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三部曲-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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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六度桥至水塔成了造反派一统天下。民众乐园高耸其间,像座灯塔,光芒四射!
如同造反派攻讦江汉公园是“魔窟”一样,百万雄师形容民众乐园为藏污纳垢的“淫窝”。说,园里男女群奸群宿,常有肮脏布块纸片从楼里飘落马路;甚至,指名道姓,某厂某某在园内生了个“私伢”,不知父亲为谁,云云。
因而,继红每次去民众乐园递送文件,明知立功守卫在里面,从不进去。她只在贤乐巷边的园子正门传送交接材料。至多站在门旁与立功谈会话儿。哪知道,如此谨小慎微反而惹人注目,授人以柄。杂在人群里的百万雄师战士,看得清清楚楚,回去言之凿凿地汇报。只碍于李卫东是指挥长、联络站执委,陈团长是她姐夫,没有写成大字报贴在街上。
冯世红问汪大虎:“小汪,你在大兴隆巷出出进进,见过李继红吧,真的长得蛮漂亮?比你家孙夏萱如何?”
汪大虎不喜欢谈女人,简单地回答:“十个。”老冯私下觊觎过孙夏萱。每次夏萱从他家楼下路过,总要扒在窗户上看半天。一日,盯着她转弯,还探出身子瞅。一不留神栽下楼。幸而只是二楼,仅将左臂跌脱臼,撞落一颗门牙。运动初期,汪大虎就这事写过冯世红的大字报呢!一听比得上夏萱“十个”,冯世红不相信地笑了:“鬼扯吧?”
关必升吞口涎水:“我见过。那次,在保国与陆哈巴辩论会上,她去宣布陶铸、王任重倒台的消息。双手打开一张小报,身子骨这边转转,那边转转……”说着抠抠酒糟鼻,站起身,扭捏作态,夸张地学着继红当时的样子:“一笑一对水窝,真叫人迷昏!尤其那皮肤白呀,简直比得上才剥壳的煮鸡蛋!可惜让那黑五类开了苞!”
冯世红嘻笑了,问:“你钻到床下看了的?晓得这清楚!”
关必升笑着头一摇:“你没看嘛,那*和屁股多大哟!哪像姑娘伢……”
“嘭”地一声,门被踢开了。保国跳到关必升面前,手指几乎抠着他的眼睛,吼叫道:“姓关的,平素我喊你叔叔,刚才怎么在放屁?我妹子绝不是哪种人!要说*,你娘才让人*!不然,哪来你这杂种?”
关必升边退边说:“保国,你怎么张嘴就骂人?”
“骂人?老子还要打人呢!”保国说着就是一直拳,打得红鼻子血直呛。要不是汪大虎上前搂住他,又要吃一脚。关必升捂着脸,歪躺在床上不敢吭声了;听任保国操他祖宗八代。汪大虎连推带劝:“算了,算了!”刚要把保国送出寝室,坐在门旁床上的冯世红不服:“这才是——闲聊惹出事了!光棍难保姊妹全……”话没说完,让保国一勾拳打得仰面倒地。
关必升、冯世红虽说官不大,在单位也是吆五喝六的人,几时受过这种气?找到志鲲,说:“阶级敌人还没下手,反倒叫自已人先下手打了!这个革命干不下去了。卷被子走人!”志鲲已听汪大虎讲过,是两人背后淫邪地议论小姨妹,保国才教训他们。心里连说打得好!
志鲲看着继红从一个顽皮任性、好哭邋遢的小丫头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有时想着在东湖怎么拉着她的“老鼠尾巴”、拎着她的胳膊从水中救起时,忍不住笑了。如果说这个少年得志、冷峻高傲的青年军官在这世上有什么心爱的人,一个是他死去的母亲,再一个就是天真烂漫的姨妹了。他喜欢她的聪明,欣赏她的泼辣,称赞她的勇敢。对于继红,他有着长兄般感情,甚至涌动几丝父爱。对她嗔怪、讥剌、奚落往往宽容地一笑。一切要求尽量满足。有时,因为她没要求自已什么,不免遗憾和怅惘呢!
