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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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虏炮击了!”城楼上了望的士卒挥舞令旗,大声喊叫。
“砰、砰!”又是两声巨响,两颗铁球击中墙体的位置上移,有一颗直接击中垛口,激起的碎石“哗啦啦”乱响,铁球去势不减从城墙上端飞过落在长城内的地面往前滚动了五六丈远。一辆马车正从那里经过,受了惊吓的战马先是仰着脖子嘶鸣一声,随后拖着马车不要命的狂奔,沿城墙边打旋。
城墙五里外的军营中,卢象升在从中军大帐中走出来,右手按在刀柄上向北方眺望,“终于开始了!”清虏这几日在关外的叫嚣在他耳边磨出了老茧,要战便战,他没有一句回复。
长城外的草地上被挖开一条条沟槽,其中填充碎石等坚硬物,柱形铁炮摆放其上,炮手正在根据射击的效果在调整角度。
“好了!”孔有德看见垛口石砖碎裂的烟雾,右手抹了一把光亮的脑门大声喊叫。自从随女真习俗将剃去头发留下鼠尾辩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好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头发是否真的被剃光了。
举着令旗的骑兵飞驰往列多尔衮阵前,大声请示:“炮营己调好角度!
“开炮!”多尔衮下令。
骑兵奔回,到了孔有德面前下马禀告:“贝勒下令攻城!”
“开一炮!”孔有德拖长声调,每次喊出这般号令他都免不了心中得意,大清唯一的炮营是他带出塞的;皇太极对他恩宠有加,年初被封为恭顺王,汉人在大清首次封王就有他的名字。
炮手举火把点燃引线,“兹兹”的火光向乌黑的炮体蔓延。
城楼上的杨国柱看的清楚,惊慌高喊:“趴下!”自己“噔噔噔”大步流星退往不远处的藏兵洞内。了望兵的喊叫被炮声掩盖,铁球像冰雹一般砸在墙体,沾上非死即伤。
“趴下!你这个笨蛋!”老卒一脚揣在身边新兵的腿弯,将全部身躯伏在垛口底下,抽出的钢刀压在坚硬的地面。实心铁球杀伤力并不大,最直接的效果是摧毁墙体,但宣府长城是大明北境最坚固的城墙之一,仅次于大同城,若想用铁炮摧毁墙体不轰上半天不会见效果。火炮带来的更多是心里上的恐慌,那种坚不可摧的力量令本就心无战意的士卒两股战战。
“这本是大明的利器,怎会被东虏所用!孔有德这个败类!”杨国柱拔出厚刀靠在石壁上喘气,口中咒骂不休,剿杀流贼可没碰见过这种武器。
炮击持续了一刻钟左右,飞扬的尘土笼罩了宣府城楼,听不见上面一点动静。
多尔衮仔细观察片刻,下令:“停止炮击,步卒攻城!”这不是大清兵马第一次入关,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自从己巳年破墙子岭长城攻到北京城下,每隔几年都会来这么一遭,他不认为这堵城墙能挡住他的脚步。
