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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狂飙三部曲-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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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我称不称得鹤发童颜?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嘛,‘老九上了天’嘛,我早说过松鼠可借助尾巴飞起来!再也不是臭老九!当然容光焕发!我虽退了。学院专门拨笔款项,让我带几个博士生研究一项课题!唉,你真生不逢时呀,要是如今,我说了算,能不是我的研究生?不过,你现在也行,时代的精英,企业家呢!是真金不管在哪里也掩埋不住!”
“老师,这是我毕生遗憾。我不喜欢当什么企业家。只欢喜同你一起研究数学……今生再也不可能了!噫,骊珠呢,在什么地方工作?”
“莫提!这正是我最大心病。1968年她就失踪了。所以……看电视里报导‘江滩奇案’我就疑心是不是她……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师!1974年批林批孔,我写首诗‘反潮流之歌’是她谱的曲嘛。虽然没见面,歌曲明明白白写有南宫骊珠谱曲!江滩奇案怎么扯上她呀?”
那天,立言安慰老人好一阵才告别。因而,杜跃进提到江滩奇案,立言特别关注了。
杜跃进素来爱看福尔摩斯、哈桑等人著作,调任市刑侦大队队长接触案件多了,便利用掌握的素材,学习写作。温主任只喜欢琼瑶的言情小说,最怕破案之类故事。担心读了晚上睡不着觉。赶紧找个借口离开办公室。这样倒好,立言可以安安静静阅读跃进大作。
小说题目为《江滩有株野葡萄》,没有恐怖血腥气,倒很别致呢;唔,运用第一人称,给人以亲切感受!立言不由兴趣盎然读了起来。

离我居地不远的江边,有片江滩。滩上绿草茂盛,种着一长溜防浪林。虽说无有好景致,在喧嚣闹市区倒算幽静去处。只是,傍堤草丛中那块长方形水泥墩子,像粘在人脸上的创口贴;一株野葡萄攀附墩子边柳树梢,恰如疯女人蓬乱头发搭拉起,格外剌眼!
来江滩,都是三十岁以上的人。有溜鸟的,有练功跳舞的,有莳弄花草的,有下棋打牌的,有什么不干,走来走去的。分门别类的圈子固多,最终,大半会聚在水泥墩旁、野葡萄藤下神侃胡吹。这些人吹起来,口若悬河,天花乱坠:吃喝玩乐,家长里短,历史掌故,民风民俗,乃至国内外风雨阴晴,政要名流的趣事轶闻。无所不及,包罗万象。不分长幼智愚,没有高低贵贱;发些过火牢骚,散布无伤大雅的偏激观点,听之任之,绝不会揪辫子,抓尾巴。当然,有时也会抬起杠来,争辩双方脸红脖子粗,青筋直冒,唾沫横飞;如啄斗正酣的公鸡。结果都在轰然大笑中散去。这是个人气很旺的地方。
我常去转转,只带耳朵不开口。至多,看别人下象棋时参谋两句。岂料,我的身份竟然还是让人猜着。
二月间,发生一起恶性杀人案件,一家四口杀绝了。年轻的主妇赤身*死在床上,是遭到*后杀死的。队里有人怀疑为仇杀。我指出,被害人不是刀杀的,是被斧头砍死的,而且,是经常使用斧头的人所为。依据嘛,自然是四个被害人的伤口痕迹。法医也认定我的推断。这一来,侦察范围大大缩小。最后,我们抓获三个作案的外地木匠。这桩案子,仅用六小时告破。电视台在《警讯栏目》播放了对我的采访。
一天,我刚到江滩。“老街坊”远远地打招呼:“杜队长,许久不见,今天好好杀几盘!”
