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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狂飙三部曲-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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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胡荷花把自已远房外甥姑娘弄来当媳妇。丫丫五官倒也瑞正,膀粗腰圆。乍一看,比保国还高,其实矮一公分。保国开始有点勉强。后来才感到其乐无穷,委实消魂。尤其温柔体贴,会侍候人,也就满意了。
保国上初二时,有篇作文登过学校墙报。于是,萌发当作家的念头。他尤其喜欢诗歌,能背诵《唐诗三百首》、《革命烈士诗抄》,以工人作者名义在报纸上发表过顺口溜、快板诗。他不愿杀猪终其一生。立志当屠户中的黄声孝、王老九,是厂里文学创作组的骨干力量。他听领导的话,同工友很相与;回到家里,孝敬父母,心疼老婆。小日子过得和美。不料,突起的狂飙打破一切宁静。
上面号召向“三家村”黑店开火,保国与文友谢三省以工人名义发表诗歌当檄文:“拿起笔作刀枪,狠狠剌向三黑帮”在肉联传颂一时。
不久,工作组进厂,要挖肉联的“三家村”。这很正常,历次运动都是如此。自上而下,上挂下联,一抓一大串。工作组找保国谈话,说,据掌握情况,肉联有个“三家村”。并指定他批判谢三省的一篇小说。他不肯:“我看写得很好,没有错误可批的……”
工作组长笑了:“保国同志——没进厂我就知道你的名气,也读过你的诗,很有阶级感情嘛——”拉罢“过门”,切入正题:“不过,你应提高理论水平。尤其是姚文元的‘评海瑞罢官’,高炬、何直的文章,都是活的理论。谢三省的小说宣扬人性论,鼓吹阶级调和,实际上是三反论调。这有他的阶级根源。他出身于一个伪职员家庭嘛!我们进驻前,市委就指示,肉联有个以谢三省为首的‘三家村’!后台就是厂党委副书记兼宣传部长的袁涛嘛!很复杂的……”组长的话,让保国汗毛直竖。知道谢三省在劫难逃。组长接着暗示:“每次斗争都会涌现一批积极分子。解放以来的干部就是从运动中选拔出来的。你父亲李佑东我熟悉嘛。你可别辜负上级党组织的希望啊!”
善良的保国不忍伤害朋友,更不屑拿人当垫脚石、敲门砖,搔搔后脑勺,嗫嚅道:“我,我…回去消化一番再说,行吧?”组长是市委副秘书长。瘦削的脸沉下来,异常威严,提醒他站稳阶级立场。这是党交的政治任务,不能讨价还价。接着,口授要点让保国连夜写出批判稿送来审定,云云。
保国很苦恼,仿佛要整的不是谢三省,而是自已。进门唉声叹气。 那天,一家人正在吃晚饭。丫丫见丈夫回了,赶紧放下饭碗去厨房添上饭来。李卫东瞅瞅儿子:“什么事愁眉苦脸的?”保国不答话,将手里工作服往墙边竹床上一甩,屁股一趔,在桌边板凳上坐下,叹口气。丫丫将饭碗和筷子摆在他面前,他却一推,摇摇头:“不想吃。”胡荷花说:“肯定又累乏了。”李卫东最忌讳提这话,儿子工作是他选定的,他可不能落埋怨:“绝不是!保国,是不是为厂里运动犯愁?”他担心儿子中箭落马。
听保国说明究理,李卫东放心了:“组织上信任你啊,那还犹豫什么?”胡荷花起身去盛饭时接腔:“是来过咱家的小谢吗?戴付眼镜,多斯文的小伙子,礼数又周到。你拿得下面子坑害人家吗?”继红乜斜母亲背影:“妈,这怎么叫坑害?这是场触及灵魂的大革命。连自已的命都要革,谈什么朋友!哥,你当然要写。这么犹豫不决本身就是人性论呢,还应结合自已活思想写,更深刻、更有教育意义呢!”保国愠怒地:“去,去,去,小丫头知道什么!”丫丫担心丈夫和小姑吵起来,说:“快吃饭吧,我去照料毛毛,回头就来洗碗的!”说毕,进房去了。继红哼一声:“你瞧着吧,明天清早,我们就在巷子里要揪出一个老右派、三反分子!说起来,也算我家的亲戚呢!”李卫东猜出是指谁,本想申明几句,看见老婆添饭转来,叹口气,只说儿子的事:“要你不舞文弄墨,偏不听!这下可好,找上你了能不写?弄不好,火还会烧到你头上的!照报纸抄两段交差不就得了?”李卫东对谢三省印象颇好,出个两全之计。
保国饭也不吃,按老头子建议,真从报上摘了几段抄送工作组。
临到开会批判谢三省,接过打印稿,保国懵了。洋洋万言,没有一句话是他写的!断章取义、无限上纲、尖刻恶毒,形同泼妇骂街。会场上几千人等着呢,明是架上去了;他只得照本宣科地念上一遍。