毛主席穿上绿军装登临天安门,引发亿万青年学生千方百计弄套军装穿起。实在找不来,扯了布料到裁缝店做一身行头。志鲲对这种幼稚的模仿跟风大不以为然,看不惯,乃至感觉剌眼;最后发展为,不执行任务,老是穿便服。但是,不等继红开口,他度量姨妹身材,悄悄地找套三号军服送给她。瞧着继红试穿时,笑逐颜开,乐不可支。他也笑了:“这就好看吗?”继红回答:“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志鲲不吭声了,再说两句,小姑娘会指责他“反对毛泽东思想”。过了几天,他想办法又弄套更合身的小号军服给继红。
继红向来对姐夫有种直觉上反感,怨怪姐姐:“怎么不同立言哥结婚,倒是嫁给他了!”继瑛有苦难言,吞吞吐吐解释:“唉,让他…骗的……”继红追问:“他扯什么谎话哄骗你?”继瑛难受地摇摇头不吭声。继红从此更恼恨姐夫,常常无故抢白、生分他。这天,见姐夫不惮烦劳又找套可体合式军服,高兴得跳起来,上前挽住志鲲的胳膊摇晃着:“太好了,太好了,姐夫哥,我该怎样谢谢你呢?”说着,瞟他一眼笑了。继瑛忧郁地瞅瞅妹子。这情景为志鲲窥见,猜透妻子心理,却又很难解释清楚。他将姨妹一扒,推开说:“都是中学生了,还像个小丫头撒娇!弄套衣服也值得谢谢?你就是要枪,我也会想办法找来!”这话逗得姐妹俩笑了。继红说:“枪我可不敢要。反正以后要参军的,还怕没有?”志鲲点点头:“我是看你懂不懂?你还不傻。要到参军时,肯定帮你跑手续!”说着挥挥手走了。他很为取得的效果欣慰,为自已纯洁的情感自豪。
志鲲素来钟爱继红,听汪大虎讲起关必升、冯世红亵渎她,格外愠恼。这刻,见两人以辞职要挟,便回答:“如果两位硬是意气用事,只好请李指挥长考虑让保国、汪大虎顶上了!”
两人没防志鲲来这一手,咽住了。想想,毕竟同造反派仇恨深重。再说,岂能让出升官晋级的良机?眼看节节胜利,哪能叫别人摘走桃子?凭心而论,的确不该那般议论人家妹子。于是,异口同声转了口风:“我们倒不会意气用事。都是多年党员,这点修养还是有的。只是,保国再不能随便动手动脚。都是几十几的人了,不好看!”
志鲲见两人软下来,背着手,边踱边教训:“我们是在干革命。不能动不动就撂挑子!”踱到门口瞧见熊麻子要下楼,吩咐道:“熊师傅,麻烦你把李保国叫来!”
保国来时,一见两人兀自怒气不休,恶狠狠盯着他们。志鲲明知故问:“怎么回事呀,李保国?”保国回答:“问他们。两个说的是不是人话?”老冯乜斜一眼,红着脸嗫嚅道:“我们是闲扯……”保国不待他说完,咄咄地逼问:“闲扯?怎么闲扯呀?”志鲲皱起眉:“都莫扯远了。我不听!本来,我们是来支左的,不是来断这些扯淡的官司。保国,我这会是以姐夫哥的身份同你谈话。不管怎样,不能随便动手打人嘛,嗯?”见保国不再强嘴,朝关必升、冯世红挥挥手:“你们先去吧!”保国悻悻地盯着两个家伙出门,朝志鲲瞅瞅,准备着挨一顿好克。不意,志鲲只说了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也走吧!”
保国刚出门,熊麻子踅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打得好啊,兄弟!”保国恨恨地:“不是碍着志鲲为难,老子还要打!打个痛快,打罢走人,不干了!”熊麻子说:“好,再打,把我也喊上!我们兄弟一道走!”