“老街坊”六十岁左右,年轻时,必定是个精明英俊的小伙子。从他素日言谈,估计毕业于理工大学。他的知识面很广,口才也好,却不怎么参加神聊。有次,听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眉飞色舞,绘声绘色炫耀三十多年前那场风暴中的战斗历程,并声称与朱洪霞是结拜兄弟。人们听得津津有味,肃然起敬。有人不禁赞叹道:“难怪你是‘万事通’啊,见过大世面的人哪!”老街坊这时突然问“万事通”一句:“你今年多大年纪?”被称“万事通”的人顿时面红耳赤,为之语塞。镇定之后,万事通反问:“那,你说,当时是什么情况?”岂料,老街坊纠正他言谈谬误,将“血洗工造总司”和“7?20事件”娓娓道来,活灵活现,像刘兰芳的“岳家将”引人入胜。讲完,问万事通:“是不是像听爬雪山、过草地的故事?”万事通红着脸,点点头:“到底大我十几岁,记得清楚些!”
万事通总把道听途说当谈资,哗众取宠。有时讲得口滑,会将你告诉的事情,反过来讲给你听,并吹嘘所有惊险奇遇全系亲身经历。他还有个癖好,无论别人谈什么都要接上,同时,总要超过你。譬如,你听说有人捕到小孩大的青鱼,他就瞅过鱼夫钓起划艇般的大嘴鲶;你说儿子今年考取大学,他就讲,女儿马上出国留学了;你说认识某政要,他干脆与某政要是同学,还带点亲戚关系!
一次,大伙谈论花炮之乡发生特大爆炸的惨状,瞧万事通又准备插嘴,老街坊说:“我老表就住在花炮厂附近,被那巨大爆炸声吓得神经失常了!”说完,瞅瞅万事通,看他如何续编?不想,万事通一口气说出也在那次爆炸事故,有三位亲戚吓疯,其中一个还是他的堂兄。老街坊卟哧一笑:“我服了。我说我家有个神经病。你家里却一下出了三个疯子!永远胜人一筹!”听众轰然大笑,连万事通自已也笑了。
老街坊除了偶尔戏谑调侃万事通,待人谦和,温文尔雅。我和他是下棋认识的。有天,下棋正上劲,我忘了规矩,问:“老先生,你贵姓?”他一笑:“姓名不过是个符号。来这儿,都是邻里街坊,就喊我‘老街坊’吧!”我这才记起,这里的人一般互不通报姓名,更不打听家住何方。从此,我就叫他“老街坊”。
天热的时候,因有野葡萄藤叶遮荫,人们喜欢在水泥墩上摊开棋盘。老街宁可忍受蠓虫叮咬,只在草丛中摆棋局,从不坐水泥墩子。他告诉我,水泥墩子原是列宁语录底座,虽然语录牌拆除了,坐在上面仍算大不敬。六月廿四日,他还特意奉上一把白色栀子花。据说,语录牌就是那天立起的,是个神圣的纪念日。水泥墩前的野葡萄,每年结得很多,绿得泛黑发亮,像人的眼珠儿;颗粒不大,却很甜,略带清茶的苦尾子,味道绵长。来来去去的游人都爱摘了咂着;老街坊从来不尝。有人洗净了奉上,他依是敬谢不敏。
老街坊棋艺高超。我是局里冠军,在市里排个前十名应无问题。但,与老街坊对阵,须得他让一匹马方始旗鼓相当。他却从无棋痞的骄狂。一天,我问他为何不参加市里象棋大赛?他摇摇头说,年轻时运筹帷幄,号令百众……现在哪,不行了啰!我很想听他接下的话,他没说下去。看来,他内心还是挺自负的,同时,感觉又隐含一番别样抱负。
听老街坊喊我“杜队长”,我笑着向他摆手,示意不要声张,担心传开,引人注目;逛江滩便会失去悠然的兴味和自在了。我悄悄问:“你是看了上前天电视节目认出来的?”老街坊说:“你的姓氏的确是从电视里知道的,至于身份,我早猜到了。”他是怎么猜测着的,我没问,他也没说。我相信,他不似万事通之类牛皮,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过了不久,市里决定把江滩修整一番,使它成为一个亮点,一片景致,一派象征。哪知,撬动水泥墩子,下面有道地槽,地槽里有两具白森森尸骨,一男一女;是被捆住手脚,塞上嘴,活活埋在里面的。看得出,两个可怜人活埋时作过垂死挣扎,死命用脚踢,用头撞。捆手脚的铁丝勒进骨头里,皮靴头裂开大张起,如同声嘶力竭呼救的嘴巴;头颅留下线性骨折痕迹。更蹊跷的是,挖野葡萄,又掘出三具尸骨。野葡萄的根须从骷髅的眼眶内破土而生。不知谁说了句:“怪道葡萄长得像人的眼珠儿,是屈死鬼死不瞑目,用眼睛报冤啊!”只这一声,凡是吃过葡萄的人,无不恶心得翻肠倒胃地呕吐!