这发重型炮弹给谢三省定了性。当即作为小“邓拓”被看管起来。
谢三省父亲在上海交通银行干了近四十年,为留用人员,人称“三朝*”。谢三省从工学院金相系毕业,分到与专业毫不相干的屠宰厂,安排在行政科抄抄写写。这个大学里高材生眼看专业难以有成,不甘寂寞,写些文章。是市作协会员,小有名气的业余作家,厂文学社副社长。他痛恨父亲反动历史,真诚自觉地改造世界观,遵守厂纪,工作兢兢业业。每逢节假日主动加班做工作,或打扫厂区卫生,或到车间义务劳动。他是下车间认识保国的,对文学的爱好加深两人友谊。他很羡慕保国的家庭出身,努力发现并学习朋友身上工人阶级的优良品质。保国有天对他说:“车间里工人喜欢开些粗鲁玩笑,你不会见笑吧?”谢三省慌忙讲:“不,不,工人做活累了,轻松轻松。……我还得学习学习呢……”惹得保国捂嘴直笑。比之刘立言,虽然同为青年大学生,就其家庭出身和经历审视,他缺乏底层生活经验,独立生活能力差,更谈不上“应变”二字;因而,谢三省较为天真、单纯、书卷气浓厚。刘立言却是精明、干练、儒雅里隐藏桀骜难驯,富有叛逆精神。谢三省简直只有立言初中时代的认识水平。甚至比一贯逆来顺受,最终宁死不屈的刘立德都不如!在惯用的软硬兼施手段下,他听信“批判从严,处理从宽”的劝诱,违心地检讨自已“散布三反论调,与邓拓呼应”“思想深处怀念旧社会”。市委秘书长看了谢三省的“自供状”,在上面大笔一挥:开除公职,戴上右派帽子,劳教三年。
批判“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的资反路线,谢三省始得*解脱。保国却背上沉重十字架。
继红同二司战友到肉联串连点火;当初,她力主哥哥批判朋友,现在反过来鄙视保国。见了哥哥嘴一噘,喊他:“资反路线的黑打手!”谢三省等受*的人,成了她的亲密战友。
经过革命洗礼,谢三省充分认识资反路线的残忍本质,感激伟大领袖给他第二次政治生命,焕发从未有过的政治热情,改名“谢向阳”;他揭竿而起,造了反,树立战旗,加入工造总司,决心紧跟毛主席将无产阶级*进行到底!
受到批判的保国想同谢向阳作次深谈。谢向阳一笑:“没关系,主要错误不在你身上!”口气和神态拒人于千里。说毕,快步离去。他现在是工造一名负责人,忙着呢!
望着谢向阳远去背影,保国内心暗暗喟叹:绳子扯断了再接上,永远有疙瘩啊!他惋惜又痛苦。最叫他难堪的是班组里陆哈巴。见面就高喊:“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理!”刚走过,吐口唾沫,大声说:“卖友求荣!”这小子仗着出身好,政治学习打瞌睡,常遭保国批评;有几次,趁厂里司机办事,竟然擅自将汽车开着转悠,差点撞倒围墙。运动初期“触及”他一下,怀恨在心。这么一个老落后分子,此刻倒讥笑他了。真是落毛凤凰不如鸡!
当着大伙批资反路线,批那位市委副秘书长,他只能先揭发,后检讨;违心地夸大自已的私心,想将别人鲜血染红头上“顶子”。除此,再派不上任何用场。自小,保国受父亲影响和教育,靠拢组织,团结群众,努力工作——每每有种众星捧月的成就感、自豪感、满足感;这些已经成为他存在价值的体现,简直就是灵魂,不可须臾或缺!而今,他这个血统工人的后代、老共产党员的儿子、历次运动的积极分子却遭到冷落!他尝到往常形容人家的那种滋味:为历史所抛弃,跌入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保国的心被啃啮着。这个能将两、三百斤死猪甩来甩去的汉子,有天喝醉酒竟然抽抽咽咽地哭泣起来,指着父亲放肆地喊叫:“我不该吃你的药啊!”武汉俚语,听人指点干了错事,称之:“吃了药”。大明大白地报怨老头子当日的建议。
李卫东理解表面温驯、内心好强的儿子的痛苦,开导保国:“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是个锻炼。爹在单位还被架飞机呢!”坐在一旁的胡荷花牙缝里“呲”一声,霍地起身说:“活该!毛主席说,凡是喜欢整人的人,整来整去,总有一天会整到自已头上的!”说罢这段小女儿教她的语录,扭身上楼。李卫东觉得好笑,这堂客事事好强,大约当初没听她劝阻,批了小谢,现在就幸灾乐祸。
实际上,胡荷花并不仅仅为儿子没听她的话;平素,听杜玉章谈及丈夫在厂里作为,老用她父亲教导的:“多栽花,少栽剌;恨人必穷,恨土必富”古训劝告男人。李卫东不听。却驳她:“妇道人家懂什么!”这回可不应验了?还带累儿子被人骂。不是活该是什么?
