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沟流月-第1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隔几天仲杰给她来了封信,很诚恳地表示尊重她的决定,并说以后不会再来打搅她,只希望能和她保持友谊。果然他说到做到,偶尔见面,他也云淡风轻,绝口不提以前的事,忆云也觉得轻松下来,有时学校有事也跟他商量,将他和德阳一般看待。
此刻仲杰听了忆云的话,接口道:“不是瞎忙,你这几年的成就有目共睹啊,在京城,提起云芝学校的梁校长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
忆云微笑道:“你怎么也学会花言巧语了,其实我接手同明小学时,何大姐已经打下了很好的基础,我只是加了女校,合二为一,并不算白手起家。你也很出色啊,在教育界方大教授大名鼎鼎,我听说你的课吸引了很多学生,教室都要挤爆了。”
“那不同,我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匠,教好书就行,而你当校长,要管教学,又要理杂务,事无巨细都要亲力亲为,这几年,云芝学校让一大批贫家子弟受免费教育,社会各方都称赞不已,我是由衷地佩服你,你不仅是我看到过的最能干的女子,而且胜过许多像我这样须眉浊物。”
“好啦,我哪有那么好,”忆云笑着打断他:“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表扬我吗?”
仲杰有些黯然:“我是想来告诉你,英国的一所大学邀请我去做客座教授,我已经接受了邀请,近日就动身。”
忆云很是高兴:“那好极了,换了新环境,你一定会觉得海阔天空的。”
仲杰原本是想问她是否愿意跟他一起走,但从一见面到现在他已经清楚地知道了答案,也就不再多此一问。他犹豫了一下道:“小萧如今已经驻节京城,你为什么不去找他,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他做他的总司令,我做的我的老百姓,不是很好吗?如果还有第二条路可走,我们当初也不会分手了。”
仲杰真诚地说:“无论如何,我真心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我也是同样祝福你,”忆云站起身伸出手,恳切地说: “谢谢这些年你对我的关心和友谊,祝你一路顺风,诸事如意,好,我先走一步了。”
仲杰怅然望着她丰姿绰约的背影,一个人在秋风里站了许久。
忆云回到家,惜云迎上来,她已经是豆蔻年华,亭亭玉立,“三姐,爹妈在跟哥生气呢,因为他擅自报考了萧大哥的军校,妈不同意,都急哭了。”
忆云一怔,惜云知道是因为自己提到萧大哥,他们的一段情,她当时年纪小并不很懂,如今少女情怀,也暗自替姐姐和萧大哥惋惜。
她轻轻拉着姐姐的手:“他们仨都在爹的书房里呢,我怕爹生气会责怪哥,等会儿你劝劝爹吧。”
忆云坐在自己房里,不由回想起当年她离开成峰后回到家中父亲对她说过的一番话。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梁其雍无比疼惜又语重心长地道:“孩子,爹很理解你此时的心情,爹也曾年轻过,可是爹也了解你,你从小就有志向和抱负,不是那种仅有爱情就能满足的女孩子,如果你跟成峰在一起,不能抛头露面,势必要牺牲自我,起初两情融洽还不觉得,但日久天长就……古人说得好,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情到深处情转薄,与其将来痛苦,不如现在就忍痛割爱,成峰发来电报告诉我他的打算时我就料到他父亲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我反复思量只有让你回来,我也知道他对你用情至深,我其实一直很欣赏也很喜欢他,可惜造化弄人,也无可奈何呀。”
忆云含泪仰起脸:“爹,道理我都懂,就是我的心……我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梁其雍抚摸着她的头:“会过去的,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慢慢你就会淡忘的。”
忆云回想到这里,不由苦笑:看,这良药并没有在我身上起作用,我还是忘不了你,你也这么想念我吗,还是早就把我抛在了脑后?
她来到书房,看到继母眼睛红红的,手里捏着手绢,近南垂手站立在一旁,他已长成一个英俊少年了,比忆云要高半个头,梁其雍见她进来,对太太说:“你和近南先出去吧,我还要和忆儿说几句。”
忆云走过去,紧挨着父亲坐下,他慈爱地看着她:“近南要去读军校,他说他从小就崇拜成峰,立志要效仿他;你宝姨担心做军人危险,我决定支持他,生此乱世,好男儿是该投笔从戎,报效国家,难得近南有这个志向。忆儿,你知道成峰现在长驻京城,统管整个北方,可说是已拥有了半壁江山,按过去的说法,咱们都成了他的臣民了。我想……”他迟疑了片刻,忆云低声道:“爹,您是怕我和他旧情复燃吗?”
