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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乱世有佳人之上海旧事-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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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就是随口问问。那行,您忙,我先走了。”佳人心念一转,笑着告辞离开了片场。

一点半。六合饭庄。
邻街的雅间内,沈佳人面前的青瓷小碟儿上笋丝已经所剩无几,茶盏里绿叶黄汤俱已凉。透过古色古香的木质窗格,车水马龙的六合路,街对面——叶海茶行的大招牌醒目、招眼。他还真沉得住气……还没到……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汽车缓缓驶入临江街停在了叶海茶行的大门口。接着,程澜的轮椅和秦叔微驼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沈佳人的视线里。

“小二——结账。”起身将钱压在桌上,沈佳人迈步下了楼。

叶海茶行的布置古色古香中夹杂着点西洋味道,这就好像给碧螺春里掺了黑可可,不伦不类,味道古怪的让人生厌。沈佳人踏上叶海白漆描金的楼梯时脑海中不自觉的掠过如此念头。

踮脚躬身,沈佳人悄无声息的从秘书室门前溜过还偷眼瞧了瞧那个正在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打瞌睡的妖娆小秘书,然后小心翼翼的一步步往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突然响起。
沈佳人脚步一顿,紧接着起步飞快的奔向那扇不远处的门!门是虚掩着的,沈佳人还没站定,就一把推开了门,冲了进去。

叶世伟的办公室是里外两进的套间。外间,洋红色的地毯上白色的西式桌柜,明净华贵。沈佳人却无心欣赏,直奔里间。

里间比外间稍大一点,布置也极为简洁。一张宽大的写字台,一张真皮的红色沙发。写字台是木制的,就外观看去,应该是和外间的家具一套的。然而此刻这张写字台的大部分却已经不是它原本的颜色。暗红的粘稠液体几乎布满了整个桌面,还在不断地向地面上滴落。

血,特有的腥甜气息弥漫在这间的办公室中。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此刻屋内的四个,不,准确的说是三个活人和一个死人的脸上。

沈佳人的出现给程澜的眸子里更增加了一份忧虑。秦中脸上雪色尽褪,惊慌的用手捂着嘴。老人家是着实被眼前这一幕惊着了。而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叶世伟此刻已经再也感受不到他脖颈上那个狭长的伤口带给他的痛楚了。死不瞑目?没错,沈佳人这还是头一次亲眼看到死后双目圆睁的人。

叶世伟突出的眼珠中还残留着死前那一刻的神情,对死亡的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惊讶。沈佳人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唇,肉体上传来的痛感让她瞬间空白的大脑勉强能找到一星半点的神智。

“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程澜开了口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嘶哑破碎的声音中透着真切的慌乱与担忧。本是责问的句子却像是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让沈佳人觉得从心底生出了一股暖意,熨帖的恰到好处。如果说叶世伟的暴毙带给程澜的是一种脊背生寒的危机感,那沈佳人的出现却是让他真正感到大事不妙。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屋中令人不安的宁静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打破的。冲进来的是一群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清瘦男人。沈佳人见过这人,他叫叶子舟,是叶世伟的本家堂叔,也是叶海茶行的大掌柜。此刻这位一身长衫的大掌柜正一脸惊恐的大叫着,像是一只即将被宰杀的母鸡。

“是他,就是他——和我们老板约好见面的就是他!一定是他杀了老板!”叶子舟抖着嘴唇,回答着身后身着黑色制服的巡捕房探长的问话。

程澜安坐在轮椅上,四下打量着冲进屋来的这一大堆巡捕,对于叶子舟血口喷人的指责也不辩解。他前一句话说的是事实——他的确是和叶世伟约好了的,他就是为着这个来这里的。至于后一句话,看那个探长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就是解释也没有用。

“这怎么还有个女的啊?”那个紫红脸的大个子探长瞅了眼沈佳人,眼底闪过一丝上不了台面的暗光。

“这……我不知道。”叶子舟对于沈佳人的出现显然很意外。

“算了,总之把这个杀人犯带走。王顺儿叫几个兄弟清理现场,把尸体运回殓房。动作快点!”这位探长伸出手一指程澜,神探般的下了命令。

这破案速度真是赛神仙呐!沈佳人拧了眉,幽幽的开了口:“等等!杀叶老板的人,可能是我。”说着她上前一步拦在了那个打算走向程澜的小巡捕的面前。

“这位小姐,这种事情不好乱认的。杀人是可是要掉脑袋的罪。”那个探长神色一凛,摩挲着下巴踱步走到了沈佳人面前。

哼!明摆着栽赃陷害,还什么不乱认!?沈佳人此刻是万般的后悔,她昨天应该进去的,应该去告诉程澜叶世伟是齐天纪的人。现在看来这就是齐天纪设下的一个巨大陷阱。他不惜以叶世伟的命为代价想要做的就是将程澜一举动击溃。

