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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狂飙三部曲-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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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送她回家,立言心里涌动着喜悦,明知是事实,却感觉几分不踏实,将信将疑,凑近她的耳朵说:“你可别玩一阵把我甩了啊!”
虽然街面人声喧嚷,她听清他的轻声悄语;虽然街灯昏黄,他瞧见她脸庞泛起一阵红晕。司徒点点头:“你放心,我可不是那种人……”走了两步,姑娘忽然省悟,脚一跺:“你真坏!这话该我对你说才是啊!”




二十三、老淘气逛街

人们终于忍受不住“破四旧”形成的清一色,各自的装扮悄然变起花样。
这天,司徒上着漂白短袖方领衫,系条百褶黑绸裙,脚穿肉色短袜、洁白边带凉鞋,揪个“马尾巴”辫儿;肩上背的黄绿军书包带子放得长长地,直至腰下。她用手按着书包,走路很精神,兴致勃勃地。来到刘家,照例在楼下喊声:“刘立孝!”
立言在楼上回答:“上来嘛!”并且,迎到楼梯口,笑着问:“你怎么老把我的名字改了?”司徒撇撇嘴,横他一眼,边上楼边答道:“谁改你的名字来着?”立言说:“每回分明来找我,口里喊立孝。不是改我的名字是什么呢!”司徒哼一声:“人家就是找立孝,不是找你的!”说时,鼓起嘴,偏过脸,装出不理会的样子。立言侧身让道时,朝上楼来的司徒上下瞅瞅,惊讶地:“哟,今天怎么打扮得这刮器漂亮?”司徒瞧他一付夸张神气,卟哧地笑了:“这套衣服是我学着裁剪的。我让立孝看看。立孝呢?”立言不回答她的问话,翘起拇指称赞道:“好,好,好极了!赶明日也帮我裁条裤子,行吧?”司徒不理,喊着:“立孝!”立言这才郑重告诉她:“清早就去姨妈家了,进屋坐吧!”她却转身要走:“那我先去学校里看看……”立言一把拉住:“你要不愿在屋里坐,去武昌新湖大看大字报,行不行?”听到这提议,司徒心里猛一轻松,赶紧点头同意。
自那天为他初吻一记,谈话谈得好好地,他瞅空就突然搂上一阵狂吻。想想,反正已经被吻过,也不挣扎,由他吧;岂知,这人得寸进尺,抱着不放;有次,一只手竟然摸到胸脯上来。司徒挣脱他的搂抱,嗔一眼,“呸”地吐口唾沫,连连用手背揩嘴唇,表示腌臜、厌烦、鄙视;低头间,看见胸前纽扣让立言解开一颗,生气了:“再这样,我就不来了!”立言笑着说:“不来,我打轿子去迎接!呵,不行,那是四旧;推辆自行车去接!”*,传统礼仪一扫而光。结婚时,要么男女青年各戴一朵绸子大红花并肩徒步而行,要么由男方推辆自行车,货架上搭起新娘迎娶,形同乡下小两口赶集,颇为滑稽。司徒听他一说,想象自已处于那情景,忍不住笑了;为了防止他趁势胡闹,笑过,马上冷下脸。并且,同前房里立言的父母亲没话找话搭腔;甚至干脆请他们进来坐下一起谈家常。立孝在家,更是拉住不放。这办法果然叫立言老实规矩起来。可是,真要有人在场,又巴不得他们赶快走,让她同立言单独呆起。热恋中的女孩子心理是复杂、矛盾、难以捉摸的。有时,连自已都把握不住自已。
今天,整栋楼只他俩,一下午的时间还长着呢,这样呆下去太危险。司徒当然巴之不得出去逛。但是,走出街口,她又犹豫了:“不行啊,让他们认出我,会抓起来……听说,朝死里打……”立言一笑:“都是谣传。有人说江汉公园是渣滓洞、白公馆,是不是哪回事呢?也是瞎造嘛!再说,你已经‘脱党’嘛,只差写张大字报发表‘声明’了。”司徒搡他一下,终于放心地同他一道乘电车往武昌去。