梁其雍缓缓道:“我知道这些年你都没有忘记他,或许离开远一些会好,孩子,你还这么年轻,一生长着呢,爹老了,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你结婚生子,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你大姐也建议你回美国,虽然爹很舍不得你,但左思右想,为了你将来着想,你还是走吧。”
忆云看着父亲,在她印象中,父亲从来都是神清气爽,风采卓然,现在却是两鬓萧萧,苍老疲惫,她不由一阵心酸,想到连阿绣阿绢她们都陆续出嫁了,自己如果继续留在家中必然惹父亲继母烦恼,再说现在离成峰近在咫尺,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否还有足够的定力,倒不如远远离开的好。“爹,您说的对,等我把学校的事安排妥当就动身,”她把头倚在父亲膝上:“对不起,女儿不孝,姐弟几个就是我让爹操心最多……”
梁其雍的眼睛也湿润了:“不,孩子,爹以你为荣。这几年在京城,说起我梁老头,恐怕已经没几个人知道了,但提起梁校长真是妇孺皆知,爹也感到骄傲呢。”
接下来的日子,忆云忙着办移交,她把学校托付给老成持重、经验丰富的教务长,和依依不舍的师生们告了别,在启程之前,德阳特地从南方赶来送她。三年前他升了职,调到南方,和梁家老小都不常见面,忆云看到他很高兴:“表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怎么不带表嫂一起来。”
德阳微笑道:“她原想来的,可是身子不方便。”
忆云两手一合,笑道:“太好了,恭喜恭喜啊!你就要当爹了,可不能再像以前吊儿郎当了。”
德阳笑叱道:“小丫头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吊儿郎当过了。”他坐下来看一眼忆云,见她美目流盼,巧笑嫣然,明艳一如往昔,轻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表哥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你就不必说了。”
德阳笑道:“你还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你倒说说看,我想说什么?”
忆云双手托腮,曼吟道:“流光容易把人抛,一朝春尽红颜老,可是这意思?”
“是差不离,可我还有两句: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忆云明眸一转:“你是自指吗,哈哈,当心我告诉表嫂。”
德阳狠狠白她一眼:“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是说方仲杰,以前我也不看好他,可是他对你一往情深,我都被感动了,你怎么就无动于衷?”
忆云收敛起笑容:“我不是不感动,可我对他真的没有感觉啊,如果我没有爱过,我或许能接受他,慢慢地也可能培养出感情,可是现在不一样,我怎么能自欺欺人?”
德阳无奈道:“早知道这样,我真不应该让你认识小萧,现在后悔也晚了,小萧知道你要走吗?什么?你们这几年都没有联系?等我去告诉他。”
“不,你别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必再提了。”
但德阳还是决定去见成峰,他心想: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最后告别一下,也算对忆云的痴情有一点安慰。
萧成峰的官邸设在原先的总统府,红墙碧瓦,巍峨庄严。门卫先检查了德阳的证件,叫他进二门边的接待室登记,德阳去了接待室,秘书说总司令今天日程排满了,没空接见他,德阳一急,要找于波,那秘书说于副官长今日休假,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就给你插个空吧,不过只能一刻钟。于是德阳来到大厅等候。
大厅里已坐满等侯的人,气氛肃静。自魏鹤年兵变后,成峰接受了教训,大权独揽,不再设副手,因而分外忙碌。德阳很清楚,这几年,别人是等闲光阴容易过,对于成峰,却是风云变幻,惊心动魄:魏军叛乱平息后第三年,萧震遇刺身亡,成峰临危受命,成为统治雁北四省的最高军政长官,而萧震的参谋长沈立达欺成峰年轻,将他视为阿斗,骄横跋扈,处处挚肘,并广为安插自己的党羽,企图取而代之,成峰忍无可忍,断然处决了沈立达;与此同时郑仰浩打败了武启奎,在申江成立了新的中央政府,和雁北接壤的两大列强也虎视眈眈,竭力鼓动成峰独立,妄图将成峰作为傀儡,成峰毅然决定承认郑仰浩的中央政府,整个雁北易帜换旗,至此,变军阀割剧的局面为全国统一。但还不到两年,武启奎不甘失败,纠合南方几个省的新军头成立联合政府,要与郑仰浩开战,因成峰手握重兵,实力雄厚,成为这两方争相拉拢的决胜砝码。成峰为避免战祸再起,生灵涂炭,发表通电表示拥护中央政府,同时派兵入关进行武装调停,导致联合政府分崩瓦解,郑仰浩为感谢他的相助,把北方十几个省就交给他管辖,于是成峰就成了北方行辕的总司令。
