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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狂飙三部曲-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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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汇江摇摇头,捂着鼻子笑了:“我参加大小运动无数,从没见过这种亡命之徒!”眼见会开不下去了,他凑近贫宣队梁有祥队长和军宣队苟班长,耳语一番。于是,两位队长上前和气地同立言打招呼。梁队长说:“小刘,我们先出去谈谈,行吧?”立言考虑斗争双方只有这样下台,便点头同意。
在一间小房里坐下,梁队长和苟班长声明,今天会议内容事前没通知他俩。否则,工作会做细一点。梁队长特别赞赏立言在斗争几个历史反革命分子、特务、国民党残渣余孽时的发言:“咳,我对李树清说你,简直像小老虎!”苟班长是个老实农村小伙子,言语不多。笑着说:“昨天我俩还互留地址交朋友呢!”梁队长四十多,眉宇透着英气,很精明的样子。当着苟班长的面介绍自已情况。他是七方人,生产大队里大队长,家里一个老娘,还有老婆和两个孩子。他相信立言是好人。最后,劝立言:“既是运动,都有接受审查的义务。好的说不坏,坏的说不好。我相信你是清白的。在会上再不要闹了,行不行?”立言固然意气难平,为着梁有祥的知遇之情,吁口长气,委屈地点点头。
就这样,刘立言打入牛棚,接受斗争。坐在会场前的板凳上,扬着头任凭发言人声色俱厉地指控。他的态度很教李树清光火。实际上,李树清主要矛头是田家宝一伙。他想先将立言拿下,而后,从立言口中得到那些人的定性材料。立言打乱他的部署,便跳过梁有祥、苟班长,向县清队办公室汇报。
作为清队办主要负责人陈志鲲听李树清唠叨半天,最后指示:“也不怪姓刘的那么嚣张,你们材料没搞扎实,对象当然不服!材料我看过一些。譬如,你说刘立言大学时参加反革命组织,所有成员都逮捕了,为什么唯独他没抓?说不过去嘛!你参加过四清运动,‘五要素’、‘三对口’该不陌生吧!要定成铁案,知不知道?”




四、六度桥上演“红灯记”

栗阳毗邻河南南阳,固然穷而小,在“王莽篡汉,光武中兴”之际,起过举足轻重作用;刘秀未成气候常赖栗阳栖身,其二十八宿,不少为栗阳籍将士。民情剽悍,敢于斗争。
栗阳城最热闹是大十字街;另有一条小南街,一条小北街,虽开有铺面,多作住家。烟熏火燎的廊柱门楹,只令人依稀想其已逝的繁荣昌盛。大十街上,除交叉路口隔街相对的邮政局和供销社是三层“洋楼”;其他店铺全为平房,格调古朴,满含苍桑。屋顶复盖排排瓦屋松,雷云形瓦当长满苔藓,绿幽幽,现出丝绒般质感。这些商店无非摆着副食杂货、衣服鞋袜、家用电器——那年头,中国人不知电视冰箱音响洗衣机为何物,所谓家用电器充其量为电风扇、收音机,半导体已算高档商品。与大城市不同的是,农机农药、肥料种子商店比比皆是。农民常把自留地出产的水果菜蔬挑进城叫卖。县委会、县人委、县政协、县武装部依傍北边一段千年古城墙,城墙上树木蓊蓊郁郁,乍看似乎座小山。门前的街道命名北大街。右拐,是挨着栗水的回民居住区,称顺城湾。这里回民,国民党时代支持共产党,*中又支持造反派,似乎永远好与当权者作对。栗水浅阔,两岸长满丈余高芭茅。从春夏之交到深秋,每天黄昏时分,女人成群结队*衣服下水洗澡,一如传说中仙女在天河里沐浴,幻出一道独特风景。沿着顺城湾走到头,就是县一中。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八年底,栗阳县城贴满“彻底清理阶级队伍!”的大标语,气势逼人。全县中学教师集中县一中搞清理阶级队伍运动,简称“清队学习班”。这里为全县运动重中之重,之所以如此,皆因造反派主力为中学生,黑高参多为其老师;县一中是造反派头头孙麻子老巢、东方红公社发源地。选在县一中搞中学教师“清队”学习班,大有深意。