是因为她的自以为是才让程澜陷入如此陷阱,沈佳人在这片刻之间心念如电,再开口时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只是觉得既然行迹已经败露,还是不要连累无辜。”佳人说着缓缓的举起了自己背在身后的左手。那只手中握着一把刀。

雪白的纤手,滴血的寒刃,沈佳人平静的像是在问早安的语气,这诡异的景象,让屋内的众人都一时愣在了原处。这刀是刚才她在桌上看见的,在那位叶掌柜把矛头的指向程澜之后,她便退到桌边把那把刀拿在了自己手里。先下手为强嘛!

“凶器也找到了。可以走了吧。对了,帮我带句话给你的老板,我想见他。”沈佳人把刀交给身边的一个巡捕,然后把自己的双手交到了那位探长的身前。

“我……我家老板已经死了。”叶子舟有些回不过神儿,无意识的应了句。

“我不是和你说话。探长大人,记得和你的老板说。我在看守所里等他。”沈佳人吐字清晰的说完了这句话,就没再说话。那位探长似乎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草草的吩咐手下把沈佳人带走了。

“那我可以走了?”程澜忧心忡忡的看着沈佳人,却是问向了那位探长。

“呃……既然元凶已经归案,无关人士就可以离开了。”探长不耐的挥挥手道。

“中央捕房的探长真是名不虚传。办案子效率之高,真是值得赞赏。”程澜的面上浮现出谦和的笑意,恭维道。

探长脸色一变,“咳……我们是虹口捕房的。好了,好了,快走!不要妨碍我们办案。”

虹口捕房?叶海茶行位于六合路,地处公共租界中部。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即使不归中央捕房管也该是属于老闸捕房的管区,而且这出警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又是谁报的警呢?至少这屋里的活着的三个人是没人动过电话机。难不成还是叶世伟自己临死前报的?!这事还真是奇了!程澜此刻多少也咂摸出了其中的玄机。望了沈佳人一眼,离开了“案发现场”。

两个小时之后。齐天纪宅邸。
“你没脑子吗?啊?!”齐天纪有些体会到什么叫做七窍生烟了,他冲着管浮生大吼道。

“……”捕房里威风八面的管探长此刻缩着身子站在主子面前,一脸的战战兢兢,“是您说的,只要抓一个人,不能多抓。所以……所以……我才……”

“混蛋!我说的很清楚要你抓那个男人,那个坐轮椅的男人。他才是罪犯!你耳朵聋了吗?啊?!还是眼睛瞎了?连男女都分不清?!”齐天纪觉得自己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个笨蛋沟通!

“可是……那个小姐她,她手上拿着凶器……再说是她自己承认自己杀人的,我,我总不能不抓啊!”管浮生苦着脸小声辩解道。

“谁杀了人谁没杀,这个是你探长说了算!天底下哪有人杀了人还承认的心甘情愿的,是傻子吗?!啊?!”齐天纪灌了杯酒,一甩手杯子便在地板上碎成了无数片。

“那……那要不……我现在带人去把那男的给抓回去!”管浮生生若蚊蚋的呢喃道。

“放都放了,现在再去抓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算了,已经这样了。你先回去吧。我明天去见她。还有看好你的人,沈小姐要是少一根汗毛,我唯你是问。明白了吗?!”齐天纪拎着管浮生的衣领。

“是,是。我一定不会上沈小姐吃到一点苦头的。我这就回去。”管浮生心下一惊,匆匆告退,他那些手下他了解,遇上盘子这么正的小妞,指不定作出什么事呢?他得赶紧回去,不能再把这事搞砸了,不然他这条小命……说不定就要步叶世伟的后尘了!



67、第六十七章
 
程澜回家的路上,秦中一直在不断的絮叨着,直到他转了轮椅进了书房,老人家还在念叨着“怎么办”。

“少爷,您倒是说句话啊。那人明明早就死了。捕房是什么地方啊?少奶奶可怎么办?”秦中急的原地打转。程澜却是一言不发,冷着脸在抽屉里翻找着。

“少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秦叔,你去找李庆时,让他来见我。”程澜吩咐道,目光却没有离开手中的文件。秦中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身出去了。

祁天纪,没想到你为了复仇可以如此视人命如草芥!祁家、程家两代人的恩怨,是该有个了结了!