德阳坐在大厅里,看着成峰办公室门头上一个红灯一闪一闪,那是表示他正在跟人谈话,有军政官员来汇报工作的,有来要求给报刊题词写序的,有萧震的故旧谋职求事的,还有篮球队请求赞助出国比赛经费的,一个上午络绎不绝,德阳想到医生的手术室,暗暗吐舌,心道:别人只羡慕小萧的风光,岂不知光是谈话就要谈得舌敝唇焦,累都累死了。
终于轮到他了,成峰很热情地离座相迎,抢先握住他的手:“德阳兄,久违了!看你是春风得意呀,都快把老朋友忘了吧。”
德阳对他略一打量,见他穿着一套灰蓝色的军便服,两边肩章上各有三颗金星闪烁着金属的寒光,衬着他消瘦而依然英俊的面孔,比从前多了几分冷峻和威严。
德阳笑说:“岂敢岂敢,总司令才是飞黄腾达呀,侯门深似海,我坐了半天冷板凳,要见你一面不容易啊。”
主宾落座后成峰和他闲聊了一会儿南方的风土人情,笑道:“我还忘了恭贺你新婚之喜啊。”
德阳笑道:“不新了,已经快一年了。”
“呵是,我那时实在忙,没能去参加你的婚礼真是很抱歉,嫂夫人面前还请代为致意。”
“哪里,你太客气了,还送那么贵重的礼,我和内子都十分过意不去。”
德阳嘴上跟他客套着,心里却是纳闷,怎么小萧老是东扯西拉的,殊不知成峰的心里正忐忑不安,知道德阳此行定和忆云有关,他想听又怕听,只想拖得一刻是一刻:“德阳兄,你先等我一会儿,大概还有三四个钟头我就忙完了,晚上我要宴请中央政府派来的代表,你也来吧,我们有机会好好聊一聊。”
德阳听到又要坐冷板凳,连忙道:“不用,不用,你那么忙,我也不打搅你了,我来只想告诉你一声,忆云明天就要去美国了。”
成峰心一松然后又一紧:“是她要你来告诉我的吗?”
“不是,是我想着也许你愿意跟她告别一下。”
成峰沉默了一会,黯然道:“她分明是不想再见我了,你看,明日是我生日,从早到晚的日程都排满了,在京城的外国使节、文武百官、中央及各省的代表都来给我祝寿,我怎么走得开?帮我祝她一路顺风吧。”
德阳见他说得有理,也只得怏怏地跟他告辞了。
翌日上午梁府合家出动,把忆云送到京城车站,彼此千叮咛万嘱咐依依惜别,由德阳一个人陪忆云坐火车到津门,再送她到津门码头上船,一路上德阳见她心神不宁,若有所待,便道:“我昨天去见小萧了,他说你选了今天他的生日走是故意不想见他了,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不知道他有多忙,昨天我从早上去一直等到中午,多少人多少事,他连中饭就只在办公室吃客三明治,多少人羡慕他年纪轻轻就大权在握,其实,官做得越大就越是身不由己,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他也真不容易呢。”
“我不是故意的,是轮船公司改了日期,其实见也无益,反正我这一去,也不打算回来了。”
“我看他对你并未忘情,我要告诉他你的消息时,他很紧张的样子,大概是怕听到你的喜讯,唉,没想到那么风流倜傥的小萧也会为情所苦,连我看着心里也怪难受的。”沉默片刻,德阳又微笑道:“不过雁北的老百姓倒是受益不浅,大概是小萧寄情于工作了,政绩显著,他统治雁北才不过两三年功夫,雁北已是百业振兴,远远超过老萧统治的十年。”
他看着忆云:“平心而论,他的确是人中之龙,能文能武,样样都出色,也难怪你眼中再也看不进别人,但是如果你总是念念不忘,势必贻误了自己的终身。好好想一想表哥的话吧,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忆云也依依不舍地看着亲如手足的表哥:“好,你的话我都记住了,你也要好好爱护表嫂,珍惜自己手中的幸福。”说罢,她转身登上了轮船的舷梯,到了甲板上又再度向德阳挥了挥手。
忆云来到自己的舱房,安置好行李,只听得汽笛一声长鸣,船终于离岸驶向碧波万倾的大海。她回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去国离乡,心情十分兴奋雀跃,如今物是人非,心境大不相同了。
正感慨间,忽听船上的广播响起:“伊芙娜小姐,伊芙娜小姐,请到船长办公室,有事找您。”
忆云心想,这里怎么会有人知道自己的英文名,难道是大姐夫派来的?她走到船长室,那风度翩翩的美国人迎上来问:“是伊芙娜小姐吧,你认识一位名叫皮特的先生吗?”
忆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她忙道:“是的,怎么了?”
“他没买票就上了船,说是来送你的,叫他补票他又身无分文,要把他的摩托车抵押给我。”
忆云差点没晕倒,天啊,这家伙也太惊人了吧。忙道:“他人呢,现在在哪儿?”
“被我暂时扣留在那个小房间里。”忆云不待他说完飞快地向那儿跑去,隔着窗户望进去,只见成峰身着黑色皮夹克,意态悠闲地负手而立,忆云又好气又好笑:中国北方的头号人物,竟因没钱买票被关起来,说出来都没人相信,可成峰自己倒丝毫不觉处境尴尬,看见了她,他眼睛霎时一亮,对她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