经勘验,五具尸体骸骨应为一九六八年初遇害,三男两女,年龄在二十二、三岁左右。根据遗留物:袖标残片、毛主席语录本、笔记本及笔记本上只言片语等分析,他们分属当时市内两大派别的群众组织。
虽然惨案发生在三十多年前,市领导依然很重视,要求尽快查清案情,缉拿凶犯。这起案子的难度和工作量之大,不言而喻。局里交由我负责办理。
几乎有一年时间,我在连轴转,足迹遍及台湾以外的省市,终于弄清凶案来龙去脉。
粉碎四人帮之前,涉案人员均已大学毕业,分配到各省市;清查十年*里问题,都只交待了鸡毛蒜皮的事情,竟瞒下这件严重的刑事犯罪;并且,提供线索者仅仅风闻一点影子。真正元凶或自杀,或因别的罪行处决,譬如,原市委书记辛*,两年前由于贪赃枉法而枪决。有个人现在美国耶鲁大学任教,已入美国籍;主谋除辛*,另有两人逍遥法外。跟踪追迹,顺藤摸瓜,就在本市。没想到,打恁大圈子,却在眼皮底下。匆匆赶回查寻,陈东彪当年即已失踪,还有个叫杨卫东的,十年前退职下海,现在何处,无人知晓。
坐在办公桌前,我盯着杨卫东的档案苦思冥想:杨卫东,原名杨汉生,男,一九四三年二月十三日生,家庭出身革命干部,一九六九年大学物理系毕业……档案上的相片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似曾相识。看着,看着,我蓦地发现,这人不是很像老街坊么?
于是,我赶到江滩去找老街坊。找了半天也没见影;问万事通。万事通说,自从你没来,也有一年不见老街坊了。我颇感失望。但,万事通毕竟是万事通,告诉道:“去年早晨,在怡和里吃馄饨,碰见老街坊拿碗端馄饨。他应该住在怡和里附近……”万事通的推测理当大致不错。当然,老街坊是不是杨卫东还不得而知。
我去怡和里所在的社区居委会调查,怡和里六号二楼果然住个叫杨悼珠的老头。居委会主任描述的杨老头长相与老街坊很相像。杨老头于十年前搬来的。据称,是个退休工程师,独来独往,谁也不理;有时,出去十天半月不见人,要么,关起门在房里写写画画。
人口普查,主任同户籍找过杨老头一趟。满屋乌烟瘴气。桌上笔墨纸砚一团乱。地板上尽是碎纸片、空烟盒、香烟头,有两碗没吃完的方便面长出白毛霉,气味很难闻。因他是本地口音,又出示工作证,主任同户籍只嘱咐香烟头莫乱丢,小心火星;问明户口所在地,给登上记,就赶紧退了出来。那屋子实在站不住人。居委会主任能提供的就只这些。管他是不是杨卫东,是不是老街坊,先去拜访一下再说。
怡和里六号住着三家。楼上楼下房产分属两兄弟。楼上的弟弟在外地工作,房租一年一收,租给杨老头和一户外来商贩。楼下为房东哥哥住着。同屋里人都抱怨老头邋遢,不讲卫生,房里总有股怪气味。近一年里,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外出游逛了,吃的东西也不收拾,老鼠在房里打架,闹得不安宁……