李卫东盯着老婆在楼梯上转弯,才回头安慰儿子:“万丈高楼从地起。只要基层党组织信任你就行!群众没关系的。这是我几十年的经验。错不了!”
果然,就在保国最困难的时候,厂里党委书记何健魁托人捎话他:“右派放得差不多了,表演得够充分了;左派该行动了,是反击的时候了!”父亲也告诉他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曾受刘少奇主席接见的全国劳模、掏粪工人时传祥在北京组织西城纠察队,专抓以批资反路线为名造反的黑五类,向右派砸出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李卫东接着说,“十一月十六日,王力同志接见全国各地工人代表时表态,按照宪法,工人阶级有建立各种组织的权利。王力同志是中央*成员,这可是中央的声音啊!我们红五类、党团员积极分子也应该组织起来。你琢磨起个什么名字好?”
初始,保国为整了谢向阳有点抱愧。反过来,一些出身不好、表现不好的人竟神气活现也不正常,确乎右派翻天了。他叉腰抿嘴想了一会:“爹,咱们就叫‘革命职工联合会’简称‘职工联合会’,行不行?”李卫东激赏:“好,简洁好记,又能团结绝大多数。比起一叫十几个字的那些组织顺口多了!”
经串联,全市各厂自上而下,由党团员、大小劳模、历次运动积极分子,包括处级以下干部组成“职工联合会”,与工总、二司、三新、工造等造反派针锋相对斗争,而三字兵、红城公社等组织支持联合会。
从此,保国主动投入运动,成了保守派头头。职工联合会响亮地喊出:“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保卫湖北省委,保卫王任重!”结合厂里阶级斗争实际,保国又提出:“保卫厂党委,保卫何书记!”。当着职工联合会高喊“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陆哈巴显出惶愧地低下头。他从来与“左派”二字无缘;谢向阳闻之变色,他就打过右派。
但是,杨道远、聂年生、李继红、左得明等大中学造反派支持谢向阳、陆哈巴。按流行做法,陆哈巴下了“挑战书”,要和职工联合会进行万人大辩论,决一雌雄。看看究竟真理在谁手里?李保国满怀信心写了“应战书”。整整花上三天时间,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开会讨论,作了充分准备。
辩论会在工人文化宫剧院举行。台上呈八字形摆起两张桌子,抓阄决定座位。保国见定了左边桌子,仿佛是种象征,心里暗喜;再一看,对方辩论主角是陆哈巴,更加放心。原来,各造反组织经过整顿,防止对立面抓辫子,将出身、历史上有疑问的人改选下去。如,原工总发起人之一周光杰运动前受过处分,下放前卫兵团;朱洪霞由宣传部长升为一号头;谢向阳究竟难登大雅之堂,将陆哈巴推到前台。
照例,各念一通毛主席语录,进行一番语录战后,双方展开结合实际的即兴辩论。李保国变应战为挑战,开腔就说:“看看会场上各方支持者多少,不是一目了然,还需辩论吗?”他的问话刚落音,偌大会场响起经久不息、雷鸣般掌声。几乎将陆哈巴淹没。
原来,与会者按观点,台上台下各坐一边。肉联职工多为压土地进厂的农民,比较服从领导;中层干部均是各厂抽调来充实新厂力量的党团员、积极分子,持保守观点占绝大多数。谢向阳、陆哈巴等造反派不过几十人。但是,保国发过来的球并不刁,陆哈巴当即打了转去:“毛主席教导我们,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这又怎么理解?!”
这个问题绝非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弄不好,变成反对毛泽东思想。保国明智地避而不谈,指着台下自已一派群众,说:“我职工联合会成员都是党团员、工人贫下中农出身,出于对党的热爱保卫厂党委、保卫何书记。你说我们犯了方向路线错误。你们的方向路线是什么?是回转到旧社会的方向,走倒退的路线,要我们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吗?”说到最后振振有词,高了八度,几乎是喊叫出来的。陆哈巴怔住了,好一会答不上来。想想自已也是几代贫农,结结巴巴:“我…我…也同你们…一样哪……”保国一派顿时活跃了,满堂讥笑,随即高呼:“毛主席万岁!无产阶级*万岁!”、“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保卫厂党委!保卫何书记!” 当年,人们都懂一个简单逻辑:“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观点不对,你说黑,我偏说白;唯独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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