“学习班”三字,听来温文尔雅,书卷气浓;实则是集中营,人肉磨房。走进县一中,随处贴有杀气腾腾的大字报、大标语:“把大搞阶级报复的XXX揪出来示众!”“XXX抢枪乱军罪大恶极,必须彻底清算!”“将5?16骨干、现行反革命分子XXX批倒批臭!”……明眼人一看,矛头所指尽为造反派。昔日书声琅琅的教室充溢狂吼乱叫,传道授业的教师一扫儒雅,如斗红眼的恶犬张牙舞爪。全县教师虽然集中,运动仍是各校分头搞。必要时,全体到操场开大会造声势,斗争罪孽深重的阶级敌人。人数多的学校占三间教室,人数少的学校占两间教室。原来的教师课间休息室作为专案组办公室或充“牛棚”关押揪斗对象。在强大政治高压下,学习班开办不久,有个区吊死一个教师,有个区里一位老教师趁人不备,冲进厨房用菜刀抹脖子,送往医院抢救;还有个女教师吓得神经失常……
立言被“端出”的那天,田家宝又惊又吓,面如土色,脸上冷汗直冒,苍白纤细的手指抖抖索索掏出绣花手帕揩额头,却捂在嘴上,随即,“哇”地一声呕吐了。这个方脸清秀的音乐教师出身高级职员家庭,体质文弱,敏感,略带神经质,容易激怒而又胆小;为人孤傲,生活懒散。平素常因小事与人争吵。刚调来不久,有人发现他换袜子从不当时洗了,而是丢在墙角堆起,干净袜子穿光,再从脏袜子堆里挑两双闻一闻,拣双气味略淡,略显干净的换上,直至所有脏袜子穿了两三遍,几乎穿成膏药,才集中洗洗;衣服*亦复如此。一个月整理一次内务,一洗就是两大盆。人们走进他寝室,桌子床铺表面一丝不苟,井井有条,并且声明不得随意触摸;不经意间违反其“清规戒律”,毫不留情地请君出门。似乎很爱整洁,来县一中“清队”还在教室门边挂块镜子;但他那住屋里总有股异味。*前,生活会上,总有人就此提他意见。田家宝说管得宽,反唇相讥。打黑帮时,田家宝受到“触及”且分析其是伪职员懒惰阶级本性所致。他认定遭受资反路线*,愤而造反;“二月逆流”时,又被逼写检查。凭心而论,田家宝未受过多大政治打击。唯其如此,经受不住剌激,更受不住压力。
7?20后,田家宝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支五四手枪,时时拎去后山水库实弹射击。有这块心病,自进学习班,夜里老做恶梦。他同立言关系密切是众所周知的,再则,动“刘德芬”的念头也是公开秘密。想不到立言是这么个罪大恶极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对刘立言的突然袭击,几乎使田家宝晕倒。李树清一干人,看在眼里,笑在心里。立言被梁有祥、苟班长带下去谈话,李树清冷笑着讲道:“别看刘立言装模作样,心虚得很!坚持不了多久!希望受他蒙蔽的同志划清界限,不要为他陪葬。赶快揭发检举其罪恶!”
立言自认为“心里无冷病,不怕吃西瓜”。他哪晓得,运动中一旦盯上你,在劫难逃。正如康汇江所言:“不管给谁背部录音机,背上一天,第二天就有材料开批判会,打个反革命!”康汇江是副校长,河南人,肥头大耳朝天鼻。田家宝讥笑他的党员是割麦子割来的。但,大伙公认他有几分直气。康汇江也在运动初期受过批判,同情黑帮却参加保守组织。他的社会经验是丰富的。立言瞧不起这个南阳师专毕业生。他不明白比之康汇江,自已差得远。立言毕竟年轻,不懂历来*策略。纵然发难的罪名落实不了,乘群众不了解真相之机,动员大伙深挖细找。总能有所收获。就算原来指控不成立,新找的材料足够整趴你!
