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庆有余-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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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公子是同年爷闹着玩的,他很好,哪里冒犯了我?至于年爷你……你待倚安好,待我也好,你一直很仁慈,你、你一直这么好,我心里好生感激,都不晓得该为你做些什么,你却要向我谢罪、赔不是?你这么说……教我又该如何自处?”
这会儿,换年宗腾不言不语了。
每回这姑娘一笑,他三魂七魄就往上飘,像无人掌舵的船儿,在江心里自在悠转,全然不知周遭事。
辛守余教他直勾勾的眼神瞧得肤颊生晕,不禁一唤:“年爷……”
“啥?喔——啊?”他陡然回神,甩甩头又眨眨双目,连忙挺直腰板。
他身型高壮如山,又大咧咧地杵在市集街上,根本是鹤立鸡群,早成为往来百姓们注目的焦点。
此刻他蓦地抬首环顾,周遭看“戏”看得正兴头上的众人动作一致,全撇开脸,闲聊的闲聊,喊价的喊价,吃东西的吃东西,忙碌得不得了。
“你不生年公子的气了?”辛守余忽地问,唇线柔和。
他低晤了声,撇撇丰唇,回想他把人家姑娘拖着便走的可笑行径,他不生年永昌的气,倒恼起自个儿来了。
姑娘柔声又道:“那我们回码头那儿去吧!”
“你不想四处逛逛吗?”反正都走到这里了。他目光在她毫无装饰的发上和巧耳逗留了会儿,又瞄过她纤素细腕,“姑娘家大都爱梳妆打扮,我陪你走走,顺便买些珠钗发簪,或是耳环、手镯等等饰物。”
他黝肤下悄然地漫开灼温,暗暗自持着,清清喉咙又道:“我本想买来送给你……当然,还有倚安,可我怕眼光不好,挑不到合用的玩意儿,你若能亲自挑选,那就再好不过了。”
辛守余不禁怔然,“不用的,年爷。我、我不能再让你破费,更何况,我觉得这样很好,用不着佩戴那些东西。”
他猛摇头,“上回请裁缝店的师傅送布疋过来,准备挑几疋布做些冬衣,落霞妹子说,你只肯让裁缝师傅帮倚安量身裁衣,自己一件也不肯做,你不肯要,冬天来了怎么办?要天天躲在被窝里吗?我答应替辛爷好好照看你们姐妹二人,不能让你们其中一个受了委屈。”
“我没受委屈。”她头摇得比他还猛,“我自个儿就有一件袄衣,再加上那日落霞整理衣柜子,清出好几件姑娘家的冬衣,她说她用不着,全给了我,那些衣服还十分簇新,款式也好,有那些就足够了,何必还要浪费银子裁新装?你、你你待我很好,其它人也是,我没受委屈……”
心里,她明白的,他当然是个重然诺、重道义的人。
他与阿爹君子相交,仅凭一封书信就担下这责任,可她想知道呀,他待她好,就只为了成全朋友间的道义吗?思索着,她方寸好似被某种力量掐住,有些儿紧,有些儿闷。
“那就让我再待你更好一些。”年宗腾冲着她咧嘴笑开。
那神俊黑瞳有着奇异的温柔,辛守余一时间说不出话,喉咙好紧,竟觉热流烘暖着眼眶,双眸迷蒙了起来。
她是怎么了?心酸、心醉,却又感到微微抽疼……是箭伤之故吗?抚住胸口,她深深呼吸,努力不在他面前出糗。
年宗腾以为她默许了,笑容更深,“我曾想为落霞妹子买些女儿家的东西,好好宠她一番,可你也瞧见了,落霞她偏爱男装,性子又清冷了些,我想宠,都不知该怎么才好?”他难掩腼腆地搔搔脑袋瓜,又道:“现下,你和倚安来到这儿,我想你们长久住下,你和倚安……就如同我妹子,像……像是落霞那样,我这当兄长的自然要好好对待你们。”
妹子和……兄长吗?