身披盔甲的弓箭手依次上前,分散队列站好,乌亮的箭头指向迷雾一般的墙头,来自丛林的猎手像捕猎一样寻找自己的目标。步卒分十列抬云梯从间隙中穿过,一路小跑靠近城墙,一切都是轻车熟路,只要登上城墙,明军即会一触即溃。
“清虏攻城了!”木楼上的了望兵看的清清楚楚,挥舞旗帜传达消息。
“迎敌!”杨国柱在亲兵簇拥下从藏兵洞中冲出,听见流箭“嗖嗖”从头顶穿过,明军从地上爬起来,弓箭手躲在残留的垛口后往外还击。清虏凡攻城的士卒皆有重甲,除非射中面部要害,否则很难杀伤。
“啪!”云梯重重拍打在墙体,女真人口衔短刃,双手把住云梯边缘,脚蹬木栏,“噌噌”往上爬,后人的脑袋顶着前人的脚底。
杨国柱按在墙头的碎石瓦砾往下看,女真人像虫蚁般向上攒动,最近的地方已攀援到城墙一半。“放铳,放铳!”情急之下他大声呼喊,忘了隐藏自己的上半身,两支箭擦着耳边飞出去。
“大人危险!”亲兵将他隔在身后。
“放铳,放铳!”杨国柱挥舞手臂,他以一镇总兵亲临前线,总督大人告诉他城在人在,城失人亡。
城头的守兵并不多,去年冬天卢象升遴选士卒,将胆气不壮、身体衰弱的兵士全归辎重营,只留下能战之士,给予高饷。卢象升久在军中深知兵在精而不在多,有些人一到临阵不利只知撒腿逃跑,不但无益反而坏事。
三眼铳点燃后顺着云梯的方向递出去,巨响声起,铅子乱飞,在城下弓箭手的威胁下,铳手无法准备瞄准,并没有击中多少女真人。听见墙头铳声起,冲在前列女真士卒攀爬的动作稍稍慢了些,重甲防不了那种笨重的火门枪,他们也怕被铅子击中。
黑色的硝烟弥漫城头,风向从北向南,明军士卒被硝烟呛住口鼻,更加慌乱。按照从前的惯例,等女真人攀上墙头,稍一接战,明军便要退后逃走了,但杨国柱不敢,卢象升冷峻的眼光好像正盯着他的脊梁骨。
“杀敌!杀敌!”杨国柱冲出亲兵的环绕,在城头奔走喝叫。
总兵大人就在身后状若癫狂,原本动了逃跑念头的士卒不敢再动,抬着早准备好的滚木雷石到了墙边。
“一、二、三!推!”
两个壮汉喊着号子将一节腰围粗的圆木从墙头推下,正砸在云梯顶端,女真人只感觉头顶一黑,像一团乌云从头罩下,两三个人翻滚跌下,被紧随而下的巨木压住双腿,发出凄惨的叫声;云梯下的步卒冲上去合力将巨木抬开,眼见双腿被压成肉泥,其中有一截直接断下。几个人抬住伤兵往不远处的马车,若不能尽快止血,这个人性命难保。
“砸死他们!”墙头的守军士气高涨,更多的木石雨点般从墙头砸下。
空气中硝烟随风消散,一个汉子举起石块走到墙头迎着云梯狠狠的砸下去,口中喝骂:“去你妈的!”石头脱手的瞬间两支长箭毒蛇般飞上,一支穿过他的咽喉,一支穿过他的胸膛。
那汉子一声不吭,庞大的身躯倒在墙头。“王大锤!”两个同乡扑上悲叫,那汉子是军中什长,为人敦厚,人缘极好,从陕西从军一直到山西,没想到死在宣府的城楼上。
女真人攀爬的势头被止住,城下女真弓箭手在疯狂的收割城头的生命,明军没配备重甲,乱哄哄中根本无法防御城下的狙杀。
☆、第245章 出击
“盾牌!盾牌!”墙头边缘的士卒疯狂喊叫。他们从来没有认真打过次防御战,守城经验匮乏的惊人。有人心生退意,但总兵大人就站在那里脚下像生了根一般,谁敢从他的身边逃走?