赵松樵揭发:刘立言,麻派学生为什么那么听你的?他们抢枪是不是你指示的?立言顶道:你就让他们当面揭发嘛!赵松樵咽住了。住在立言背面房间的阎赛安揭发,刘立言有天当着赵松樵说:“文化革命是毛林派发动的。将一次反修防修的路线斗争污蔑为派系斗争,称伟大领袖和林副统帅为‘毛林’,不仅大不敬,实质是攻击文化革命不过演双簧!是可忍,孰不可忍?”立言惊呆了,没料到厨房会计如此巧于思辨,上纲上线。他抗争道:“我没说!是《参考消息》上登的。赵松樵听我念后,当时也看过这消息。”赵松樵证明,是这么回事。他必得证明真相;如果刘立言大明大白向自已说出这番话,他赵松樵思想也大有问题了!立言松口气。何长生要刘立言出示报纸为证。立言和赵松樵傻眼了。事关自身,赵松樵帮忙辩护:“大约是去年*月份登的。你们可以找找……”何长生嘿地一笑:“要他拿证据嘛,你让我们去查!”赵松樵还想说什么,何长生用手示意莫开口,他决定划开两人,最大限度孤立打击阶级敌人:“更何况,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报上那么多文章你刘立言不念,偏偏只念这一条,可见心心相通,念和说,有什么本质区别?!”这点算扣住,立言再怎么辩解无济于事。立言显出沮丧:“由你们怎样分析!”此前,他一直否认指控的三条罪行,一直否认文化革命中怀有险恶用心,拒绝写交待。现在,不得不写出参加的几次造反派会议经过。他自认无不可告人秘密。即使这样,不抠住他,他不会写。
刘立言蔫下来,老实就范,让专案组高兴,也让牛棚中被揪斗对象高兴;整人者和被整者皆大欢喜。如果刘立言一直硬抗死顶,僵持下去,拿不下来,专案组显得太无能耐;被揪斗对象显得太窝囊,都尴尬,太不正常。历来的运动没有这种先例。
庄德浩是栗阳教育界*,因其父被*,一直只能当教导主任。1966年,也受过批判,倾向造反派,终至结合为革委会副主任。因其与麻派学生接触多些,为瞎派学生指控为“混进红色新生政权的变色龙”早揪了出来。清队时,最先与几个牛鬼蛇神关进牛棚。秃顶山羊胡的庄德浩见立言进门,搔搔头,抹抹胡子,嘻笑道:“难中得伴,苦减一半!”提及立言大闹批斗会,牛鬼蛇神纷纷讥讽立言“没有水平”“不沉着”;又打譬喻,运动中矛头对准你,如同鱼儿上钩,不挣扎还强点;越挣越紧,越疼,越糟糕!立言皱着眉扫他们一眼,不吭声坐下。他很奇怪这些任人宰割的可怜虫的思想观点。三十多年后,在接受路透社、法新社记者采访,回顾这段经历,刘立言方始悟出,总结道:“那年月,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国土上,通过历次运动,中国人的生存道路被简化成两条:要么去农村拿工分,要么担任公职拿工资。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偌大年纪,如若开除公职当农民拿工分能活命么?况且,农村里运动一来,斗争更其残酷,动辄捆绑吊打,真是生不如死!中国历次整人运动之所以搞得起来,挨整者也俯首听命,任人拨弄,并非孔孟之道束缚,主要是赖以谋生的道路堵绝殆尽!”立言这段体会,受到两位记者连声赞赏:“精辟!精辟!”视为“最深刻的*思考和终极关怀”,广泛流传。
然而,此刻,立言心里挂念着遥远故居的亲爱人儿。昨天,学习班同县直机关、县城各单位职工欢送六六、六七、六八届,也就是后来统称“老三届”中学毕业生下乡。有瞬,他竟忘记自已身处危境,担心司徒和妹子顶不住,也让这股潮流卷走。可是,他已被剥夺一切自由:不准外出,不准会客,不准请假,不准打电话,不准写信,即所谓“五不准”。
临来县城,进“五不准”学习班前,立言算定有场残酷斗争等在前面,销毁所有可能成为把柄的文字。随后,写信给司徒,嘱咐不能报名下乡,又交待不必经常来信,学习肯定很紧张,信件来往多有不便。
上星期,白水留守人员转来司徒一封信,说:今天欢送首批同学下乡,场面热闹、气氛热烈。人们打着横幅,手持纸旗,呼着口号夹道欢送,还放了许多鞭炮。一辆接一辆的敞蓬汽车贴着大红标语“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大有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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