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沟流月-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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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仪只觉得鼻子酸酸的,心中说不出的怅然,好一会她才低声道:“我其实也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只想安安稳稳平平静静的就好,我也不想你为权利绞尽脑汁,奔波操劳,我愿我们永远都能过这太平的日子。”
可是天不从人愿,太平的日子没过几年,抗战全面爆发了,嘉仪也积极地投身于其中,她亲自奔赴前线,慰问奋勇抗敌的将士,也在后方组织救援工作,奔波于幼保院,孤儿院和伤兵医院之间,这一天,嘉仪主持召开全国各界妇女代表大会,在会上她慷慨激昂地说:“中华民族已到了最危急的关头,我们全国妇女同胞要精诚团结,同舟共济,勇赴国难,古有巾帼英雄梁红玉、花木兰,今天我们妇女也能发挥我们的才能,贡献我们的力量,我们可以救护伤员、缝制寒衣、募捐献金,安抚战争孤儿,总之,我的口号只有八个字‘不尚空谈,唯有苦干’,让我们赶快行动起来……”嘉仪说到这里,郑仰浩的机要秘书钱雨时急急忙忙地走进来,匆匆写了个条递给台上的嘉仪,她看了脸色一变,强自镇定地结束了讲话,走下台吩咐了大会秘书长几句,便跟着钱雨时坐上车向紫园驶去。
在车上,嘉仪忍不住声音颤抖地问:“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你们能确定飞机上的人真的是他吗?”
钱雨时垂着头,低声道:“据说是飞机遇上浓雾视线不清才撞到山峰的,遇难的确实是萧将军和他的两个随员,据报萧将军的致命伤是在胸部和背部,他的脸完好无损,因此确定无疑;陆部长此刻已赶去处理一切后事。”
“我的上帝,真叫人难以相信,”嘉仪废然长叹一声,就在昨天,她还刚刚见过他,当时她从外面回来,而成峰从郑仰浩的办公室里出来,正好在大厅里迎面遇上,他双眼发亮,满面笑容地对她说:“夫人,总统终于答应我的请求了,明天我先去冀北前线视察,制订作战方案,不久我就能带兵上战场了。”他走到大厅门口,含笑地向她一挥手:“再见了,夫人。”
嘉仪也笑着挥挥手,看着他步履轻快而矫健地跨下阶梯,还剩最后一段时他忽然凌空一跳飞跃而下,这个顽童般的举止不由让嘉仪莞尔,她还从没有看到他这么兴高采烈、神采飞扬过,明明音容宛在,怎么就天人永隔?嘉仪这样想着,不禁潸然泪下;她很清楚,这几年成峰一直郁郁不得志,仰浩对他表面优遇甚隆,其实颇为猜忌,尤其是他的原配吴氏所生的长子郑万勋从德国留学回来后,老谋深算的仰浩一步步削弱了成峰的实力,又趁他对俄用兵失误之机迫使他放弃兵权,明升暗降地给了他一个陆海空军参谋总长的闲职,抗战开始,成峰屡次请缨都遭拒,仰浩主张要先安内,消灭异己,成峰却主张一致对外,两人政见不一,发生了激烈的争论,仰浩怕他重掌军队后对己不利,可是昨天仰浩为什么那么痛快就答应了呢?嘉仪想到这里,倏然一惊,她安慰自己道:“不,不会的,不至于此。”可是她已经手心出汗,脊背发凉,一颗心直往下沉。
嘉仪心思纷乱,也不知道怎么下的车,上的楼,完全是本能地径直走向郑仰浩的书房,房门没关死,里面的谈话有几句飘进她的耳中,只听见是郑万勋低声问了句什么,郑仰浩道:“按最高规格,极尽哀荣……这样也好,你日后少了个劲敌……” 万勋刚想说什么,一抬头,忙站起来,仰浩也转头看去,只见嘉仪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仰浩给她看得有点发毛,一抬手,万勋便躬身退出去了。
仰浩也起身想挽她在沙发上坐下,一面道:“你也知道了,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嘉仪甩开他的手,逼视着他:“是你一手操纵的吧?你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郑仰浩也勃然变色:“什么?你竟然怀疑我?明明是天有大雾看不清才撞机的,难道天气也是由我操纵的吗?”
“那你刚刚跟万勋说的话怎么解释?”
