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沟流月-第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成峰抬头道:“爹,时代不同了,西方国家都在讲自由民主,我不想做李世民,我劝您也不要做李渊。”
萧震啪的一声把桌子一拍,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都是那些洋人害了你,你要学洋文、说洋话、聘洋鬼子做顾问也就罢了,我不准你有那些洋思想,什么自由民主,咱中国人就不能搞这一套。”
成峰见父亲动怒,只得怏怏地先退了出去,回西楼自己的屋子。他一跨进一楼大厅,刘妈喜笑颜开地迎上来:“您可回来了,少夫人都问了好几回了。”
成峰应了一声,上了二楼,二楼的小客厅不同于楼下大厅的金碧辉煌,而是典雅温馨,四壁挂着名家字画,当眼处放着两盆盛开的菊花,清雅宜人,少夫人许雅君本来坐在沙发上织着毛衣,听到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含笑起身,“回来了,方才听刘妈说你在爹那儿喝了酒,我叫她准备了茶和醒酒汤。”
“我并没有喝多少酒,茶就够了。玥儿呢,已经睡了吗?”
雅君听他开口先问女儿,心中微微一酸,脸上仍然含笑道:“是啊,天天念叨着爸爸,知道你今天回来一直不肯睡,实在熬不过才睡着了。”
成峰默然看了一眼妻子,分别也有三、四个月了吧,就算是偶尔想到她,也如蜻蜓点水一样地过去了,想到父亲的话,她确实也是一个好女子,自从嫁给了他,离多聚少,担惊受怕,她从无半句怨言,可是他对她只有敬重、怜悯和歉疚,这桩婚姻,不管是谁的错,到今天他才知道无法勉强自己的心,他在沙发上坐下,想了想,郑重道:“雅君,我想跟你说件事……”
刘妈端着茶进来,他便停了下来,雅君接过刘妈手上的茶盘:“刘妈你去放洗澡水吧。”刘妈退了下去,雅君递了一杯茶给成峰,他接过来道声:“谢谢。”
忽听有人哧地一笑,只见四太太俏立在门口,笑道:“瞧这小俩口真是恩爱啊,我今个才知道什么叫‘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雅君微红了脸:“玥儿都快三岁了,四姨娘还拿我们打趣;您也来尝尝这云雾茶吧,南边来的,很不错呢。”
四太太笑道:“我才不讨人厌呢,我是来传话的,说完马上就走;雅君,你看老爷子多疼你,特地要我来告诉你,说你身子不适,从明天起早上不用去给他请安了,家务也不要多操心,好好调养。”
雅君垂手站着听完,恭恭敬敬地道:“谢谢爹,也谢谢姨娘。”
成峰插口道:“怎么,你身体不舒服吗?”
她脸上又是一红,四太太抢先说道:“怎么你还没告诉成峰?你可真沉得住气,”她笑着转向成峰:“雅君有喜,已经有三个多月了,我们也是刚知道,老爷子欢喜得了不得,已经叫人算了一卦,说这次定是个小子。哎,你发什么愣,听到要有儿子了,高兴得傻了吗?好,我先走了,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早点歇息吧。”
雅君送走四太太,回来问成峰:“刚才你要说什么来着?”
成峰茫然地抬头,重复她的话:“我要说什么?”
“刚才你不是要跟我说件事,是什么事啊?”
“没什么,四姨娘说的对,你不要操劳了,什么事交给刘妈她们做就好了,早点歇着吧,我也不吵你了,我去书房睡吧。”
雅君无言地看着他离去,不懂为什么他忽然间仿佛失了魂一般,再想到四太太的玩笑,有一句话蓦然兜上心来:“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翌日下午,魏鹤年来找成峰,他身材魁梧,四方脸膛上一副威风凛凛的落腮胡子,两眼炯炯有神,他一进门便兴致勃勃地道:“成峰,今天天气那么好,不要闷在屋里了,走,我们去骑马打猎。”
成峰却意兴阑珊:“打了半辈子的枪,你还嫌不够啊!”
