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花好-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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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婉素手摸了摸碧色旗袍领口的盘扣,这个人着实难缠,他现在处心积虑无非是想戏弄人,两行街灯投下淡淡的光晕,清婉顿时觉得喉咙梗塞,一股子凉气袭上心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
纳兰宇抿抿嘴唇,笑道:“不想干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游戏渐入佳境,心里说不出的痛快而已,怎么说呢,有种棋逢对手相见恨晚的感觉,对方不是男人却是一个女人,现在发现,这个女人还不是旧式大家闺秀却是新式昆曲名伶?这新闻还不够大吗?”
他靠近她,一把将环住她的腰际,她越是挣脱却越是不能,双方力道悬殊,他将她搂在怀,轻声笑道:“格格,婚期在即,可不要耍什么花招才好。”
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夹杂烟草味,混着她身上的墨香和玉兰花香气,纳兰宇开始有些迷恋这个女人,经过他手的女子也都是绝色,却是轻易得到的,这个女子此时虽然与自己紧紧挨着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不得亲近。
“你放开我!”纳兰宇指尖一松,她便稳稳当当的立在那里。巴掌大的瓜子小脸泛起一阵红晕。
“纳兰宇,我——我求你把照片还我。”
“呵!过了这么些天,你终于肯服软了,不过,我这个人就是有个不听人劝的毛病,那些戏照还是等着我们新婚之夜的时候一起欣赏吧,我觉得不错,说实话,之前我对这听戏没什么兴趣,倒是格格你又让我领教了一番昆曲的可人之处。”
她双眼微滞,眉骨突突直跳。眼前这位衣着考究的名门公子分明就是一个无耻的地痞无赖!跟他这种人可不是没什么好说的。他不过是以戏弄她为乐子罢了。上午一场大雨落下,树叶上一滴雨滴落在他肩头。他忙将西装口袋里的法兰西手帕拿出来擦了好长时间,这个大男人倒是比女人还爱干净似的!哼,看他这样子倒是好笑的很。
清婉掩面噗嗤一笑,“有什么好笑的?”
“堂堂北洲贵公子倒是怕这些雨水了吗?这么爱干净的男人倒是少见,无根的雨水最是干净,那妙玉还存了泡茶喝来着。”
她嘴角的梨涡深陷下去,眸子里如秋水一般明净,那流云的发髻被秋风吹了下来,一缕青丝垂于肩上。他下意识的触上她落下的一绺发丝拢了拢。
柔声说:“自己笑的连发髻也顾不上了,还好意思笑我吗?”
清婉却觉得胸口微凉,刚刚他为她拢头发的时候,自己明明可以巧妙的躲开的,为什么却没有呢?难道?不,怎么可能呢,这家伙这么可恶,这会子一定在想办法折辱与我,可刚刚他的眼神里的一抹柔却像是真的。从未有男子对自己如此的细腻。梦境中的情形是她和陈成昱,现实中却变成了纳兰宇!这一趟街颇为僻静,头顶上的灯罩里发出软软的光线,像是黄色的丝绸晕在灯上一般。
要是换了别的街道,他们怕是早就走不动了,北洲有些头脸的人没有不认得纳兰三少爷的,光是腆着脸巴结奉承就需得耗上好些时间,清婉倒是不打紧的,自从回了北洲,她都不曾应酬,那些上流社会的宴会聚餐,她最是不喜欢,那些奉承话又是不得不说的,否则,偌大的宴会厅便会将你孤立起来,格格不入和与世隔绝的姿态在那些地方可是禁忌,就好像是去了酒会不会喝酒品酒一样,足以令你面红耳赤的悻悻而去。只得装作随和去应付那些问话。一时听得不顺耳了也不便发作。那滋味可真是比酷刑还要难受。
清婉有意避开他投来的灼灼目光,她提醒自己站在面前的不是一般的男人,他是这北洲最有权势的政治家的儿子,自小耳濡目染父辈们的勾心斗角,他的话怎么能信?对于他来说,自己不过是他一时高兴戏弄的对象罢了。今天,他能拿了照片威胁,明天说不定又会想出新花样子。对于纳兰宇来说,一切似乎都像是他的玩物一般,他自然是想怎么玩就会怎么玩。
王府花园近在咫尺,高高的红漆铜质把手大门反射着街灯的光芒。
“我走了。”
他一把拉着清婉的腕子,笑问:“怎么?不要东西了吗?”
清婉知他指的是那足以令她难堪的戏照,这格格的身份是不宜和戏子扯上什么关系的。
“我知道,你没玩够是不会给的。”
她神情肃然平静的说。
“真高兴,我的脾气你倒是知道了些,想要它的话就乖乖上婚车,到了纳兰家,我就当着你的面烧了它,怎样?”
她一甩手,笑道:“既然你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吗?在你面前,有谁能提条件,所以,我只能认命。可是,也劳烦你记住,我们都是人,不是任由你戏弄的东西。”
“你说对了,在我眼里,东西比人要好的多,最起码,它们这些死东西不会处处算计步步为营,清婉,我和你玩个游戏吧,从第一天看到你到今天为止,你就一直没有拿正眼看过我,我们做一对假夫妻你看如何?”
