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双情无双-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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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德男稍楞,随即又道:“我同你一块儿去?”
“不用了,阿男……我想独自一个……有些事得想清楚。”
偷偷往马厩牵出一匹马,沿著九江大街缓行,直到城郊,窦盼紫才“驾”地一声策马飞驰。
冷风迎面扑来,扫过她既短又俏的发,将脸颊刮得通红,每一次的呼吸吞吐气息清洌,那沉甸甸的感觉刹时一扫而空,胸房中也整个清净了下来。
仅想在月夜下放马狂奔,没有确切的目标,马儿带她上哪儿,就跟著上哪儿,这信马由缰的感觉很自由,更适合现在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疾奔的马蹄缓下,改成格答、格答的慵懒节奏,然后完全停止。
窦盼紫抬起抵在马颈上的秀额,才发现已来到湖畔,座下的马两只前蹄踩进湖里,正垂下头饮水,还自在地嚼起水草。
窦盼紫抚摸著它的长鬃,轻声笑骂著:“贪吃鬼。”
“马无夜草不肥。你总不能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
闻声,窦盼紫蓦然回首,今夜的月光皎洁无瑕,那男子和他的马就伫立在那样淡淡的无瑕之下。
“关无双,你、你为什么在这儿?!”
月光在俊逸五官上跳跃,他似乎在笑,策著马缓缓朝她踱去。
“唉,你为什么老爱问我这个问题?好似有你的地方就不该有我?”
窦盼紫脸蛋微热,瞪著他的侧面轮廓,硬挤出话来。
“你和我……本来就水火不容。”
他挑眉,慢条斯理地偏过脸来。
“我却不这么认为。”话中有话。
窦盼紫想问,又不知如何启口,再加上窦德男对她道明之事,一时间数不清的疑惑涌上,好不容易驱除的郁闷彷佛又在胸口盘桓……
是他出手救助,替她保住四海的镖物;是他暗地将船出借,让他们顺利回到九江;他在江中找到了她,还有那把刚刀……
为什么不说?他一句也不说呵……
“怎么?我生得真教你如此厌恶吗?瞧你皱眉抿唇,浑身不畅快。”他笑了笑,眼睛弯成细缝,让人看不懂。
窦盼紫仍是瞬也不瞬地盯住他,或者是月光之故,那张年轻莹秀的脸微泛透明,镶上朦胧的银辉。
“算啦算啦,我还是走吧。留在这儿,又要教你气恼了。”
他的语气听来轻松,倾前拍拍马匹的颊,扯动缰绳正要旋身——
“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她忽然开口,有种非要对方回答不可的气势。
关无双停下动作,不答反问:“那……你又是来这里干什么?”
“我、我睡不著,出来跑马。你呢?”她一顿,忽然又道:“不准跟我的回答一样。”
他笑了出来,略沉的笑声像投进湖里的小石子,荡出层层涟漪。
“我纯粹想跑马,不是因为睡不著。”
窦盼紫眉心轻拧,不太确定他说的是真话,抑或是故意捉弄她。
思量起来,她和他常是两三句话就起冲突、相互讥讽,而自己总被他气得头痛,甚至闹肚疼,从未像现在这样好好说话;在这清静的秋月下,近近地瞅著他的脸容,感觉沁凉的空气中好似混进了他的味道……
“我以为你、你已经起程回两湖岳阳……”奇也怪哉,干嘛结结巴巴的,连话也说不好?
见她态度上的转变,关无双有些不能置信,轻唔了一声,好一会儿才道:“天一亮就要走。”
她点点头。
接著,两人陷进怪异的沉默里,只闻两匹马粗嘎的气息交错声。
忽然,窦盼紫翻身下马——
见她笔直朝自己走来,关无双全身竟感到一阵紧绷,饶他反应再快、心思再刁钻,这个时刻却全然派不上用场,只能楞楞地等她靠近。
“四姑娘……”
“下马。”她扯住他的马缰,突兀地要求。
“什么?”