“这……”郑仰浩有点心虚,“那是我们父子私底下说的话嘛,其实我心里也是挺难过的。”
“难过什么?你高兴还来不及,没有人跟你们父子争夺江山了,”嘉仪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几年你处心积虑地要为你儿子扫除障碍,对成峰一再压制和防范,你也不想想,他如果想要这江山,何必等到现在?当初,雁北地大物博,兵强马壮,完全可以自成一统,他却为了国家统一,自甘放弃正统,拥护你的中央政府;再后来他为了反对内战,不忍见生灵涂炭,又出兵入关,助你平息武启奎一伙,如果他有野心,就该袖手旁观,让你们自相残杀,事后坐收渔利,何尝不能成就霸业,一统天下?自从你做了总统,那些地方诸侯谁是真心拥戴你,不是勾心斗角,就是尔虞我诈,只有成峰一人是诚心诚意,他把海军全部的舰船都送给你,空军最好的教官也给了你的航校,还出人出力,帮中央建立炮兵和装甲兵,而你又是如何待他的,你就不觉得歉疚吗?”
郑仰浩听她言辞犀利,咄咄逼人,且句句都击中他的要害,不由恼羞成怒,但她说的又件件都是事实,教他无可辩驳,只好压住怒火,悻悻然道:“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向着他,嘉行一听到消息,当众痛哭失声,我还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而你,不是从不干政的吗,现在也来跟我翻老帐。”
嘉仪黯然道:“正因为我遵守着不干政的原则,又念着我们夫妻一体,该站在你的立场,这些年我明知成峰受屈,也无能为力,甚至都没能为他说几句公道话,作为朋友实在惭愧,我对不起他,现在痛悔也来不及了。”说到这里不禁声泪俱下,过了一会她擦了擦泪,转身往外走,仰浩忙道:“你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去安抚成峰的家人,”她定定地看着他:“这件事我还会去调查的,如果真跟你有关,我绝不会原谅你。”说罢扬长而去,撇下他一人呆在当地,心情复杂,久久不能平静。
三 长沟流月去无声(小改)
阳春三月是美国首府最美的季节,上千株樱花盛开怒放,在丽日晴空下恍如流云飞霞,烂漫之极。嘉仪却无暇欣赏美景,这次访美,她肩负使命,深感责任重大,几年艰苦抗战,国家财力物力几乎消耗殆尽,能否争取到美国援助,实为成败的关键。
抵美的第二天,她就在国会发表演讲,她很善于调度气氛,一开口便不同凡响:“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在中国战场,我曾无数次访问过前线,不知道惧怕为何物,此刻我看到记者的笔不停地挥动,心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点怕,但我看到你们脸上的笑容,感觉到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初到贵国时还是个小女孩,在这里开始我的求学生涯,我熟悉贵国人民,我生命中成长的岁月是和他们一起度过的,我说的是和你们一样的语言,想的也和你们一样,所以今天我来这里,感觉是回到家了。”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接着她生动地介绍了中国军民奋勇抗战的情况,掌声不断,场面感人,最后她说:“如果中国人民会用你们的语言,或者你们能了解我们的语言,他们会告诉你们,根本而言,我们都在为相同的理念奋战,我们有一致的理想,也就是贵国总统所说的,自由的钟声和侵略者的丧钟必将响彻我们辽阔的土地。”话音刚落,全场起立,掌声如雷般经久不息。
嘉仪的演讲轰动了美国朝野,随后她又忙着参加记者招待会、报社电台采访等一系列活动,掀起了一股“中国旋风”,这晚,大使馆设庆功宴,大使颜济川首先举杯道:“夫人此次访美虽然刚才拉开序幕,就已获得巨大的成功,夫人精彩的言论和人格的魅力不仅使美国总统和议员们大为倾倒,也征服了美国民众,白宫的官员告诉我这些天他们已经收到数千封来自各地的信和捐款,表达了对夫人的敬意及对中国人民的同情和支持,让我代表我们使馆所有的工作人员敬劳苦功高的夫人一杯。”
嘉仪亦含笑起立道:“谢谢颜大使,谢谢诸位,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为了国家民族,我责无旁贷,算不上辛苦。我也要代表总统和政府感谢诸位,你们作为桥梁不但向美国朝野传达中国人民正义的声音,又发动各界侨胞为抗战出资出力,你们所做的贡献,国内人民是不会忘记的。”
随后嘉仪和颜济川商讨了华侨工作以及巡回演讲的日程安排,谈话快结束时她忽然问:“颜大使,尊夫人是姓梁吧?”