我吩咐技术人员小胡设法打开房门。顿时,一股恶臭和酸腐气扑面而来,将人熏得直想呕吐。同时,几十只受惊扰的老鼠夺门而出,如开闸洪水,差点将我撞倒;房里另有数不清的老鼠、蟑螂,钻的钻板壁,爬的爬屋梁,满屋奔突;苍蝇成阵地嗡嗡乱飞。如万花筒转动,叫人眼花缭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虽是正午,光线微弱。小胡打开日光灯,屋内一片狼藉,唯窗边挂幅国画,光彩照人。画上穿军装、戴红卫兵袖标、胸前捧本“红宝书”、背后背把小提琴的年轻姑娘,笑容灿烂。姑娘长眉大眼,几绺秀发从军帽露出,清纯稚气,十分美丽。画上题词龙飞凤舞,笔锋颇见功力:“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戊戍春 杨悼珠”
房间不大,一扇夹板隔成两半。临窗处,只有一桌、一椅、一竹制书架;桌上有台九寸黑白电视。另一半,想必算卧室。小胡刚刚伸头往里面瞅一眼,“啊”地惊叫一声,连退几步,脚被两只空盒一绊,差点仰面倒地。我问发现什么?他捂着鼻子,眼里充满恐惧,只用手朝里指,干呕着,说不出话来。
我急步上前去看,里间单人床上直挺挺躺具死尸:头颅已被老鼠啃成骷髅。蟑螂、拖尾巴肥蛆在眼眶、口腔里钻进钻出,爬去爬来;死者衣服咬烂蛀破了,拱动的蛆虫像床白色被子盖在身上,手和脚露出惨白的骨头。两只小老鼠从腹腔里探出脑袋,眼珠轱碌碌转,惊诧地打量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床头有只倒空的安眠药瓶。景象凄惨而恐怖,令人作呕。
尽管这样,我仍认出,死者就是老街坊。经勘验,死于一年前。
我们在房间里找到一本日记,里面夹封信;展开一看,这信居然是写给我的。

杜队长:我料定你迟早会找上门来。当你找到我,虽然已不能开口讲话,你的工作也算完成了。但是,未必能解开所有迷团。
在江滩的两年,我们结下忘年友谊。我既尊重更羡慕你。你睿智、敏捷、富于思辩,尤其是赶上一个好时代。仅仅为这些,我应该对你讲讲自已的故事。
三十七年前,我有个高中时代女同学,叫司马骊珠……
(看到世妹名字,立言心里不由一格登,虽说姓氏不一样,也是复姓呢,未必跃进是影射她?怪道南宫教授联想到失踪三十多年的女儿呢。天啊!怎么扯上骊珠呀!但愿她不要与凶残的故事有关……这么一想,立言心情急切地朝下读了。)
……还有个男同学叫陈援朝,*中,改名陈东彪。我们三家父母同在一所大学工作,不是高级知识分子就是革命干部。三人自小同住一个大院,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同学,友情真挚而深厚;我和骊珠尤其相笃,用青梅竹马形容,再恰当不过。
*爆发,初期,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我们一道抄五类份子的家,游斗地主资本家。那时,心地单纯,满怀理想。一心投入反修防修的政治运动。骊珠连亲生父亲司马教授也批判。岂料,烈火随后烧到我和陈东彪父母头上——那时的干部哪像现今一些*分子肆无忌惮,恬不知耻?即便这样,我的父母在劫难逃。毋庸讳言,我们内心出现过迷惘和怨尤,不理解。然而,还是怀着一片赤诚,甚至带点愚忠投入那场严酷的革命!
未几,我和陈东彪与骊珠观点发生分歧。陈东彪同我是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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