“我说下马。我不习惯和人说话时,还得把头仰得那么高,这对颈子不好。”
他顺从她的意思,也跟著翻下身来,让马匹自在地寻找沾露的美味夜草。
两人面对面地站著,窦盼紫矮他将近一个头的高度,仍是得仰望著。
“把手伸出来。”这个要求更怪,没头没脑的。
关无双动也不动,目光和她相凝,彷佛在比拚谁能长时间不眨眼似的。
“伸手。”她加重语气,像是在教训人。
他不伸,反倒把双手负在身后。
窦盼紫银牙一咬,想也没想,竟伸出两只小手,硬将他的一掌扯到自己面前。
关无双仍是动也不动,老实说,他身体有些僵硬,好像忘了该怎么动一般。他的大掌被一双柔软的小手包握,她的温度暖和,触感很不一样,跟自己粗糙的皮肤相较,简直是天壤之别。
唉……今夜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月光吗?他不明白。
窦盼紫捧著那男性的大掌凑到自己眼前,瞧得好仔细、好用心,在他青筋突出的手背上看到微赭的伤疤,淡淡的、浅浅的,却深深重击了她的心。
“这些伤怎么来的?”她再度直视他。
关无双抿唇不语,想收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牢。
“是那日火烧船,你为了保住四海的货才因而受伤,对不对?”她心中凌乱,悄然的,一份陌生的感情正慢慢滋长……
“唔……”
“阿男把事情全告诉我了。”
“唔……”
她气息微乱。“我想……我想我当时是气疯了,因为四海镖局的声望和信誉比我的性命还重要,所以很多事情都欠缺考虑,才会把矛头指向你……我其实、其实……”其实她也不太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觉得有好多话积在心里,杂乱无序的。
“唔……”
窦盼紫忽地跺脚,“唔什么唔?你说话啊。”
被她这么一凶,他假咳了咳,终于开了口。
“嗯……事实上,你们离开之后两日,官府便已缉拿到那日在悦来客栈纵火的团伙,他们曾多次投匿名信函恐吓悦来客栈,想索取一些钱财,没想到真动手纵火,正巧就挑上你们窦家的船只。”
“咦?”两只明亮的大眼瞪著。
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他又假咳了咳,清清喉咙。
“因为四海的船只插著大旗,著起火来会特别醒目……别瞪人,这是我从官府那里得来的消息,那些纵火犯真是这么招供。”
“咦?!”她腮帮子微鼓,“你的意思是说,船上插著大旗太过招摇吗?”
“不敢,我可没这个意思。”他忙道,唇角轻扬,“今日将刀送还,本想把此事告知,可是又觉得说与不说……好似没什么分别。”
那复杂感觉再度袭来,窦盼紫垂下头,忽见他的大掌被她当成小玩意儿了,五根指头任由自己的双手胡乱绞著、扭著、扯著……
“哇!”像是烫手山芋般,她连忙丢开他的手,血液立时全冲上脑门。
“你继续玩,我不介意的。”
“我没有玩!我只是……只是看看你的伤。”
有点儿睁眼说瞎话的嫌疑,适才差些没将他的五指编成麻花。
静静盯著她可爱的发漩,听见她倔强而清亮的言语,关无双不太确定是自己想像、抑或真实?这个月夜好怪,好……
唉,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而言之,就是古怪!
“伤已经不碍事。多谢关心。”他道。
颊上的红潮尚未消退,窦盼紫故作潇洒地甩头,润润唇开口。
“你、你少臭美了,谁关心你来著?我只是想弄清楚怎么一回事。”她和他即使没了新仇,也还有旧恨,哪儿那么容易和解?
他微微颔首,目光放远在天边的月娘,又调回到她脸上。
“喂……看什么看?关无双,你、你干什么这样瞧人?”那细长的眼极为深邃,继续相对视著,怕要被那两潭深渊吸进。
半晌,他敛下眉眼,声音低低响起——
“师父直到临走时才告诉我你的事,我本以为……师父只收我一个弟子,只把独门刀法传授予我。”
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刻提及此事,窦盼紫怔然,下意识地等待著。
“初时,除了震惊之外,我心里其实挺想会会你的。”他冲著她笑,露出略带孩子气的神情,“好歹,咱们师出同门,我也是你师兄哩。”
哇哇哇,这脸皮也够厚了!
窦盼紫脸颊又鼓了起来,学云姨将一手支在小腰上。
“大头鬼啦,休想我会喊你一声师兄!”
“休想你会喊我一声什么?”
“师兄!”叫得好响。
“乖。”
窦盼紫一怔,才明白又被他使奸计捉弄。
“关无双!你、你最阴险啦!”
“咦?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光明正大。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喔——那种想把他砍成十段、八段的冲动再次沸腾,窦盼紫气呼呼地挥动小拳头,猛地朝他肚腹喂了两拳。
“噢……”他可以躲开,却故意挨她揍,还把腰杆一弯,将头搁在她肩膀上。
“喂?!你、你没这么弱吧?关无双,你怎么了……喂、喂!站直呵!”
她惊呼,撑不住他高大的身躯,下一秒,两人即拉抱在一块跌在草地上,他半边的重量直接压在她上头。
“关无双?!”她扳起他的脸,只见那对细长的眼无意识地闭著,拍拍他的俊颊,又捏又掐的,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最后,她朝他的鼻下探出一指——
不会吧?!连气也没了?!
“关无双?!”她惊唤,七手八脚地从他身下爬了起来,跪在他身边近近俯视著。“你醒来呀关无双!我不是真要打你的,你、你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为什么不躲开?你这个大笨蛋,还说要当我师兄,我窦盼紫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师兄?关无双,你醒来呀!”