电车路过琴台站,明明车上人不多,司机看见站台上站满人,不停车了,呼地一驰而过。人们跟在车后撵着、骂着。立言望望司徒,摇摇头。这是常事。司空见惯。文化革命,学校停课,工厂停工,商店停业。大伙悠哉游哉,自由自在,好不快哉!连菜场卖肉的都有特权开后门。各行各业利用手上职权搞交换,不干活,白拿钱,舒舒服服。唯独公交车司机、售票员倒霉,顶班干,为人民服务。人们上车下车就像出进菜园门,不买票,还甩脚甩手神气活现。公共汽车比公共厕所都不如!于是,公共汽车的司机也制造一点特权:到站偏不停,想在那儿停就在那儿停。叫所有人晓得对司机更是有所求,这尊菩萨也得罪不起的!乘客有时预防着,老远在路当中排成一排拦阻;司机放慢速度,装作刹车;等大家让开车前的路,涌向车门争着往上挤,一踩油门,加大马力开走了。往往车子的前后门扒满“飞车”者,汽车如同爬满苍蝇的臭肉块……警察最初还拦住收执照。司机干脆撂下车走人。反正干与不干一个样,工资照拿。马路顿时堵得水泄不通。所有的人,乘车的,开车的,骑自行车、走路的,把怒气发向警察。臭骂、恶骂,骂他管冤枉闲事,害人。于是,警察不管了。司机的作派为全社会默认了。
电车上的人为着琴台不停车很高兴。听着车上乘客叽叽喳喳地议论,立言朝司徒摇头直笑,司徒也笑,没吭声。谁愿意上来那么多人挨挤?不料,车到汉阳桥头停了。司机声称车子坏了,低着头鼓捣好一会,手摇脚踩就是不动弹。司机叫大家下去赶下趟车,乘客也不动弹。司机干脆坐起点燃一支烟悠悠地抽着。有性急的,路程短的,瞧光景便下去了。不过,依旧站在电车近旁往来路瞅;有人扒着车门采取双保险姿态,既不丢失眼前的,又时刻准备抢上可能来的车子。立言说:“我们干脆逛过去算了!”他和司徒刚下车,不知谁喊声:“来了!来了!”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远远开来的一辆车,赖在车上的人也挤着撞着慌忙跳下,加入抢车潮流。就在这时,“抛锚”的电车开动了。趁着它启动时尚未提速,立言一伸手扒住车门把手,并准备把身旁司徒拉上去;但,司徒没有反应。立言只好跳下车。他颇为依恋地目送这上手的电车,岂知,开到桥头堡它又停了。有一瞬,他真以为车子出了毛病。后悔心血来潮,担心抢不上后来的车,两头失搭。然而,车子停下是将一个拦车的人接上车,又飞驰而去。同时,后来的空电车并没停站而是绕过拦阻的人群开走了。他心里这才好受一点。
同司徒并肩而行,立言说:“看司机神态就晓得有名堂……”司徒叹口气:“为什么要这样做啊!”他不回应她的疑问:“要不是你,我扒上去了!”她见他颇为得意却不回答自已疑虑,讥讽地:“好,你聪明、敏捷,我拖累你了!行不行?”立言听最后一句有点认真口气,赶紧化解道:“不是这话。我们长期生活在底层社会……”司徒恨恨地嗔道:“我还不是和你同住一条街?谁个像你这般油滑!”瞟他有点发窘,最后笑了笑。两人边说边逛,不一会走到新湖大,还不见过去一辆电车。立言庆幸地:“得亏没死等。不然还站在那里着急!”司徒笑道:“你巴不得没车,心里才好受些,是不是?刚才还鄙视车上人呢!”立言让她道破心理,尴尬地笑了,拿她的话回敬:“好,你聪明、敏捷,善解人意,行不行?”
新湖大与蛇山隔路相望,对着首义公园门楼。学校大门左右有几十米长的围墙,是贴大字报的好地方。加之地处闹市,武珞路四通八达,每天看大字报的人山人海。因而是武昌区的舆论制高点。同汉口水塔墙一样,消息最新最多。
看完大字报,司徒叹口气:“看来,形势朝有利于二司、工总方面发展啊!你说,我为什么这容易受你的‘赤化’?”问时,她歪着头笑着,脸儿和立言凑得很近。
立言挤眉弄眼,做个怪相:“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
“去你的!”司徒用肘拐撞他一下:“自作多情!谁爱你了?先是欺骗,后是强迫……”
立言“卟哧”出声,旋又认真分析:“你参加文化革命动机单纯,是响应毛主席号召,没带利害关系……”沉吟一会,补充道:“你伯父的情况也是有影响的。”司徒点点头:“难怪我都入党了,还要我对伯父本质加强认识,划清界限……”立言“呲”一声,不屑地:“我不是那意思。我不是说过玩笑话,牵枝连叶,我可以与全世界的人攀上亲戚。按那般牵扯,不止是‘洪桐县里无好人’,全国、全世界都没干净的!那是紧箍咒。你当真了?傻丫头!”
明显是犯忌的话。司徒愣怔了。忽然,她指着一辆慢慢刹下的公共汽车:“看,这车多空。可惜是往你母校方向去,不是回汉口的!”
