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三部曲-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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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参与了《*公告》的讨论起草。肯定是陈司令员、钟政委听到上面风声抢先来这一手。吸取四月十九日的教训,这回没有细说,只吩咐起草制止武斗的文件。军区几个号称“笔杆子”的书呆子,按照会议记录罗哩啰嗦写半天,首长审阅打了板子。是他突出“支左大方向正确”、“不得为工总翻案”方始通过。没有“支左大方向正确”,武斗岂非军区挑动的?有了“不得为工总翻案”,武斗由谁挑起不是一目了然?自古儒冠多自误。人生识字糊涂始!
然而,他又不得不佩服那些大学生的笔头子。文章写得花哩胡哨,擅长“革命造谣好”,淆乱视听。《*公告》刚发布,他们敏锐地指出:“公告的要害是:‘不得为工总翻案’”,“是借落实中央《六六通令》之名而夹进私货。”随之,满街贴出“*公告大毒草”、“*公告是挑起武斗的黑色信号弹”想到这点,志鲲心里比较烦。
这时,从背后,从公园大门传来一阵喑哑的汽车喇叭声。他知道要来的人来了。好,就这样。管他的,让他们来个“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这般一想,他信步下了土山。
他背起手踱过石桥,绕过假山,傍着人工小溪漫步在花木扶疏的碎石甬道上;老远,看见法院的金庭长向蹲在树下的两个壮汉交待什么。壮汉身旁守着四名佩载手枪的法警。
金庭长是公检法二号勤务员;胖胖地,黑黑地,蓄的短茬头发,八字胡,脸上满是横肉,很有杀气。穿件短袖圆领衫,下着绿军裤。志鲲从柳树下路过,见金庭长似要打招呼,挥挥手:“上去开会吧,人只怕到齐了!”金庭长会意地点点头:“行。我给他们再交待几句就上楼。”两个偷觑志鲲的囚犯听说又要训话,赶紧低下头。这是两个重刑犯,金庭长特地带来让志鲲目测的。按说,应该在监狱审讯室,或者监狱办公室审度。志鲲却吩咐带来公园里。
三一七大逮捕前,三月十一日首先抓了工总组建初期的主要头目、前卫兵团司令周光杰。这家伙头年冬天,赴京上告省委竟在凛冽寒风中*衣服,名副其实地赤膊上阵往中南海里冲。冲击中南海当然罪大恶极。是由李卫东带路,志鲲指挥桥口军管小组抓捕的。以前,他只在字面上知道“监狱”一词,从未亲眼目睹。出于好奇,要瞧瞧到底是什么情景。志鲲随同公安人员将周光杰押进号子里。看守所所长介绍牢里关有几百号人。可是,阒无人声。当着大铁门咣啷打开,响声回旋在空荡的走廊里,久久不散,格外耍≈芄饨艽鞯奶驮诘厣贤系没├仓毕欤秦荻M蝗唬徽笊Ф杌频乒庀碌牧脚欧缑磐背鱿治奘辽练⒘恋难劬Ψ抛怕坦猓绱粤掷锊蚶峭赋鱿斩瘢鸷薅⒆潘牵灰皇呛袷道蚊沤艄刈牛慌禄嵋挥慷掀斯唇撬撼伤槠≈决锊缓酰姑笔直燮鸩慵ζじ泶瘢保泻钩簟⒚刮镀吮嵌矗乜诜付裥摹K杩谝煌拢琶ν顺龊欧浚杲担涣镅袒氐骄哟耍僖膊辉溉ツ侵忠跎刹赖牡胤健C肯肫鹉腔氐木亲酉裎诺郊嘤锾赜械亩癯簦肷聿皇娣�
因而,他吩咐金庭长将物色的囚徒径直带来公园目测;因而,他上楼去会议室,回避囚车,绕得远远地,由西侧楼梯上楼。