她的心绪随着他的言语起起伏伏,一会儿似在云端,一会儿又宛坠地面。
微乎其微地吁出口气,胸中窒闷仍在,她却微微笑了,“既是如此,年爷唤倚安名字,就不该再唤我辛大姑娘,那听起来好生疏。”
年宗腾浓眉挑起,拊掌大乐,“你说得很是。往后,我唤你名字,像唤落霞妹子和倚安那般,你也得改改口,别再年爷、年爷地喊。”
“那么,我也来喊你撑船大哥吗?”她难得俏皮,视线却幽幽轻垂,没再与他相凝。
闻言,年宗腾双目一瞠,笑得好响,“将来,我要真成了摆渡人家,天天在汉水江上送往迎来,寄之余生,到得那时,你在身旁喊我一声撑船大哥,也才名副其实。”
这话落在姑娘家的心湖上,又画出层层涟漪。
到得那时,又是何时?
他将如何?
她又身在何处?
她牵唇浅笑,并否言语,他却道:“你若不介怀,也学落霞妹子那样,唤我一声腾哥吧!”
她先是一怔,下意识咬着唇,跟着颔首轻应了声。
该要欢喜的……该要欢喜的……
从此往后,多了一位兄长疼惜,这是她和倚安的福分,如此珍贵,千万难得,怎能不欢喜……
第五章
在得到充足休养与落霞细心的调理下,辛守余胸前的箭伤已全然愈合,结痂脱落后,仅在肤上留着一小块淡红颜色。
落霞为此还特别调制了膏药,叮咛她每晚沐浴过后,得挖些膏药在胸前涂匀,说是能完全除去那块红痕。
对于那块箭伤留下的痕迹,能否除去,回复原来的雪白,辛守余倒不在意。偶尔,心中会浮现某种荒唐念想,她似乎是喜爱那块淡痕的,每每垂眸凝视,她指尖在痕上逗留,汉水江上他疾扑而至的那一幕,总在她脑中不断萦回……
他撑船的模样、他说话的姿态、他豪爽的笑音,然后,是他好近好近凝视住她,那细长黝瞳清明却又深邃,在她记忆里,似乎从未遇见过那样的眼,教她想瞧得透彻,又怕他将她瞧得透彻。
“伤处仍觉痛吗?”
辛守余“啊”了声,瞧向与她相对而坐的落霞。
此时,她们在马车中,车轮子平缓滚动,由撩起一小角的窗帘子瞧出去,外头正是武汉城内最为兴闹的大街。
见鹅蛋脸容满是迷惑,落霞菱唇淡扬,似笑非笑,“你指尖抚个不停,又颦眉沉思,我还以为伤处在疼。”
经她点明,辛守余才发觉自个儿小手正搁在左胸,或重或轻,不住地画压。
心一促,连忙收手端坐,她脸容腼腆,“我没事……”只是思绪太过专注在那男子身上。
自那日由码头返回后,这阵子,他变得十分忙碌,早出晚归不说,三天前,她帮着厨房的安大娘摘桂花酿酒,才从安大娘那儿得知,年宗腾竟已出门两日了,不在行会里。
“哎呀,爷时常如此的,不是上武当山见他师父,就为了朋友的事吧,反正啊,爷江湖上的朋友几牛车也载不完,就咱儿之前瞧见,那些来过咱们行会的,全是些稀奇古怪的主儿,呵呵呵,你将来住久了,肯定也能见着。”
安大娘圆脸笑嘻嘻,她回给她一抹浅笑,心里正因他的不告而别有些儿难受,又觉这样的难受好生荒谬、好没来由。
安大娘还道:“这会儿,爷终于带姑娘回行会来啦,咱儿心里都不知多欢喜哩!守余姑娘,你在老家那儿还没订亲吧?呵呵呵,没有呀,那太好了,唉唉唉,你都不知咱们家爷多悲惨、多辛酸,连连几回相亲,把人家媒婆带来的姑娘吓得跑的跑、晕的晕,再这么下去,怎讨得到媳妇?可怜喔……”
关于他相亲不成一事,落霞也曾提过,她心再次悄沉,想明白其中因由,全怪自个儿脸皮嫩薄,踌躇着,不知该如何问出。
马车中,落霞复又启唇,问:“我给你用来除痕的膏药,你日日按时涂抹了吗?”