回大兴隆巷时,保国特地叮咛丫丫向妹子好好嘱咐一番,注意点,不把话别人说。又讲:“要就进民众乐园里面嘛,免得打眼!”这话,丫丫给小姑带到了。
所以,这天继红到民众乐园门口时,立功邀请道:“进来坐一会嘛,还嫌没跑累?每回都站在外面讲话!我引你见见望生。”她便将肩上军背包理理,大大方方随他进了铁栅门。这让立功很高兴。他总向战友谈自已和继红的事,固然大伙相信并羡慕,毕竟没看见他和继红出双入对呀!尤其是好友余望生,还不认识继红呢!
沿路,立功带着炫耀地主动向人们打招呼。聪明的小姑娘看出他的用意,嘟起嘴笑道:“生怕别人没看见,是不是?”立功搔搔后脑勺,难为情地一笑,低下头。
他俩走过之处,背后传来一片赞美声:“真是这回事呢!立功有福份啊!”“好漂亮的小丫头呀!”“真灵性!”“瞧她多英武啊!”
继红搡他一把;在他抬头瞄时,嗔一眼,鼓起嘴,一跺脚,偏过脸儿,显出羞恼样子。
立功怜爱地瞅着表妹,说:“这么大热天穿身军服,头上还扣顶军帽!怎么不怕热呀?”
继红乜斜一眼,嘴儿依旧噘着:“人家准备胜利了去参军呢,这就受不了,到部队上还得扎武装带怎么办?”
立功建议:“那就把风纪扣和领扣解开,也凉快一点嘛!”
继红一笑,露出两个小水窝:“我不。颈项太白了,打眼!”
园内一片狼籍。没人管理的冬青像懒婆娘蓬乱的头发。中心花坛的栀枝花寂寞地开着;靠风送过一阵清香才有人注意它的存在。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院子里,车头插面三角小红旗,墨写的“敢死队”三字,怵目惊心。墙壁上到处用毛笔写上黑色和红色的“抗暴”口号,墨水流溅的痕迹形同血花,衬出悲壮。楼梯转角处垒得窄窄地,是为“最后的斗争”而构筑的工事。铁矛、大刀、砖头、石头放在随手可拿的地方……
立功将继红领到三楼一间房里。刚进门,继红就看见一个人抱只大黑狗倚靠床头与孙三毛、八一五吹牛。瞅他俩进来,那人推开狗儿,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趿上鞋迎着:“她就是继红妹子?”见立功点头,近前歪头歪脑,嘬着嘴,绷着眼睑,做起怪相打量一番,连说:“漂亮,漂亮!”继红被他弄得很不好意思,撩撩额际蓬松头发,羞涩地打招呼:“望生哥,你好!”那人吃惊地倒退两步:“怎么,你认识我,还知道我的名字?”继红一笑回答:“表哥说引我见望生哥,在座的我都认识。都知道名字。就你面生,你不是望生哥是谁呀?”余望生装作摸胡子的样式,摸那没有胡须的嘴唇,叹服:“看来妹子不但漂亮,还很聪明呢!”说得大伙轰然而笑。
大黑狗凑热闹,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大约见继红是新来的,又与主人谈笑风生,特地挨着她,伸着鼻子嗅着,尾巴欢快地摇摆不停。继红小时淘气,有回揪住狗耳朵拧,小腿被疼急了的狗儿咬了一口,至今留有淡淡的狗牙印;总有点怵狗。大黑狗嗅她时,吓得她退了两步。望生瞧见,呵叱狗儿:“黑子!”狗儿马上离开小丫头,傍主人站了;但,依然友好地注视着姑娘,摇着尾巴。望生宽慰她:“莫怕。它没有恶意。你没看它朝你摇尾巴呢!人的表情在脸上,狗的表情在尾上。摇尾巴是表示: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望生幽默的解释把继红逗笑了。