片刻的慌乱后,墙头的守兵稳定下来,一排士卒手持铁盾挡住外侧,掩护后列的同伴投掷木石、释放火铳。尸体被拖靠在城墙的另一侧以免阻塞士兵来回奔跑的通道,中箭的兵士坐在石板上后背紧靠墙壁,双目无神看向天空。
女真人像阴暗处的蟑螂驱除不尽,离垛口处越来越近,终于有人跃上城头。三眼铳在几丈外响起,第一个攻上城头的女真人还没来得及挥舞厚刀便像一根木桩倒在地上。
“杀!”藏兵洞中等候多时的力士冲出来,手中清一色是重锤、利斧等破甲兵器,将攀上墙头的女真人剁成肉酱。
“后退者斩!”杨国柱右手高举戚刀,他的心在颤抖。在山西他与流贼战了四年,直到此刻他才知道为何曹文昭的关宁骑兵对流贼势如破竹在辽东难求一胜。
一个才爬上墙头的女真人看见他动静,猜出这可能是个大官,抡着厚刀冲过来。明军包围上去,刀砍在那人的盔甲上“呲呲”响,不能透入,那人身高腿长,几个大步窜到离杨国柱二三十步远的地方,一路砍杀,亲兵拦截不住。
“保护大人!”亲兵死命抵挡。二十步外火铳手对着那人的背影连放数铳,也不知是心慌意乱还是缺少训练,几颗铅子不知飞向何处,那女真人还在生龙活虎。
等冲到近处,那人抬起脸来,杨国柱看清楚吓了一大跳,见那女真人长的极其丑陋,右脸与鼻子连接处一道猩红刀疤,只剩下左边一个鼻孔,不知何时受的刀伤。
那女真人一边挥刀,一边从咽喉中发出野兽般的“呼呼”声,朝杨国柱咧脸一笑,惊的杨国柱往后倒退一步。
“保护大人!”又一波亲兵冲上去,长刀砍向那人盔甲稀薄的双腿。攻城的甲士要快速登上云梯,所以腰肢以下不敢负重太过。纠缠中那人自顾不暇,无法再进逼杨国柱,一边抵挡一边退向墙壁,想利用城墙防护后背。
杨国柱才稳住心神,听见耳边“砰砰砰”三声巨响。这次的三眼铳终于击中目标,那女真人左手捂住胸口,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向前一步,右手厚刀狂舞,还想再杀明军,前进中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被右侧杨国柱的一个亲兵长刀狠狠砍中膝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左边飞出一刀击中他的左膝,女真人跪倒在地面,才放完铳的壮士上前一步,将三眼铳抡圆了砸中他的后脑勺,在那女真人直往上翻白眼,在他上半身还没落地的功夫,施铳的壮士丢弃火铳左手一把揪住女真热后脑勺的上鼠尾辫,右手拔出腰间弯刀狠狠的砍在脖子上。那女真人脖子甚粗,一刀竟然不能断,再补一刀,一颗脑袋终于落在他手中,脖腔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壮士的胸口。
杨国柱心意余悸,见那人并不是自己亲兵,问:“你是何人?”
“我乃督抚营守备元启洲,特奉大人之命前来督战!”元启洲一边答复一边将那女真人的脑袋抛向城下。
杨国柱这才看见从自己身后上来三四十身穿皂色衣服的兵士,想是督抚营的督战团。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元启洲一路高喝,率督战团在宣府城头巡梭,胸口染上的鲜血一路往下滴,沿途留下一条血迹。
看着元启洲的背影杨国柱知道自己再没有退路,连连调集士卒将伤兵和尸体运到城下。城头的战况更加焦灼,被城下弓箭手压制的守兵无法阻断顺云梯不断登城的女真人。
守军渐渐生出溃败之势,元启洲以身作则,冲杀在前也难激发士卒血战之心。对宣府守军来说,今日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他们终于能鼓起勇气与清虏对面一战,不是一触及逃。
每个人都可能是勇士,每个人也可能是懦夫,关键是那一刻你心中的哪颗种子发了芽。
火铳的巨响掩盖了墙下城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正在杨国柱感觉回天乏术时,空中飞舞的长箭突然间消失了,随后城头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叫。元启洲捶打着胸口高喊:“杀敌!督师大人在城下!”