这一夜,程家大宅书房的灯亮了通宵,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未大亮的时候,李庆时就来了,两人商量了一番,便一起出了门。

虹口捕房。会面室。
姗姗来迟的是身为囚犯的沈佳人。
齐天纪还是一如往常,头梳得油光水滑,西装笔挺。一双眼不动声色的把沈佳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对管浮生亡羊补牢的处理,在心里勉强给出了满意的评分。

“早上好!齐天纪先生。”沈佳人不理会他有些灼灼的目光,自顾自的在椅子上坐下,率先开了口。

“你放心,我就很快让你出去的。最迟明天。”齐天纪像是急着保证一般说道。

沈佳人闻言愣了一愣,旋即却笑开了,“我没担心过。齐老板也不必继续和我演戏了。何必呢?我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了,对齐老板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不是吗?”

苍白纤瘦的指尖在说话间在桌面上沾着瓷碗里的水,写出的是一个端正的“祁”字。沈佳人想了一夜,想着在叶海茶行的所见,突然没了和他周旋的意思,她要拼,拼命!这场较量演化到鲜血淋漓的地步,她是有责任的。程渊、叶世伟……下一个会是她吗?还是会是程澜?如果能够做到,她希望下一个死的是她自己。

沈佳人觉得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就是一个疯子,他也许比秦婉贞更应该被送进疯人院。而她自己,也许就应该被关在这铁牢里。

齐天纪的目光在桌面和沈佳人无波的面容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呐呐的言道:“你果然知道的很多。是程澜告诉你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需要程澜,我也可以知道很多事。比如,祁老板安排给我的‘尾巴’。再比如纪桃枝。”沈佳人突然觉得很轻松,无比轻松。在这么一个特殊的地方,以这样的身份面对他,她突然没了做戏的兴致,咬了牙,直言相对。她也想看看这个男人会如何面对这些他辛苦隐瞒的秘密。

“你……”齐天纪的脸色骤变,“怎么会知道纪桃枝的?”

齐天纪问出这个问题也算是默认了他和纪桃枝的关系吧。沈佳人轻笑挑眉道:“大上海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我家的厨娘刚好认识……你母亲。”通过玉婶的睡前故事,她找到了纪桃枝曾经居住的房子,也从她的老邻居那里听说了不少关于她家那个神秘消失的儿子的陈年故事。

“这么说……你从一开始到为了那条新闻所作的那些事直到这一刻,都是做戏,为了接近我?”齐天纪目不斜视的看着桌面上那个随着水的蔓延渐渐变形的“祁”字,心烦意乱的伸手抹去。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为什么会这么问,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跟着悬了起来。内心里,他似乎在期待着一个答案,同时又有些害怕那个答案。忐忑着,不安着,无法再正视她疏离的眼,只得低下了头。

“一开始,做戏的是齐老板你吧。我承认我想帮程渊报仇,所以导演了一出戏,让我可以继续拍电影,便有了理由继续留在你身边。说道一开始,利用我的不就是你吗?程渊是替我死的,秦婉贞是个可怜的女人,而你却利用了她。如果我死了,程澜会伤心,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对吗?你想要你的仇人受到折磨,心理上的折磨。就像你当年经历的丧父,丧母之痛。那么,你何不现在就杀了我,也好完成你完美的复仇计划!”沈佳人步步紧逼,她倒要看看这个男人的忍耐力到底有多好。

齐天纪静静的听着沈佳人说出这番话,一动不动,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达出他内心一瞬百转的情绪。沈佳人兀自喝着洋瓷碗里的白水,静静的看着他。

鱼死网破?她不怕!她就怕他不肯让她这条鱼死,那样的话,网就破不了。叶世伟死了,他还有机会栽赃嫁祸,但是她如果死了,事情就会按着她的计划进行了。自从那次从齐天纪家里拿到了那些电话号码,她就留了个心。送了封腊封的信给黎雨莎,说明了让她在自己如有不测的时候,把信交给周云深。里面虽然没什么确凿的证据,但她相信有些时候特权就是证据,再加上她的死,她相信周云深有能力让齐天纪在这个世界上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她之前一直不愿这么做,这只是她逼不得已,留在绝路上的一招后手。她想手刃仇人,想让他罪有应得,但是她没想到事情真的急转直下,向着她最不愿想的方向发展了,那她也只有走最后一条路了,现在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留了这个后手。此刻她一心逼齐天纪下杀手,因为只要鱼死了,网就会破。

“是我,是我先骗了你。可是……可是……对你……我是真的。”齐天纪好似自言自语般说出的确是这样一句话。

“呵呵——”沈佳人露齿而笑,叹道:“真的?假的?真作假时真亦假,假作真来假亦真。演戏不就是这样吗?祁老板是戏演得多了,自己都分不清真与假了吧。我知道你恨程家,我也算是半个程家人,上次没杀成,现在也不算太迟。正好现在我在这个地儿。这地方,随时都可以有人从这个世上消失。我也许就是下一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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