黑子仿佛要证明主人话儿,尾巴摇得更起劲,同时伸着嘴低声咿唔,似乎作“致敬辞”。继红顿时喜欢上黑子,向它伸出手。黑子脚步轻快地踅到她身旁伸长颈子由她抚摸。尾巴轻轻地拍打她的腿儿。又用粉红舌头舔着继红的手指。继红嘻笑颜开:“真好玩呢!”望生夸道:“可通人性了。车间书记说我养狗是资产阶级情调,还说咬了人传染狂犬病,带人捉它。黑子硬是冲破十几个人的包围逃跑了。我以为死在外面了,或者,让别人家箍住养起来,再也见不着它的。哪知,过了年把,它回了,身后还跟着两条同它一模一样的小黑狗!显然,它在外面结了婚,生儿育女了,但是,仍然不忘旧日主人,找了回来……”这个故事让继红更喜欢黑子,叫起来:“太有趣了!望生哥,把小狗送我一只喂养,行不行?”望生遗憾地告诉:“一只送给老曹,一只让朋友捉去湖南了……”继红有点生气,噘着嘴:“以后生了小狗可不许乱送人啊!记住一定给我!”余望生笑着答应:“行,你排头队,肯定给你留着!”立功在一旁看着、笑着、听着,虽然无有一句话,心里美气。
见继红这般看重黑子,余望生索性再吹吹:“它爷爷是英国牧羊犬,论起来还有贵族血统呢!”岂料,继红听了头直摇:“那是帝国主义国籍,出身成份也不好!我不要了!”望生见说岔了,当即挽回一句:“可是,它爸爸镇反时,给公安当警犬,破获好几起特务组织呢!”继红点点头:“唔,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说时,用眼睃了立功一眼。立功笑着暗暗踢她一下。继红朗声表态:“能为革命立功,那我还是喜欢他!”
望生没发觉他俩暗中演的哑剧,叉着腰,咬着下嘴唇,出会神,羡慕地说:“立功,瞧你闷葫芦似的,倒真有两手!这好的小妹妹叫你弄着了!佩服!佩服!”后两句学着沙家浜里刁德一腔调,又让大伙笑了。继红手背捂起嘴儿,前仰后合,另只手顺势推表哥一下。
忽然,余望生叹口气,满怀惆怅地:“唉,我妈老咕叨催我找朋友,让她抱上孙子死也闭眼睛。前天回去,看老人家精神差多了,猜是为这心愿急成的。继红妹子,我要是带上像你这样的女朋友回家,只怕会把她喜昏呢!”
继红喜欢余望生的粗豪磊落,摸着黑子的头说:“望生哥,我们班有个同学比我还漂亮,就是三司观点……”不等继红说完,望生打断道:“那不行!我可不愿意同一个康老三天天打嘴巴官司!”继红大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打紧。立言哥找的还是江汉公园里一个百万雄师头头呢!”说时,抱着黑子的头抚摸,仿佛征求它的赞同。
那日,立言陪同南宫父女逛六度桥,正巧继红站在民众乐园门口与立功谈话。突然,她将立功一扒:“你看,你看!”边说边钻进人堆里了。寻找半晌才转回。立功问她干什么了?继红告诉他:“明明看见我姐同立言哥一起,怎么一会就不见了?”立功笑道:“肯定是立孝的同学司徒德芬!”这样才晓得立言和司徒的事情。
望生笑着摇头:“我没立言拐子的涵养,自然没有他那耐心。看来,注定打光棍!”随即叹口气:“只要能让老娘安心,一个人过还自在些!”
一直没插言的孙三毛说:“对,余队长,我们奉行独身主义!”
八一五接腔:“还有我一个呢!”
闲扯一阵,余望生善解人意地说:“立功,你带妹子四处转转,看看,我们继续吹我们的牛。”又朝黑子啧啧呼唤两声。大黑狗从继红怀里呲溜一下跳到主人面前;看着继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