杨国柱大着胆子探出头去,见一列骑兵从城门中飞驰而出,为首一匹白龙驹快若闪电。铁骑冲入松散的女真弓箭手营地,卢象升长刀飞舞,刀刃触及,血花飞溅,沿途脑袋胳膊洒落一地。血是热的,但他的心若冷冰,无论是流贼还是清虏,只要大明的敌人都将在他的刀下化为面齑粉。
“杀敌!为督师战!”元启洲挺着胸膛迎向女真人厚刀。
城下“卢”字旗迎风招展,那是冲杀在清虏万军中的大明督师,杨国柱一腔热血涌上心头,拔刀冲向最近的女真人,“为督师战!”他征战数十年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督师,文官一向视武将为奴仆,何曾有人来并肩杀敌,为这样的督师值得付出生命。
“为督师战!”城头的呼声响彻云霄。
懦弱的士卒为刚才心中生出的恐瞑羞愧不已,仿佛只有更勇猛的杀敌才能洗清自己的耻辱。元启洲上半身被全被染红,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看见对面女真人畏缩后退,他露出轻蔑之色。
“你也知道害怕吗?”火铳头迎面砸过去。
城下的弓箭手溃不成军,谁也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宣大边军竟然敢出城野战。卢象升率督抚营的一千骑兵来回穿插,将弓箭手想羊群般驱赶向草原,没有保护的弓箭手碰见骑兵只能引颈待戳,乱军中卢象升没有失去冷静,十分警惕,一直密切注意在五六里外炮阵之后蠢蠢欲动的女真骑兵。
城头的战局瞬间被逆转,守军本就是攻上城头女真人的数倍,悍勇之气被激发后不可抵挡,城头的女真人的尸首像石块一样被抛落城下,杀光城头敌人的宣府守军意犹未尽,拍打胸口在城呼喊:“督师威武!为督师战!”
眼见女真人已到了两里之外,卢象升举刀下令:“退!”一千骑兵调转方向如流水般穿过城门。
紧追而来的女真骑兵被溃逃的弓箭手挡住去路,等得到了离城门两三百步远,城头早已按捺不住的守军铳矢起飞。骑兵头领眼见铁门闭上最后一点缝隙,恨恨下令:“撤!”
☆、第246 僵局
白龙驹冲出城楼,卢象升横刀而立,鲜血落在战马雪白的鬃毛上,像绣上朵朵红梅,城墙上下欢呼声此起彼伏:“督师威武!”
城墙上的元启洲挥舞手臂鼓动众军的情绪,仿佛刚才冲出城门杀阵是他自己;半个时辰前城头还想逃走的士卒士气高涨,元启洲不会嘲笑他们,因为他也是从这条道路上走过来。
“在督师身边,你会慢慢淡忘恐瞑!”元启洲喃喃自语。六年前在大名府面对数倍的流贼,卢公的天雄军初战,竟然只有十几骑随卢公冲阵,他吓的连刀都举不起来,但六年后的今天,天雄军可为卢公赴汤蹈火。他清楚记得三年前在郧阳深山绝谷中追剿流贼时,军中断粮三日,只有野菜山泉充饥,他亲身经历卢公与士卒同吃同住,从那时起他的这条命就是卢公的了。
卢象升摆手示意众军安静,呼喊:“为大明战!”他必须要纠正那个口号,以免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身处高位要更加小心,尤其是某些错误,前车之鉴尤未远矣。
“为大明战!”亲兵营呼喊,带动漫山遍野的明军。
卢象升催马返回兵营,身为一阵督师,他本不该以身犯险,但宣大军镇疲弱已久,时局不等人,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了,所以才不得不如此激励士卒。宣大镇经他去年冬天整顿,宣府有健壮士卒六千人,大同有能战之兵七千人,山西镇有能战之兵八千人,其他老弱病残均被淘汰编入辎重营。新募集的两万士卒现在和农民没什么区别,这些士卒守城尚可一战,与东虏野战一点机会也没有。到了宣大镇后,他才明白为何梁廷桢和张风翼宁愿自杀也不敢与东虏一战,因为毫无胜算!
将是军中胆,要想迅速培养出宣大镇强军之心,唯有以严治军,以身示范,振作众将。守住宣府长城能给他留下喘息之机,若如他所愿下一个战场将在大同。
长城外,女真骑兵退回营地,多尔衮目睹遍布四野狼狈不堪的弓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