她伏在他胸上听取他的心跳,“咚咚咚”跳得挺响的,心下大喜,忙搓著他微凉的手,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的脸容。
“关无双,关无双……”她唤著,到最后,声音竟微微哽咽。
“你唤我做什么?”忽然,黝黝的目光对住了她,似是在笑,又有点点温柔。
窦盼紫张著小口,呆若木鸡,定定地看他坐起,一张俊颜在眼前陡地放大,鼻尖几要抵上她的。
“哇!你、你你你狗改不了吃屎!”
这个奸险小人,老天要是有眼,就该下一道雷劈昏他!窦盼紫终于意识到了,短短时间内被他连续捉弄,他哪里有什么问题?根本比牛还壮!
关无双被她用力推倒,脑中陡地清醒。
唔……他在想什么?竟然……竟然对她生出那样的“欲望”?
怪,真是太怪了,肯定是月光的错,切出一个奇异的空问,把两人之间的棱角全融化了,只剩著温柔。
幸得,对于他的异样,她似乎未有感觉。
“我做了什么了?”他咧嘴,无辜地搔了搔头,把那无以名状的反应悄悄压下。
“我、我不要跟你说话。”免得又被戏弄。窦盼紫倏地站起,转向自己的马匹,走了几步觉得心有不甘,又走回来踢了他一脚出气。
“噢……”人是肉做的,岂有不疼之理,但他活该。
重重哼了一声,她翻身上马,果真不理人,“驾”地轻喝,策马扬长而去。
“喂,师妹!怎么又生气了?等等我,阿紫师妹——”
关无双亦跟著翻上马匹,追在她后头,这个月夜尽管古怪,呵……却教他莫名地难舍。
然后,远远地,听见那姑娘气愤地回应:“谁是你师妹,我准你叫了吗?!”
“咱们师出同门,『五湖四海』又等同一家,我爹爹还是贵府云姨的知己好友,你怎能如此不近人情?”
“谁理你啊!关无双,回去告诉你家阿爹,别三不五时就来骚扰咱们家云姨,她名花有主了!”
“那也得由她决定。”爽朗笑开。
“她当然是选、选……哼!总之不会选你阿爹!驾!”
男子笑得更加开阔,策马再追。
而身后,那遥挂在穹苍上的月娘沉静柔媚,脂光醉人,听著男与女之间的言语,似也在笑……
第六章 今宵共醉
秋去冬来,鄱阳湖上凝水成冰,湖畔草树尽枯,寒鸦点点。
这个冬季里,四海镖局新聘了几位师傅,因窦家的老大招弟和老二带弟都已出阁整整一年,窦招弟虽然继续留在娘家帮忙镖局的生意,但偶尔与夫婿鹰雄相聚,夫妻两人常会离开镖局一段时间,以享受独处的甜蜜,而窦带弟则是远嫁塞北。
如此,加上四海的托镖生意与日俱增,为应付隔年开春可能的忙碌情况,当然得趁早徵用人才,以防万一。
初春——
窦盼紫和窦德男乘水路,走了一趟四川的药材镖,回程依旧在江岸的悦来客栈停船歇息。
客栈的刘掌柜已然认得窦盼紫。
用膳时,四海镖局只向店家要了茶水、汤面、几盘馒头和一些夹馅儿的肉屑,跑堂伙计却另外送来好几斤的卤牛肉和七、八坛美酒,说道——之前关家的二爷已交代下来,得好好关照。
众位师傅本来还担心窦盼紫要不高兴,可瞧她的反应却觉得奇怪,眉眼低敛、不发一语,同他们心中想像的迥然不同。
原是以为……听到岳阳关家的名号,她肯定要大发雷霆,不是把送来的吃食丢进江里喂鱼,就是拔出刚刀来赶人,准把送菜的跑堂伙计吓得连滚带爬,再也不敢造次。
可,并不是。
“行不行吃啊?光摆著很碍眼耶。”一师傅压低音量,眼睛瞄向静伫在船头、默默沉思的紫衫姑娘。
“若是吃进肚里,待会四姑娘突然变卦,那咱们不得吐将出来?”不由自主地,窦德男眼睛也跟著瞄了过去,那紫衫影儿犹如老僧入定,动也不动。
“五姑娘,呵呵呵,要不,过去问问?”另一师傅也觑向船头,全用气音交谈。
窦德男眼珠子转了转,从紫色背影收回视线,呵呵笑著。
“我有感应喔,她现在正在想事情,千万别去打扰,呵呵呵……我偷吃一点卤牛肉,别告诉她啊,嘘……”连筷子也免了,直接用手抓。
见窦德男动手又动口,十来只粗手立时齐发,几斤牛肉转眼间已盘底朝天——
“唔唔……嘘,咱儿吃一点点而已,别说别说:…”
“……咱儿也吃一点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