立言瞅瞅,当机立断,拉她上了车。司徒疑问道:“上哪儿去呀?”立言答:“去我们学校。看望南宫教授!”司徒愉快地赞成:“好呀!”她常听他提起敬爱的老师,一个十分有趣的老学者。
南宫教授在拓朴学上的建树,中外景仰。然而,于生活方面很马虎:衬衫纽扣老是扣错。衣襟一边高,一边低;黑板刷子当时用过,便不知放在哪里了,急得在讲台上团团转。几百名听大课的学生捂嘴直笑。但是,数学课讲得很好,深入浅出,思路奇巧,简洁易懂;其间,不时插上数学家的轶事,数学史典故。什么伽罗华两次考大学名落孙山,自学成才,建立“群论”,十九岁死于爱情决斗;什么“概率论”是英国一位数学家得之赌徒掷骰子的启发,研究而成;什么苏联有个女数学家原来耽于赌博,四十岁方始立志学术……比历史系、中文系教授的课讲得还要色彩斑烂,引人入胜。
立言是他的得意高足,南宫想留下做自已的研究生。校党委认为政治条件不行,不予批准。南宫与党委书记大吵一顿,声泪俱下地痛骂书记是“扼杀人才,对国家、对人民不负责”最终,只好鼓励立言像伽罗华自学,叫他常写信请教,也就是函授。南宫有学问,不懂政治。
“他是一个很天真的人。不通世故,带点孩子气,有时,显得顽皮而倔强。他的夫人喊他‘老淘气’。”提起往事,立言讲个故事左证。
反右时,南宫贴出大字报说党委不懂教育的特殊性,系统地阐述自已的教育计划,要在三五年内培养出几个顶尖级数学人才。这张大字报被左派指斥为“有纲领、有步骤、有计划地向党进攻”,这该是何等严重、吓人的罪名!他倒像证明出彭加莱猜想,获得菲尔茨奖(注),喜形于色,回家对夫人夸口:“你总说我不懂政治。嘿嘿,人家党的积极分子都看出道道来,说我‘有纲领’呢……”南宫夫人是历史系教授,听了又气又急又好笑:“呵,恭维你了,是不是?这叫‘抬起扳’,我的老淘气!抬得越高,扳得越重!你等着瞧,有好果子你吃的!”果然,南宫被戴上右派帽子。要不是华罗庚、苏步青、钱学森联名向周总理力保留用,他那付老骨头早埋在北大荒的黑土地里了!
南宫确乎不似生活在充满严酷政治氛围国土上的人。然而,正如皮卡尔所言:“科学家必定是某种程度的痴狂人。”又如达尔文描述:“对于科学工作的热心使我忘却或赶走日常的不适。”南宫常说:“科学没有国界。我是世界公民,应为人类而生。”大约正是这些理念支撑老人天真而洒脱地活下来吧!
大串连,立言回过母校一次,又听到有关老师的许多新故事。一天,南宫看见几个学生在草坪上打足球。那阵,大字报乱点名,人人自危。南宫自然在劫难逃。他不掂量自已身份和处境,管闲事,劝小伙子莫踩坏草坪。年轻人不服:“你个老右派,老淘气,还有资格管我们?”遭受蹊落抢白,情急之下,南宫一屁股坐在地上掴自已嘴巴,捶着胸膛,大哭起来,口里喃喃地:“我之过也!我之惰也!”吓得小伙子们赶紧逃之夭夭!毛主席批评大学里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其实没有真本事,出刁题、怪题对学生搞突然袭击,装腔作势吓唬人。红卫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陈志鹏、李继红、左得明等小调皮冲击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成堆的大专院校,将教授们一个个拉来考试。题目很寻常,每人背毛主席诗词一首。志鹏、继红、左得明一帮小将任评委。声明考试完毕公布成绩,不但考教授们有无真才实学,也是考验他们对伟大领袖的无产阶级感情。教授们个个考得汗流浃背,狼狈不堪。左得明叉着腰十分开心:“看你们以后还考不考试?把学生当敌人,搞突然袭击。轮到自家头上也不行了吧?”南宫被叫上台时,笑咪咪问:“小将们,让我背几首?”他的话举座皆惊。左得明晃着膀子走到老人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噫嘿,口气挺大呢!二十八首全给我背出来,还要讲解,倒看你有多大本事!”连志鹏都觉得是在刁难,为老人担心:“你是数学系教授,背一首就行。讲解嘛,说个大意可以了。”南宫却说:“既然那位小将要我全背,就试试看!”说完,老人一口气背出当时发表的全部毛主席诗词,又细细串讲一遍。讲到《蝶恋花?答李淑一》,他还背诵李淑一那首情调悱恻的《菩萨蛮》,映照得浪漫美丽的《蝶恋花》更其熠熠闪光;李淑一凄婉的思绪、缠绵的情义,感动得人们热泪盈眶,左得明也顿失凶悍,挥挥手,怏怏地:“你,你……下去吧……”所有被考的教授中,南宫是唯一没受训斥的,逃过一劫。值得庆幸。不料,第二天,他一崴一崴找到红卫兵驻校联络站,伸着手,像顽童涎皮赖脸讨糖吃,要求左得明公布考试成绩。志鹏瞠目结舌,哭笑不得;继红捂嘴乐了。左得明不胜其烦:“去,去,去!我们不能长资产阶级志气,灭无产阶级威风!”老人笑着点点头:“你这一说,我就知道成绩了!”事后,他的独生女儿南宫骊珠埋怨道:“老爸,人家不找你的麻烦,你怎么反倒寻上门去问什么考试成绩?简直是与虎谋皮!”
对这么个童心未泯的老教授,还有立言多次提及的聪明漂亮的世妹,司徒早就想见见。 
并且,暗暗打算同南宫骊珠比比,到底谁漂亮过谁?一下车,她惶恐了。对面红武测贴着两幅大横幅标语:“奋力抗暴,誓与百匪血战到底!”“坚决、彻底、干净、全部歼灭敢于来犯之敌!”她不由拉拉立言肘拐:“我们还是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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