清婉脑袋一转,这家伙说要和我做一对假夫妻,有名无实的夫妻,倒不如先爽快假意答应了。
“嗯,好呀,我也是这个意思。”
纳兰宇似笑非笑的说:“这么痛快,连想都不想吗?要是你敢耍我,到时候我把一出戏唱成了真的,你可怪不着我了。”
清婉悻悻的叹口气,“如今,把柄都在你那儿,还不放心?堂堂的三公子不是一贯无比自信吗?”
他心中泛起一阵喜悦,当时只觉得是因为好玩,多年以后他自己想起来的时候才觉得,那是因为站在面前的这个女子结束了自己早就厌倦的乱世!烽火乱世中有她的地方就是净土。
三媒六证之后,就是迎娶之时。
长方形的柚木箱子内不断的堆砌着衣裳,苏菊在外面守着,豆粒大的汗珠子浸透了丝绢子。格格今晚就要上船去广州,现在正在收拾衣裳,她可是从小听格格唱着牡丹亭长大的。今儿,她也要当一次红娘,只盼着格格终身有靠。
她敲了敲乌木大门,轻声问:“格格,快点儿。”
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那张毕业照,女生都穿了蓝衣黑裙立在上面,清婉吹了吹上面的灰尘,仔仔细细的看着上面的人,陷入了深思。
“苏菊,进来吧。”
苏菊提了提上了锁的柚木箱子,眼圈红红,“格格,你当真要走?”
“苏菊,我走了。首饰盒里的那些耳坠子都可以变现,我把它们留给你,喜欢就戴着不喜欢的时候,也能去当铺换钱。也算是我的心思了。”
扑通一声跪倒,“格格的恩德,我苏菊要记上一辈子的。”
“你就跟他们说,我把你支开自己逃走了,还有,帮我照顾好阿玛。”
苏菊早已哭得不成样子,夜风微凉,她要去赶上最后一班游轮,海潮推动着黑色的水向前奔流。街灯照在上面顿时潋滟起来。远处的落霞染透了半边天。只将那天空吞了下去。
天蓝色礼帽上的黑色绢花随风浮动着,一袭白色连体裙的裙裾微微上扬。像是在和这片土地告别。清婉眺望隐隐青山和远处的王府花园,眼角升腾起一汪雾气。
人流如织处,一个黑色的影子立在那里,木质的地板上,数十只烟蒂摊在锃亮的黑色皮鞋旁。
或许,这世上的缘分有太多种,有些缘是挡不住命的。
男子伸手挡在清婉面前,笑道:“格格,三公子让我带句话给你。”
她的心咯噔一下便跌进了无底深渊。
“他说,走不走是你的自由,他管不着,可是,大帅摊派给关省长300万的军费他只筹到了100万。”
柚木箱子哐当落地,她的手心冷的想一块冰。人流渐渐散去,轮船的汽笛响起,越来越远,只远的再也听不见。
第五章 氤氲血色 '本章字数:10767 最新更新时间:20140323 17:08:50。0'
这一年,时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端锐派系大败江浙军队,军中将领弹冠相庆。那200万的缺口对于这个贵公子来说是微不足道的,王爷痛快的接了新女婿递上的银票,满心欢喜的成了这次战争中的最好助力,端锐大笔一挥封他为参议将军,虽是个虚衔也算的北洲举足轻重的人物。因此,王府也是张灯结彩,似乎满洲昔日的荣光又回来了。
时局变了,人也变了。纳兰家族顺利迎娶新人到府上,三媒六证和西式教堂婚礼,中西结合的样式令北洲城里的人眼前一亮。众人争抢着去看纳兰家的迎亲队究竟能铺排到何种程度,据称,当时竟能达到万人空巷的地步。车队从街头排到街尾,头一辆车子已经到了纳兰府最后一辆还在另一条街上走着。
她头戴乔其纱串成的花环,洁白的婚纱上颗颗钻石闪耀。下人们说,这婚纱是北洲第一件,是在巴黎定做的,漂洋过海的到了北洲,现在又套在自己身上。坠落的蕾丝边头纱掩住那粉妆玉砌的脸。一滴冰凉的水滴渗出眼眶,竟不知是什么滋味。军警立在街道两旁,拥挤的人流被挡在外面。
“姐姐,一会儿下了车就顺着红地毯我走,您可是没看见,那红毯铺了一路,红毯的尽头就是三少爷了。”
坐在前面的女傧相一直絮絮叨叨的说。不知是那家未出阁的小姐,长得很是清秀,说话也极为干脆。迎娶的规矩她自己也是知道的,总不能驳了别人的好意,只好答应着点头。
一路红毯铺地,映着黄色的滚边。周身都是露天的草坪,踏上去着实觉得有些可惜了。地毯两侧便是银色的立柱中间以铜链子锁住。不远处便是纳兰府的宅子,外墙以花岗岩石块砌成,由厅门而入,大堂地面用乳白色意大利大理石铺成,顶端古铜镂花吊灯,豪华典雅,富丽堂皇。
百转千回,于那红毯上踽踽而行,心中没有像新妇那般的怦然忐忑,只把一生交予红毯尽头的陌生人。陈成昱这个名字成了心头永远的痛,这痛有天会结疤,但是像蜈蚣一般的疤痕却不会抹去。
套着蕾丝手套的素手收入纳兰宇的肘间,“怎么?想通了?”
