼。通常人们都认为;有这个类型肢体残缺的;不是黑社会;就是黑社会漂白。做生意的;对这些尤其敏感。看他愈加恭敬的神色;我暗暗好笑。
〃这里谁管事呀?〃我开始闲扯。
〃就是我。您有事?〃
我摇头:
〃老板怎么到前台来了?〃
〃店小;人也少;好多事要自己忙活。〃
我抬头看看装璜:
〃好像还不错。〃
〃啊;还好。〃
看他除了回答不敢多说别的;如此谨慎;我决定不再继续。我自己也意识到刚才的对话太像收保护费的了。
沉默一会儿;他倒试探地问起我来:
〃您一个人?好多行李呀。〃
〃不是。我和一个哥们出来玩;他病了;现在在医院呢。〃
〃水土不服?〃
〃嗨!发烧……〃
〃哦。那还真是……〃低声嘟囔;顺手整理着柜台;〃小孩子发个烧;闹着玩似的;大人可就真是个病了。〃
趁他不注意我;我放慢写字的速度;左手悄悄揭起登记簿的前页;想看看写信人吕良住哪个房间。虽然我不懂案子的事;但怎么也要先找到他;谈谈再说。
从缝里扫到字了……可惜不是!〃齐近礼〃、〃李敏贞〃--两个上世纪的名字;一定是……
正想着;手里的纸被身后拂过的劲风掀了一下。我正偷偷摸摸;风声鹤唳;着实吓了一跳。
回头看去;两个人;据推测;是一对老夫妇。老头身高一米九;虽然已经有些佝偻;但还是显得晃悠。身体的其他部位也都符合〃长〃的标准;手长脚长;头长;虽然没看见脸;但也该相应地长。他大步流星;手里拎着一根根本不需要的弯头拐棍;与他的身量一对比;就像小孩子攥着糖果棒;非常滑稽。
老太太脸很白;皮肉已经松懈;但看得出年轻时皮肤不错。耳朵上闪着金光;戴着对沉重的耳环;把耳洞都拉成条形。她在后面紧紧追随丈夫的脚步;看样子实在是尽力在赶了;但还是落下一米的距离。没办法;以她一米五的身高;这样已经不容易了。外形如此不般配;看来是媒妁婚姻下的牺牲品。
〃你慢点……我还要和你说……〃
〃说什么?!有完没完?那点破东西……也至于!〃
〃什么破东西?闺女给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上楼去了。
老板冲他们的背影伸出手;叫着〃哎……〃;可要叫的人早已消失;只好笑笑说:
〃这老齐;老走这么快……〃
〃他姓齐?〃他们就是那两个过期名字的主人?〃对了;刚才的孩子;是他们的孙子吧?〃
〃不是呀。他叫江汨;和爸妈一块来的。〃老板看我填写完了;就把登记簿扯过去;往前翻着;〃啊;不就在这里;他们一家子……〃
在〃江汨〃两个字的上面;写着〃江源〃和〃任莉莉〃。
〃嗯?这个……〃我指着再上面的一行;故作惊讶;〃'田静'?这名字熟呀。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吧?〃
这个纯属瞎掰了;我只是想拖延时间;在他把登记簿收起来之前多看两眼;至少先找到〃吕良〃再说。
〃她呀……〃老板似乎不悦我声音过大;以身作则地放低嗓子;〃不就在那儿吗?回头往这边看那个……是不是熟人您自己瞅……〃
他说他的;我抓紧时间一个个过那些名字;它们倒着走得飞快;让我头晕。等他指着我身后时;我还是没收获;但也直起身子转过去;顺着他手的方向……
现在才开始仔细观察大厅。我对着的角落放着一台电视;大尺寸;纯平;是目前流行的式样。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出它开着;但不知道演的是什么。屏幕前放着组成两个直角的三排皮沙发。背对这边的沙发上沿露出半个头;看发型是个女孩子。正在欣赏电视节目的这个〃她〃;大概就是〃田静〃了。
电视正对的沙发背;挨着一张单薄朴素的小桌。乍看之下;感觉怪异了点;和整个大厅的气氛有些不相称;不像该摆在这里的东西。
再往那边;到了另一个角落。沙发靠了墙码了个拐角;夹着透明的玻璃茶几;上面放着奇形怪状的烟灰缸。
沙发是深棕色;所以以它为背景的浅色的东西就会特别显眼。是的;那里坐着一个人;半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脸;腿上横放着一把长伞;而衣服……是白底蓝纹!这不就是……火车上那个……
我立刻回头;老板正把本子合上。实在佩服自己的眼力;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我奇迹般地撩到了两个字:刘湘!