辛守余乖乖颔首。
“成效如何?”落霞再问。
不知是否自己多想了,辛守余隐约觉得眼前这男装姑娘神情有些古怪。抿抿唇,她双颊生晕,嗓音中略微羞窘,“疤痕淡了些,可是,每晚涂抹过后,翌日醒来……胸脯就、就感到有点不太一样……”是鼓胀感,像葵水来时,胸脯饱挺、轻疼的感觉。
柳眉飞扬,落霞仍是似笑非笑,即使辛守余没说全,她早了然于心似的。
“你涂完左边后,就再抹抹右边,腰不长肉无妨,多生些在胸前便行,涂完我给你的那一大罐膏药,再加上安大娘三不五时帮你煨的补汤,嗯……你胸脯应当长得不错了,恰合腾哥的手掌。”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辛守余如瞬间被点穴般,瞠目结舌,动也动不了,好半晌,终于喊出一句:“落霞!”白颊犹如烧红的烙铁,真能烫着人似的,她轻喘着气,忍不住结巴:“你你你……你你……”
落霞气定神闲地回道:“我是为你和腾哥好。你太娇小,腾哥又太魁梧,我没法让他变小,只得委屈你变大。”稍顿,她直勾勾瞅着火红的鹅蛋脸儿,声音持平又道:“你不是心心念念着要报恩吗?腾哥什么也不缺,就缺一个媳妇儿,我这是为你和他美好的将来铺路。”
辛守余真要厥了。年宗腾常说他的落霞妹子性情清冷、不苟言笑,可她识得的落霞压根儿不是这么回事。
方寸间来了头小鹿,撞得又凶又猛,她紧抓前襟,耳中鼓噪着自个儿的心音,虚弱地讨饶:“落霞……别再闹我了,腾哥他……他只把我当作妹子。”应年宗腾所求,她已改口唤他“腾哥”,刚开始还不太习惯,尝试了几回,现下终是顺口许多。
“那你当他是什么?”落霞问得犀利。
深吸了口气,辛守余迎向她的眸光,微微笑,“我感激他,尊敬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他是我的大恩人。”
马车内沉静无声,落霞依然似笑非笑,她垂下眉目轻理软衫,片刻过去,却是移转了话题。
“待会儿到旧街鹊桥巷那儿,我下去李家瞧瞧,就让兴武驾着车先送你回行会去,他再来寻我。”
辛守余一怔,脸犹红,沉吟了会儿,不禁启唇问出:“为什么要如此麻烦?你帮人瞧病,我虽没你本事,待在一旁多少也能帮上点忙的,何况我身子早巳康复,并不觉累。”
带着倚安从京城来到武汉,她不想留下也已留下,不想欠下人情,也已非己所能掌握,但至少,她能帮上点忙,不想终日无所从,她字迹清秀干净,可以为落霞抄写古医书,也能帮落霞整理一些药方子。
再者,年永昌无意间已发现倚安对数字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度,摊开一长串数字,她随意瞄过,结果便出来了,准确至极。
知道倚安这等能耐,年永昌近来竟时常将她带在身边,不是在账房里待着,便是上码头区的仓库盘点。
正因倚安不再如以往那样时刻黏着她,她空闲时候更多了,今日才能与落霞乘车出来,目的并非游玩,而是要到几户贫家作义诊,马车内尚准备了好些药材,可让落霞立即配药、煎熬。