魏鹤年笑道:“可不是,我只会骑马打枪,你弄的那些洋玩意儿我可一样都不会,走吧,我们好久都没有赛马了,今天倒要比试比试。”
出了门外,金风飒飒,天高云淡,成群的大雁排成雁阵向南飞去,成峰的精神也为之一振,他跨上那匹叫“踏雪无痕”的神骏非凡的白马,魏鹤年骑一匹叫“乌风追”的黑色高头大马,并辔跑了起来,不一会,两人就把侍从们甩在了后面。
他们一口气跑了有二三十里,看见一片开阔的草地便停下来,让马休息。魏鹤年环顾四周,草地的南面是一片广阔的白桦林,挺拔秀美的白色树干像亭亭的少女,树叶都已变黄,在秋阳下闪烁如碎金,白桦林后横着一座大山,山上的树木经霜后变得朱红黄赭,真是层岭尽染,峰峦叠彩,不由向成峰赞道:“还是咱们家乡美啊,大山大林,气象万千,都说京城繁华,我就不喜欢那些小鼻子小眼的亭台楼阁,咱雁北沃野千里,物产丰饶,真想不通老将军为什么还要一个劲地向外扩张地盘。”
“昨晚我还被老爷子训了一通,老爷子想一统天下,还要我做李世民。”
“老将军的脑筋太陈旧了,身边又都是沈立达那样的小人。” 沈立达是萧震的参谋长,魏鹤年一提起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常自吹自擂是孔明再世,用兵如神,实际上狗屁不通,偏偏老将军对他言听计从,这不,咱们出生入死打下的地盘派了他去做督军,还没一个月就给赶下台,灰溜溜逃了回来,这也就罢了,如果他能吸取教训从此夹着尾巴做人倒也好,谁知他竟还贼心不死,挑唆着老将军要再出兵,帮他把失去的地盘夺回来,他妈的,这一回我要是再当傻瓜给他卖命,我就不姓魏!”
成峰温言劝道:“鹤年兄,这几年你东征西讨,立下的汗马功劳是谁也比不上的,老爷子赏罚不当,我也多次向他进言,可他听不进去,我们也只能忍耐,顾全大局,将来”
魏鹤年打断他的话:“不谈将来,就说眼前,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叫老将军让贤,由你来执政,他自己去颐养天年。”
成峰闻言一惊,想了想郑重道:“老兄,虽然你我之间坦诚相待,无话不谈,但今天这话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传出去非同小可啊。”
魏鹤年有些伤感:“我已年过不惑,又有伤病在身,我只想着能在我的有生之年,能够辅佐你成就一番事业,也算是报答你对我的知遇之恩。”
成峰眼望着天边的浮云,半晌道:“连你也不知道我的心愿,功名富贵对我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玉芝告诉我了,玉芝来信还说梁小姐也病了,可是你也不能如此消极啊。”他看了看成峰抑郁的神色,想了想道:“老弟,我要劝你一句话,情字累人,自古如此,有多少英雄豪杰都过不了这个关,我知道你是性情中人,难免感情用事,可是要成就大业,还须拿得起,放得下,甚至冷酷无情才行。”
魏鹤年见他默然无语,以为是他认同了自己的劝告,殊不知成峰心里正倒海翻江,本来他一夜无眠,已经决心要忍痛割爱,可是听说忆云生病,他却又恨不得立刻赶到她身边;问世间,情为何物?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责任和道义,使他狠不下心来向妻子开口,但又割舍不下对忆云的爱恋,分别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公事忙碌外,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他还是第一次尝到相思之苦,可是,这种苦又包含着缕缕柔情丝丝甜蜜,会让人饮鸠止渴甘之如饴,不由想到以前在报上看到的一首小诗:“本想不相思,为怕相思苦,几番几思量,宁可相思苦。”其中的痴意和深情如今他才真正体会到了。
六 此情无计可消除
忆云这一病就病了有半个月,中医说是外感风寒,内有积郁,西医说是因伤风发热引起肺炎,要好好静养;梁太太从德阳口中得知忆云的病因,对她更加关怀体恤,方仲杰常送花送水果来慰问,忆云不想见他,他亦不勉强。家里的人连德阳在内怕引她伤心,绝口不提萧成峰的名字,只有玉芝来看她时告诉她一些成峰的消息,说魏鹤年因病住进了津门的英国医院,玉芝要去照料他暂时不能回京了。忆云告诉她自己和成峰已经分手,玉芝表示赞同并劝慰了她一番。
等忆云病好能起床了才发现已经是深秋时节了,秋风萧瑟,落叶飘零,虽然家里生了火盆,忆云也已换上夹袄,却总觉得全身冰冷,有一种凄清的寒意驱之不尽。
于士林他们已经开始排演《罗密欧和朱丽叶》,因女主角先后换了几个总不满意,他亲自出马来邀请忆云,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忆云起先还心不在焉,德阳也鼓动她去:“反正天冷你的校舍也停工了,你就找点其他事做,权当是散散心。”
忆云答应下来,并很快就能进入角色,她的灵气和光彩让于士林他们惊喜不已,他们加班加点地排练,很快就公演了,首场演出就获得极大的成功,舆论众口一致地称赞,尤其忆云最受好评,都说她把朱丽叶演活了,只有德阳暗自心惊,他在台下看着忆云演的朱丽叶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的那种痴迷决绝,心想,她哪是在演戏,分明是演她自己,他心里有种隐隐的忧虑挥之不去。