刘湘?刘湘!难道……真的是……
那时我上初中;妹妹还是小学生。
小学生的一项重大娱乐就是把同学带来家里;美其名曰〃做作业〃;其实是趁家长不在疯玩疯闹到天黑;送伙伴走的时候作业一个字都没动。
那天星期六;当时还没实行双休日;半天课。我到家没多一会儿;就有人敲门。我去开。不出所料;是我那从小就不爱带钥匙的妹妹;身后还站着个梳马尾的小姑娘。
〃哥;这是刘湘;我同学。〃
她轻轻点头;冲我笑。
那么大的时候;老妈给我最多的评价就是:不招人待见;说话不过脑子。我一直不服气;但是坦白承认;是有些时候;某种太强烈的想法--尤其是知道会令人讨厌的那种--我是非说出来不可的。
〃哎呀!〃我紧盯着那女孩;大声惊呼;〃这么小的嘴;怎么吃饭呀?〃
确实;真是没见过;她的嘴不是正常规格;已经小到超标。
她立刻低下头;脸一下子红了。
小琳怒瞪我一眼;呵斥道:
〃给我们拿饼干去!〃
我灰溜溜地闪开。
等我抱着饼干罐站在大屋门口时;她们已经在桌子边坐好;摆出了一副〃认真学习〃的假象。我妹妹正拍着胸脯十分权威地说:
〃你别搭理他。他就这样;大惊小怪!待会儿我替你收拾他!〃
我心里正暗骂死丫头吃里扒外;却见刘湘腼腆地摇摇头;羞怯的笑容中混着窃喜:
〃没关系的。爷爷说;樱桃小口;是美人。许飞哥是夸我漂亮呢。〃
哼!谁会喜欢你这种乳臭未干的……
我狠狠地拍了门一下;翻着眼睛;目空一切地走进去;把罐子顿在桌上。
后来;她经常在这个时间来我家。毕竟是女孩子;文静一些;她和我妹妹没有闹得天地变色;只是面对着作业本闲聊;主要是她说故事给小琳听。时不时有一句半句的钻进我耳朵里;内容是关于她养的宠物--一只〃熊〃。开始还以为是那种没有尾巴;长得像耗子的动物;多听了几句才知道;真的是能出产熊胆的〃熊〃。我暗自怀疑;但她言之凿凿。那是她在〃家附近的树洞里发现并收养〃的。不过;熊这种东西;应该不是随便一个树洞就能捡到的吧?
为了交代这奇特宠物的近况;她每次来都要讲上一段。有时候她忘了;妹妹还会主动问候;提醒她快说。我也好奇;就跟着进度;像听评书一样一段段听过来;但心底始终觉得很无稽。
听着她说:她如何发现了它;把它捧回家;一个软绵绵的小东西在她手掌中喘气;她如何瞒着父母;把它养在自己屋子窗外的花园里;她如何钻到地洞里看它;带食物和水给它;它生病了;她如何悄悄地跑去探望;直到它奇迹般地好转;它走丢了;她如何着急;走了很多地方才找到它……她表达得很好;要描述的画面如同电影镜头般清晰地浮现;让我兄妹两位听众产成了错觉;好像当时自己也在场;这头熊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养的。
最后讲到它长大了;终于不能秘密地喂养;她只好把它送回捡到它的地方。她讲的时候;已经不能继续安坐在椅子上。她站起来;激动得到处走着;眼眶发红;眼睛晶莹闪亮;声音颤抖;显得哀伤却欣慰。我仿佛真的看见一头成年的熊;站在树洞旁边的草地上;挥着巨大的熊掌向她道别……我嗓子一哽;心中豁然开朗:何必计较呢?这是个好故事;不是吗?