颜济川不明所以:“是的,夫人,内人早就盼望一睹夫人的风采,不巧前两日患了猩红热,医生说会传染因而不能迎接夫人,她自己也觉得很遗憾,嘱我代向夫人致意。”
嘉仪微笑道:“谢谢,请她安心休养,我们或许还有机会见面的。我很想见见她的妹妹梁三小姐。”
“您是说忆云?她在N城美联社做记者,夫人不是要去N城访问吗,应该可以见到。”
嘉仪道:“提到美联社,我忽然想起来了,在国内时我就爱看他们的报纸,特别是有关亚洲战场和远东局势的一系列社论实在精彩,气势恢宏,文笔犀利又义正词严,我跟总统说,这一支笔抵得过千军万马的威力,这次我一定要会一会作者。”
颜济川微笑道:“夫人,真是巧极了,这个作者不是别人,正是忆云。”
清晨,忆云正和她的助手安妮在办公室里忙碌,美联社副社长乔治走了进来, “嗨,女士们早,伊芙娜,我要告诉你两个消息,先说好的,贵国的第一夫人来N城访问,我们报社要做个专访,这个任务非你莫属,而坏消息是:你要求做战地记者的申请已被批准了,做完这个专访你就要起程。”
忆云一听,高兴地笑道:“这怎么是坏消息?我申请了这么多次,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你该祝贺我才对。”
乔治深深看她一眼,心情复杂:“对我而言,的确不好你走了我再上哪儿去找这么出色的搭档?”
“我们报社人才济济,现成的就有一个,”忆云笑着将手一扬:”安妮完全可以替代我的位置。好,我先去为郑夫人的专访做准备。”说着翩然而去。
那安妮是个聪慧俏皮的女郎,她见乔治看着忆云的背影出神,轻咳一声唤醒他道:“人都要走了,你预备什么时候向她表白?”
乔治吓一跳:“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你那深情款款的眼神早就出卖了你内心的秘密,不仅是我,其他同事也知道,只除了伊芙娜本人,也难怪,她本是个‘绝缘体’。”
乔治一怔:“你叫她什么?”
“绝缘体,”安妮笑着解释道:“不知道是谁先想出来的,大伙儿都觉得再恰当也没有了,这些年,明恋暗恋她的人真不少,可她总是视而不见。”
“那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安妮耸耸肩,“伊芙娜是个公私分明的人,虽然我们在一起合作很亲密融洽,但她很少提及私人生活,我只辗转听说她在中国时有过爱人,想必定是个非比寻常的人物,她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眼里才看不到别人。”她见乔治英俊的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便热心地给他出主意:“据说要上前线的人心肠最软,最容易接受求爱,你就大胆地试一试嘛,祝你好运。”
两人在握手的时候,同时打量了一下对方,忆云很是赞赏,嘉仪的穿着很适合她的气质和优点:深紫色隐缠枝牡丹花样的丝绒长旗袍,配塔型珍珠项链,烘托出她修长的身材和白皙的肤色,非常雍容高雅,而嘉仪看到忆云,暗地里深吸一口气:上帝对她何其偏爱,把她塑造得如此完美,而且岁月加在她身上的也只有风华,不见沧桑。想来她比自己也小不了几岁,可是双眼仍然明如秋水亮如寒星,虽然只穿着简洁大方的深色套装,浑身上下一点装饰都没有,可是说不出的风姿飘逸,神韵动人。嘉仪想到以前读过的她的文章,如今又看到真人,不由心道:如此才貌,跟成峰真是一对璧人,可惜啊。
忆云和她略事寒暄后便按自己的思路开始采访,忆云问话的方式也跟她的文章差不多,干脆利落,一针见血,而嘉仪也反应敏捷,对答如流,问答都很精彩,两人都有棋逢对手的快感,不禁惺惺相惜,两个小时的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两人都觉得意犹未尽。忆云先站起身道:“夫人,我代表报社同仁非常感谢您,和您谈话真是非常愉快。”
嘉仪也微笑道:“我也有同感,梁小姐,能否再给我十分钟,我有点私事要跟你谈。”
忆云略感诧异,扬手示意助手和摄影师先退下,两人重又面对面地坐下,嘉仪神色凝重,恳切道:“梁小姐,对你我是闻名已久了,虽然我们素昧平生,但我们有个共同的朋友成峰,在成峰生前,我就听说过你们的故事,而且知道他对你的感情始终不渝。我和成峰的夫人情同姐妹,无话不谈,她曾对我说过她很后悔,早知天不假年,她当初就该退出来成全你们,在整理成峰的遗物时,她找到这首诗,托我带给你,虽然上面没题款,但她觉得应该由你保存。”说着她双手捧着一个古朴素雅的云锦盒子递给忆云。
忆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放着一张精美的信笺,她认得是成峰专用的,左下方有个篆体“萧”字,他那手遒劲又俊逸的行草写着:“梦魂欲随飞鸿远,月落星沉五更天,烟波渺渺何处寄,寸心只堪托杜鹃。”忆云只觉肝肠寸断,寥寥数语,道尽他对她的刻骨思念,她不由心痛地想:莫非成峰的英年早逝果真是应了“情深不寿”?
盒子里还有一张放大的照片,是成峰站在他的私人座机前,他穿着皮夹克,手里拿着帽子,虽然是黑白照片,仍可以看出他身后是白云翻卷的瑰丽天空,灿烂的阳光照着他轮廓分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