三楼会议室济济一堂。志鲲进门,各路诸候纷纷打招呼致意:“陈团长来了!”“陈团长好!”说时,起身让座。坐在会议桌东头的李卫东迎上前,手掌做一个“请”的手势,要让出首席。志鲲笑笑,挥挥手表示不用,在就近的一个空位上坐下。志鲲欣慰地看到,尽管眼前席卷大地的风暴摧残一切现存秩序,在这临时拼凑的小集体,却很快形成、恢复、保持原有的社会结构、法则和观念。老保就是训练有素。即使群众组织,并非一个单位的人,也讲究级别大小、上下有序。保其所保。真正的正统派都这般遵守秩序。秦末,刘邦初得江山,几乎对骄兵悍将没法治。后来制定三叩九拜朝见的礼仪,肃整纪律,正规化了,才得以开创大汉鼎盛局面。不然,如何一呼百诺,号令百众?战斗力又从何谈起?哪能搞出什么名堂来!怪道毛主席夸奖:“百万雄师大好纯,要爱护它。”时时事事都体现高素质!有了毛主席那道“上谕”,能错到哪里?路线对了,一切都好说。还是这个基本观点。想到这里,志鲲又笑笑,对还在向他打招呼致意的各单位头头做个既算给全体还礼又示鸦静的手势。人们安静下来,李卫东说:“好,会议接着开。现在请支左办主任陈团长讲话!”大伙鼓起掌来。这时,丁翠花送上一瓶开了盖、插着吸管的橙汁汽水,往志鲲面前一搁:“喝吧,肯定渴了!”他很礼貌地说声:“谢谢!”,双手接过。然后开腔。
当然,先是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随之,历数各省无产阶级革命左派对造反派的反击,形势喜人;解释《*公告》是中央《六六通令》的具体化:“*主义活的灵魂和精髓,就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在中央六六通令制止武斗总的精神下,*公告根据湖北武汉地区斗争实际,作了原则性阐述嘛。武汉军区支左大方向正确,不得为工总翻案。谁为工总翻案就是谁挑动武斗嘛,咎由自取,还要负武斗责任嘛!”
志鲲这番讲话使得在座的人兴奋了,热烈议论、叫喊起来。
关必升捋捋袖子,鼻子放红光:“谢妙福几个在厂里为工总翻案,激起革命群众义愤,把他们赶出厂。工资扣了。自已饿得翻筋斗,看他再谈翻案!”
冯世红说:“谁翻案就是谁挑动武斗。广西联指将翻案的四二二逼到防空洞,引来 邕江水灌进去让他们流到珠江里翻浪,那些吊在老榕树上的广州旗派看见千里浮尸,惊愕得伸着舌头缩不回去了!”他蓄把山羊胡,瘦精精,拙于拳脚,却是脑子灵,口才好。
这话说得又形象又幽默,志鲲欣赏地笑了。大家也笑了。
董南生也想露一手,补充道:“二七公社龟缩在郑纺机大楼里,以为坚不可摧。来个断水断电,加上高压水龙、消防云梯,一举拿下了!”
志鲲插话说:“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大家应该从中学习战术——”一个“术”字拖得舒缓悠长,令人回味。
这无啻于鼓励。于是,大伙谈湖南、谈云南、谈贵州、谈河北,谈各地惨烈的战斗。
作为指挥长的李卫东不甘落后:“我家老二,建华从上海写信回,说,上柴联司从五月二十日闹起来,准备同工总司决一死战呢!”
志鲲对老丈人说的消息很感兴趣:“嗯,上海是造反派祖师爷。要是打开局面更好看了!”
金庭长不知什么时候进会场的,生怕人们笑他孤陋寡闻,感慨道:“四川产业军不该动枪的。自已把自已搞被动了……”
志鲲盯他一眼:“产业军是产业军!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金庭长脸上横肉抽搐两下,表情尴尬。全场噤住了。志鹏嘴角泛出冷笑。他真佩服哥哥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四月六日,八大组织筹建百万雄师联络站,就是他提议知会各省同观点组织准备发贺电,其中,产业军便是他指示自已负责联络的!