那天她走以后;我的心情依然很激荡;问小琳说: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小琳笑得很甜;很灿烂;郑重地说:
〃不是真的。但我相信!〃
这句话同时道出了我的心声。
妹妹小学毕业;上初中了。她们两个仍然一个学校;可惜不在一个班。
刚升学时;她们几乎整天腻在一起。一段时间后渐渐疏远;但约定要经常电话联系。
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过感情永恒;可是;两个人一旦分开;生活环境不同了;接触的人不同了;凑在一起连话题都没有;即使再念旧又怎样?
由最开始亲切地谈天说地;慢慢变成〃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客套;〃刘湘〃这个名字就快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时;她们学校出了一件事。
事情的起因是刘湘与她新交的一个朋友聊天;说起了各自的家庭。她说她并非父母亲生;是领养的。虽然他们没有对她不好;但自从知道这件事后;心里总是幻想着与生身父母一起生活的情景。可以想象;她描述时一定表情堪怜。
和她要好的那女生;偏偏流着稀有的热血;很有几分侠义心肠;同时也莽撞不计后果。虽然这是人家的心事;她应该为她保密;可是;她既然已经知道了;难道就冷眼旁观?不管说出去会怎么样;总得为好友做点什么吧?
于是;她冲到教研室;把这件事转告班主任;希望她能多关照她。那老师恰好是个新来的;还没背会〃分数等于一切〃的公式;觉得学生的心理健康很是件大事;就叫来当事人;想和她谈谈。据说;当时刘湘站在办公桌旁一言不发;一只眼睛忽然涌出泪水;都没有划过面颊;直接滴在一摞作业本上;随后立刻跑出去。这个据说;是据我妹妹说;当然她也是听来的。我不知道具体是不是这样;反正谣传一向比现实更惊心动魄。
再往后是家长会。老师自然在会上旁敲侧击。她妈妈感觉到不对;会后留下和老师单谈。所有事一说开;双方都吃惊不小:从来没有一个孩子;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第二天当然是点名批评;全校哗然。小琳很为她不平:
〃她只是……只是想体会一下那样的感觉;我相信她说的时候;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孤儿。你明白吗?〃
我明白;可是别人不理解。老师对她青眼变白眼;那好友也沉浸在受骗的怒火中无法自拔;其他同学更是筑起防线;与她保持距离。在一个说话没任何人相信的地方;毕竟是呆不下去的。那个学期一结束她就转学了;之后只和小琳通过一次电话。
电话放下后;我问了声〃她怎么样〃。妹妹脸色发青;带着假笑;语气尖酸地迁怒:
〃没……事……她过得很好呢。就是她父母多了一句口头禅:有本事找你亲爹妈去!〃
下一次得到她的消息是在电视上。
她中考成绩优异;考取了市重点学校;是全国顶级王牌大学的附属高中。该大学校庆;聚集了许多媒体。庆祝;联欢会;节目五花八门;她们中学也派乐队和话剧团登台献艺。后者的表演反响热烈;而剧中主角正是她。台下回归母校的校友中;恰好有一位当红的艺术评论家……几种因素一凑合;结果就是她一举成名;被高度评价为〃极有前途的表演人材〃。一时间关于她的报道铺天盖地;就连以前让她深受其害的那件事都作为轶闻广为传颂。还有消息说某名导演对她赞赏有加;根据她颇具古典美的相貌;准备请她在新近的一部古装连续剧中担任一个角色。
我们也挺高兴;以为她以后会一帆风顺了。可是;人什么时候最容易遇到不幸?答案是:在已经看到幸福的时候。
这股热潮刚平息没一个月;她的名字再次遍布各大报纸;内容也更轰动。某立交桥下发生一起车祸;赶去处理的工作人员在那辆与桥墩亲密异常的车中发现了她。她满脸是血地趴在方向盘上;被立即送往医院抢救。车厢中弥漫着酒味;还找到一个破碎的酒瓶子。
光是这些;就已经可以有些想法;结论似乎非常明显而且唯一。但是;现场并不止这些。从报社的朋友那里打听来的小道消息说:前排车座的背后有血迹;这说明有个坐在后排的人受了伤;也就是说;碰撞当时车里还有其他人;而且事故车是属于出租汽车公司的;她就算会开车;人家又怎么会让她开?
诸多疑点;我这种没什么侦探头脑的人都看出来了;按理说不能武断定论。可惜;以事实为依据是警方的原则;媒体只负责往最耸人听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