对于辛守余的疑虑,落霞淡然道:“有你帮忙当然方便许多,可瞧完李大娘的病后,接下来尚有城郊外的七、八户人家,我不好带着你出城,虽然兴武拳脚功夫不弱,也不能担保你绝不出事。”
辛守余眉心轻蹙。这些日子,她和倚安受到妥善照顾,身体恢复后又跟在落霞身边学习,平静的生活教她差些忘记那些躲在暗处的危机。
此时,落霞以两指撩开车窗帘子,望向窗外,秀目微玻В翱銮遥闳羲嫖页龀且逭铮恍冶荒橙说弥馕荒橙松岵坏枚阅惴⑵⑵醋家掖笮栋丝椋仪八己舐橇艘环伪刈蕴挚喑裕课宜档檬遣唬刻诟纭�
听见唤声,辛守余方寸促跳,立时顺着落霞眸光往窗外瞧去,乍见一只粗掌攀住窗沿,那黝黑汉子不晓得何时正骑着大马跟在车旁。
年宗腾略伏身,粗犷面容隐有风尘,眉目却依旧明朗。
也不知有否听见落霞的问话,他目光溜进马车里,瞧见姑娘家的鹅蛋脸容,他宽嘴一咧,只管着笑。
大街上,粗壮汉子和姑娘家并肩而行,一匹高骏大马教汉子牵住缰绳,格哒、格哒地踩着缓步跟在身后。
偶尔大马头会踰矩地探到两人中间,胡甩几下,鼻孔喷出粗息,想提点主人自个儿的存在,却总教汉子以单掌倒推回去,根本不把牠放在眼里。
“这些天身子还好吗?”年宗腾忽地打破沉默。他刚回武汉,一人城便在大街上瞥见自家马车,见驾车的是兴武,便知晓里头载的定是落霞,却有些意外辛守余也同她一块儿。
见着这姑娘,他心底自然涌起愉悦,这瞬息间的反应让他惊奇,亦同要教他暗自苦笑。
惨惨惨!该如何是好?他想是太喜爱人家,再这么下去,迟早怕要隐忍不住,要在她面前露馅儿,让她瞧清他年宗腾原来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口口声声要把她当妹子看待,脑子里却净转着龌龊的念想。
不成!不成!辛爷当他是至交,她当他是条好汉,他真让那“非分之想”坐大,就该死的对不住人家。
辛守余不知他心中转折,螓首微颔,轻语:“很好。”
1那……倚安呢?“
“倚安也好。”
年宗腾不知第几次推开挡在二人之间的马头,又问:“真的不骑马吗?”这么着……唉唉唉,会不会太像老嬷嬷,啰哩啰唆的?
她瞅着他一眼,唇角柔弯,摇了摇头。
适才年宗腾一现身,落霞就像急着要抛掉烫手山芋般赶着她下马车,要她随他回行会去。
“由这儿到行会还有一小段路,脚会酸的。”他偷觑着姑娘柔婉的侧颜,猜测着她的心事,“要不,你上去坐着,我帮你牵马?”两人上回共乘一骑,在码头区那儿引起不小骚动,她是在意这事儿吧?
辛守余仍是摇首,1这样很好。“她还偷偷吩着,这条街越长越好,却为这心思羞涩不已。
“腾哥……”她忽地轻唤,年宗腾陡地一震,险些打跌,待狼狈地站稳脚步,双目直勾勾望住她,笑得有些憨气。
“把左手给我瞅瞅。”她道,见他乖乖伸出一掌,不禁叹气,“不是这一只。2
咦?不是吗?“呃……”年宗腾忙收回手抓抓大耳,把裹着布条的左掌递去。
那布条原是纯白颜色,不知怎生受他折腾,净白已变作灰黄。
辛守余再次叹息,知他压根儿没将掌心上的箭伤瞧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