大约为化解气氛,志鲲朗声说:“同志们,总的形势是大好的。只要我们抓紧机会扫除牛鬼蛇神造谣惑众的最后一批窝点,胜利是属于我们的。李指挥长上次提出,尽量避免武斗,以免造成阶级兄弟不必要伤亡。这建议很好。金庭长有个主意。刚才带来两个囚犯,准备让他们以毒攻毒嘛!”
会场又是一阵欢腾,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称赞是个好办法。唯独伍老幺鄙夷地撇撇嘴,嘬着嘴唇吹连鬓胡子,颇不以为然;保国对身旁的志鹏低声嘀咕:“怎么叫这种人掺和?还不是武斗?”志鹏讳莫如深地:“看他怎样解释嘛!”说时,示意保国瞅黑胖的金庭长。
金庭长摸着脸上横肉笑着,讨好地对志鲲说:“我是按您的指示,带来请您过目的。”口气仿佛带来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匹战马。他这话显然又说岔了,兜了底。志鲲有点不悦。想想,老金原是一个工厂的门卫,提升为保卫科长,由保卫科调到法院审案,工农干部嘛,不能太认真;反而笑笑:“我已经看到了。交给李指挥长就行了。下一步按你们预定计划进行。”最后一句不动声色地作了解释。说毕,瞅着伍老幺:“伍师傅,听说坚守民众乐园的敢死队队长余望生是你的徒弟呢!”伍老幺脸陡地涨红了:“陈团长,我是教过他。后来,他同李冬生搅到一起,我们关系就疏远了。这样,不管怎么说,我和他有师徒关系。我托人带信,要他来江汉公园,至少退出民众乐园。不然,我……我就亲手清理门户!”
志鲲抿着嘴,点点头:“好,有伍师傅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挥指长,还有什么指示?”李卫东回答:“该讲的都讲了。该议的也议了。散会!”
开会的人听得一声“散会”乱哄哄涌向东西楼梯口。有人急着回家看看,有人要打扑克“升级”,有人约好出去喝两盅。金庭长摽上李卫东,请他去柳树下看看那两个囚犯。为着会上失言,内心深感不安。一定要办好这件事,挽回陈团长对自已的印象。
走近柳树,金庭长人未到声先到,厉声吆喝:“万家财!黎树德!给我站起来!”蹲在树下的两个汉子,一个应声回答:“是!”慌忙站起,笔挺立正;另一个犟头犟脑,眉头皱着,野性十足,慢吞吞晃起,两手甩动着,做出一付并非接受命令而是蹲累了换个姿势的样子。
李卫东打量两人,都在一米八开外,黑熊般身个,十分壮实。应声起立的汉子下巴上有颗豌豆大疣子,疣子上长一撮黑毛;虽然表情驯顺,眼神闪忽,满含阴险;充满野性的汉子额头有道两寸多长、闪闪发亮的疤痕,透出凶悍。两个家伙一看便知绝非良善之辈。
金庭长掏出“飞马”香烟给李卫东一支,打火替他燃上;而后,朝他瞄瞄,见李卫东点点头,松了口气,这才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吸燃,吐口烟圈,手指夹着烟指指点点:“你们呐,一个是反革命组织药王帮头子,死缓;一个是屡教不改的大流氓,判的二十年。今天,给你们一个立功减刑的机会。交给李指挥长,让你们帮忙维持社会秩序,打击牛鬼蛇神,行不行?”
这次是有疤子的凶汉先答话:“只要你说话算话,放我出去与腊梅团圆,干什么都行!”
听他这般回答,金庭长眼一楞:“人民政府几时说话不算话,嗯?按你罪恶,完全可以铳了!审讯时,你检举揭发,有立功表现嘛,从宽发落,给你保下喂饭的闷葫芦嘛!”