声音虽然小如蚊吶,和他并肩站着却足以听得分明了。众人面前,他满面笑容的和她耳语说笑,可这话却比刀子还锋利,未曾触及肌肤,便已经是遍体鳞伤。
“你非要这样冷嘲热讽?”
纳兰宇依旧云淡风轻的向那些立在两侧的显贵点头示好,她却没了这样的心思。大厅尽头的纳兰敬德穿了蓝绸衫,目光深邃,身后立在他身边的都是纳兰家近亲。女眷都是清一色的红色旗装。只是纳兰氏身着大红,下摆是蝴蝶戏牡丹的图样。其余的女眷都是穿了粉红。
不知过了多久,司仪宣布礼毕。
她被几个穿了绿衣红裤的丫鬟引着去了新房。新房内一派喜气,到处贴了大红的双喜字,红木圆桌上还摆上了各色干果和一壶酒并两个官窑酒盅。西式雕花梳妆台上摆着两个大红的长颈花瓶,釉色均匀,走进看去,托着暖暖的莹然之色,瓶内高低错落的玫瑰花热烈绽放着。镜中的清婉更是绝美倾城。玉颜莹然洁白,长长的睫毛如羽翼般覆在一双秋水上。珍珠耳坠子摇曳生姿。
“三公子。”
“嗯,你们先出去吧。”
众丫头躬身行礼出去,唯有那香炉还溢出袅袅的白雾。他回来了,那我该怎么办?毕竟,现在这个人是我丈夫了,这已经是实无法改变事。清婉默想,手上还死死的攥着绢子。
西洋床虽然柔软却是如坐针毡一般。她一抬眼,正对上那双陌生的眼睛。龙涎香的气息在空气里走着。
纳兰宇解开黑色的领结,松了松领口,领结如同黑色的蝴蝶一般没重量的飘在她裙子旁落在床上。床上头那帘子上的流苏微微晃动。
纳兰宇横歪在床上,拿手腕当枕头枕着。“你就没什么要说的么?我倒是想听听你出逃不成的感想。”
“既然已经嫁给了你,那我就会尽到做妻子的责任,不过,就像你说的,除了那件事之外,在外头,我会给你绝对的自由。人前儿也会扮演你的妻子。”
他登时立起来,扶在她的肩上,笑道:“那件事是什么事?”呼出的热气不断地喷在她脸上,她身上的她一偏脖颈,那股幽幽的冷香迎面袭来。
“说呀,那件事是什么事?我怎么不明白?”
他嬉皮笑脸的问。
她脸一沉,拖着逶迤长裙站在他面前,“你答应过的,说话可不能不算数,我们只能是有名无实的。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纳兰宇双膝交叠,道:“我怎么不记得曾经和你说过这些?只是我纳兰宇就是不缺女人,家里的人都知道,我在外头还有许多小公馆要照顾,恕不奉陪了。”
他进浴室换下衣服,目不斜视,扬长而去。
出门的时候,正好迎上送喜饼进来的小丫鬟,“三少爷,你这是——要出去么?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明天早上还要和新夫人一块奉茶呢。”
他故意抬高音量,“只怕有人巴不得我出去呢。”
小丫头进来将喜饼放在案子上,这三少爷平日里是胡闹惯了的,家里自然是无人敢问无人敢管,只是这新婚之夜,把新夫人撂在一边,自已又出去干些没心没肺的事情。不由得叹口气,劝道:“三少奶奶,三公子他,您可不要伤心——”
清婉抬眼一看,这丫头生的好俊俏,乌黑的双目衬着莹然洁白的小脸。
“对了,三少奶奶,我是派给三房的丫鬟,我叫兰春,日后,少奶奶的起居就由我照顾了,少奶奶有设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清婉将她的手握在手心,笑道:“那么,你就跟我说说这家里的亲人吧,明天敬茶,就不怕乱了礼数了。”
兰春笑道:“这家里就是人多规矩也多,想必您也是知道一些的,除了老爷太太下面还有两个姨娘,再就是三位少爷了和少奶奶了。”
说完,又端了茶水上来,站在雕花木门口左右张望了半晌,阖上门。
“你这是?”
兰春道:“今后,少奶奶便是我的主子,兰春也不妨说实话,但凡私房话被人听去便是打不完的官司了,老爷不管里头的事情,只交给大太太管着,两个姨娘两个少奶奶也都是那有心思的,剩下的就是三位少爷,大少爷和三少爷都在军中任职,二少爷在总理府任职。”
清婉微微啜口茶,上下打量了这个小姑娘,大约十六七的样子,一条乌黑的青丝在一侧编成麻花。搭在肩上。难得的是口齿伶俐,只怕王府上下没一个比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