最后一场演出,是于士林演罗密欧,他分外投入和卖力,忆云在台上像是有第六感觉,虽然光线幽暗却能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看自己,当然全场观众的眼睛都在看,可是这一双分明不同,亮若星辰又深邃如海,不是在看,而是像是要把她深深铭刻下来,她有片刻的恍惚,直到于士林轻轻拉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不敢再想,忙收摄心思专心演戏,演完后灯光大亮,演员们出来谢幕,忆云在观众席上已经找不到那双眼睛,不由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散场后还有庆功会,于士林端着香槟酒兴冲冲地致辞:“诸位,我们的演出获得了空前的成功,我非常感谢大家的精诚合作,来,让我们干了这一杯,今晚我们有最醇的美酒和最好的乐队,请大家尽情跳吧,尽情痛饮,一醉方休。”
他一挥手,音乐响起,青年男女们翩然起舞,忆云坐在角落里,只说累了,谢绝了男士们的邀舞,于士林来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杯香槟,“伊芙娜,我敬你一杯,你是这个戏的灵魂,没想到你戏也演得那么好,你要改行的话,那些当红的女明星都没饭吃了。”
“那我怎么能抢人饭碗?”忆云接过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其实大家都演得好,一台戏少了谁都不行。”
于士林含笑道:“你就别谦虚了,看你演的朱丽叶,我感到已经熄灭的爱火又重新点燃了,哈,开玩笑的,我只在舞台上爱你,我分得清罗密欧是罗密欧,于士林是于士林,我已经大彻大悟,爱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爱得越深,便伤得越重。”他的神色转为凄凉;“你听说过我的故事吗?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爱上过一位姑娘,她的气质、才华、性情、容貌无一不好,真是一个完美的女子,对了,第一次看见你时,我就觉得你们俩很有些相像;我那时疯狂地爱她,为了她我不顾父母的责骂,也不顾舆论的谴责跟原配妻子离了婚,当我以自由之身向她求婚时,你猜怎么样,她反过来指责我狠心薄情,因我离婚时妻子还怀着身孕,她说她如果跟我结婚一辈子都逃脱不了良心的谴责和不安。你说我应该怎么做,难道说一直维持无爱的婚姻才是道德的吗?”
忆云无语,想起自己和成峰也是心乱如麻,于士林又道:“你的事我也略知一二,我很能理解你的矛盾和彷徨,作为朋友我要忠告你,趁你还没有陷得很深赶快退出吧,那位小姐后来也另择佳偶,现在过得很美满幸福,虽然我想起她来还会心痛,但我也衷心地为她高兴为她祝福。”
忆云没想到于士林还有这等心胸,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她真诚地说:“谢谢你的忠告,我会好好考虑的,我先走了。”
“你坐我的黄包车走吧,这车夫是我长期包的,很实诚可靠,我今天要跟小丁他们闹个通宵。”说罢他将忆云送出门,看她坐上车才挥手进去了。
夜凉如水,忆云紧一紧披肩,车夫忽道:“小姐,后面有一辆车好像老跟着我们,怎么办?”
忆云回头一看,只见一辆银色的轿车缓缓地跟在他们后面,淡淡星光下,开车人的脸依稀可辨,忆云想原来在剧场里看到的并不是错觉,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慌得仿佛要跳出来似的,又有百般说不出的滋味,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她吩咐车夫:“别管他,你走你的。”自己也狠心不再回头看,这样一直到自己家门口的胡同,车夫说:“到了,小姐,那辆车没有跟进来。”忆云付了赏钱,车夫拉着黄包车走了,忆云倒茫然若失,她忽然飞跑到胡同口,整条街仿佛都沉睡了,寂静无人,只有昏黄的街灯把参差的树影投在地上,她怔了一会儿,返身往回走,边走边还回头看,冷不防撞到一个人身上,忙后退两步,惊魂甫定,又嗔又喜:“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存心捉弄我。”
他微笑:“你不是说兵不厌诈吗,我是跟你学的。”
“你是什么时候来剧场的?害我差点演砸了。”
成峰答非所问:“那个于士林还在追你吗?看他演得很投入啊,是假戏真做吧?”
忆云听他语气中的酸味,又是好笑又是心酸,故意气他说:“即使是,也与你无关,我都说了不想再见你了。”
话一出口,又不由地后悔,成峰眼睛一黯,随即又灼灼亮起来,像有两团黑色的火焰在他眼里燃烧着,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走,他的车原来停在胡同的另一头,他的力道又大,动作又快,忆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已被他按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车子风驰电掣地开了出去,忆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生气,心揪了起来,不是害怕,而是心疼:“喂,你要去哪里,疯了吗,别开这么快。”
他恍若未闻,两眼只盯着前方,车子一路飞驰走了好远才嘎然停下,忆云发现已到了松岚山下,正要说什么,成峰一把拉过她,猝然地吻下来,忆云吃了一惊,奋力地想挣开他,可是他的手臂箍得那么紧,他的唇又犹如火苗一样炽烈,那么痴迷狂乱又痛楚,她不由心软,想到于士林说的“爱得越深,便伤得越重”,这些日子自己念他想他,彷徨挣扎,又何尝不苦,她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般纷落下来,尝到那苦涩的滋味,他清醒过来,连忙放开她,眼里的光焰黯淡下来,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