金庭长最后一句江湖切口差点让李卫东笑了。他久历江湖,思忖,既要用人家,应该客气点,以示怀柔。于是,用亲切口气问:“你们吸烟吧?”见两人不吭声,知道想吸;掏出“游泳”的香烟,一人丢给一支。未曾想,疣子长毛的汉子接了烟,说:“谢谢李叔叔!”
李卫东不由惊异地问:“你是……”那汉子回答:“我是万年*铺的万家财呀!你原先常在我家出出进进,当年我才八岁,你还经常讲三国故事我听呢!”
李卫东当伙计时,固然刘甫轩待人厚道,店里人病了,给钱医治,薪水照发。但,李卫东是个知趣识事的人,生性好强,又考虑自已沾亲带故,得给他人作表率;伤风感冒只去万年春买点丸药吞了对付。万掌柜见是街坊,又知他为刘家亲戚,有时按本发给,有时连钱都不收。一来二去,十分熟络。万年春死婴引发的那场骚乱,被陈爱华定为“反革命*”,老板枪毙,内老板监毙,一家人散了花。李卫东只听说万家儿子家财尚在,好久未见踪影。没想到,在这里不期而遇。
提起往事,李卫东点点头:“是的,家财,家财!怪道刚才听起名字耳熟,只是,认不出来了……”
“街里街坊,谁不认识谁呀?当官了嘛,贵人多忘事!你还住着我伯伯的房子呢!”额上有疤的汉子叫起来,嘀咕着。
“黎树德!你怎么这样同指挥长说话?”金庭长呵斥道。
李卫东朝金庭长摆摆手,眯着眼打量半晌,指头连连点着:“呵,你是黎登荣的侄子树德?不是送去新疆了?前些年有人说……”讲到这里,突然打住。
黎树德猜出没说完的半头话:“祸害一千年。哪那么容易短命?我还没找红脸那老婆娘算账呢!老子扒了两块钱,把老子往死里整。破罐子破摔才落到这田地!”说完,他恨恨地把烟头来个“吐壳”。带火的烟丝喷得远远地,烟纸仍含在嘴唇上。这是武汉流氓充满杀气和仇恨的标准动作。如今的小混混哪懂这一套?确实好样的,是块“亮子”!
李卫东欣赏地点点头:“行哪,你俩好好干。作为街坊,我一定让金庭长给你们减刑,提前释放。”说着,一人又给一支烟才走。
金庭长见陈团长岳父、基地指挥长表示满意,颇为自得,紧傍李卫东详加介绍:“这俩个是牢头狱霸。号子里犯人个个怕他们,对他们服服帖帖,惟命是从。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由他们挂帅出阵,肯定锐不可当呢!”
李卫东并没表现金庭长料想的兴趣,回答道:“再说吧。你先把他俩押回去,用得着的时候打电话调来。”他忽然想回大兴隆巷看看。
几乎忘记的往事一件件一桩桩涌上心头。万年*铺死婴案发生后,杜玉章也跟随一些人围在门口起哄。李卫东赶紧把他拉走。为了稳住师弟,李卫东请他去大江楼喝酒。岂知,两杯酒下肚,心直口快的师弟更不依,愤愤地告诉道:“我看那姓关的红鼻子就不是好东西!”李卫东说:“他原本是个兵痞出身嘛,这事是有些缺德!”但是,还是劝师弟莫掺和。尽管这样,他说的话不知怎么传到军管会主任严经天耳朵里了。严主任马上找他谈话;严肃告诫李卫东:“佑东同志,连陈副主任一向处事温和的人,这次表现得很果断。你怎么那么看问题呢?”李卫东懂得,所谓“处事温和”是“右”的委婉提法,即为立场有问题。他自然不知道上层干部之间的矛盾。但是,严主任这般反衬让他脊梁冒汗。当时赶紧检讨,回去又连着写了几份思想检查,方始挽回影响。万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