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三部曲-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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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挑战、诽谤和攻击。杜玉章话一出口,自已也发觉失言,勉强笑着缓冲气氛。要是换上别人,正好抓住把柄,整得认识自已!李卫东除非在运动中,按上级意图办事,平时从来不愿打击谁;对于师弟,他自然更不忍下这毒手,笑着化解:“我每月还是给国家交房租嘛!”
会后,李卫东专程找师弟交换思想,交心谈心。问,是不是对自已住进黎家宽大房宅有意见?问,是不是平素抬杠伤着他?问,对我还有哪些意见?劝诫师弟说话切莫只顾逗人笑,想都不想往外放!
李卫东诚恳的态度、亲切的语气,让杜玉章反省到潜意识里对师兄的敌意,并感激他在会上为自已失言的掩饰,自嘲道:“我就是歪嘴骡子卖个驴价钱——坏在一张嘴上啊!”
但是,没有多久,他又故态复萌。李卫东认定“烂泥巴糊不起墙”,不再作指望。两师兄弟生分了。李卫东因为师弟纯洁的出身本质,仍不免时时关心着。
那一年,听说杜玉章诊断患了鼻道癌,李卫东很焦急。叮嘱师弟加强营养,少吸烟喝酒,少熬夜打牌,注意休息调养;或者,干脆请半年的假,工资照发,奖金则以补贴形式补足全额。杜玉章却一笑:“死不了的,这癌症生错了地方。我是嘴巴讨人厌。要是长在嘴上就没有救了!”
杜玉章的达观性格创造奇迹。医生曾断言他只能活三五个月。岂料,半年以后,癌细胞全部消失。杜玉章怪话说得更起劲:“不说白不说!我要赶早把该说的话提前说了,抓紧说了。免得死了后悔!”
小“四清”后,杜玉章调到锻造厂。翌年,*爆发。按“十六条”规定,他在等额选举中被群众选为厂革委会副主任。开始,他坚决推辞。后来,想起梅竹商店,还有好多人在最初混乱中遭殃,进入革委会能说上话,可以避免一些人胡来,便勉强答应下来。然而,没过多久,他与工作组、专案组在一个工程师和两个技术员的“材料”上产生分歧。杜玉章提出:“不干了。再搞得两天,只怕要搞到我头上了!”有人替他惋惜:运气来了不会招呼。他的师兄在车辆厂只是革委会常委,很叫工作组赏识。阶级观点鲜明、路线觉悟高。据透露,运动后期将提拔为副厂长。那可是局级中央企业啊!杜玉章听了,不屑地冷冷一笑。
不意,风向突然变了。冲击资反路线时,李卫东作为“执行者”、“黑打手”,让人戴上报纸糊的高帽子押着游斗。看见师兄被逼着敲锣游街,杜玉章本来恨他“杀人养命”,现在反过来同情了,心里很难过。那刻,各单位都有这样的游斗队伍。在大街上穿来穿去,如大年初一的龙灯队。被游斗者,不是垂头丧气,就是哭丧着脸。岂料,李卫东手臂夸张地扬起敲着锣,晃动肩膀,嘻笑自若;瞥见师弟主动打招呼:“玉章,晚上去我家喝酒呀!”
杜玉章猜出生性好强的师兄装出满不在乎,掩饰尴尬,搭腔道:“行哪,要嫂子烧板炭暖锅,胡萝卜烧羊肉!”说着,索性陪着李卫东,一路东扯西拉,冲淡他的窘态。初始,人们还很注意政策,造反派见杜玉章是厂里老同事,素日相处也不错,听之任之,造反头头文子风鄙薄道:“李卫东真是个死脸,押他敲锣游街,还有心情闲聊!”
晚来,杜玉章真买了卤菜拎瓶酒去李家陪师兄解闷。胡荷花见杜玉章又是拎酒,又是拎菜,想到巧云也是位酒仙,赶紧去南头喊她来。两个女人打见面第一天,觉得脾味相投,情同姐妹。祁巧云固然生性好强,对于胡荷花,有理无理让着。这情景教杜玉章很忌妒。有次,胡荷花嘱咐儿子少喝酒,保国说:“巧云婶子还给小蓉劝酒呢!”于是,找上门兴师问罪:“援朝是个儿子,倒也罢。怎么让姑娘也喝酒!”杜师娘回答:“我爹就是这么教我的。”胡荷花嗔道:“死婆娘,真没名堂!”杜师娘见她愠恼,急忙改口:“以后真不能娇惯了。”杜玉章知道妻子口是心非,讽刺道:“我看你只让着嫂子!”杜师娘说:“佑东哥总让着你,我是替你还情嘛!”说得两人哈哈大笑了。街坊议论,两个堂客好得“吃个虱子要留个大腿”。邀上杜师娘,胡荷花顺便又买两样菜,让丈夫陪着杜家两口子喝着,自已去厨房里忙活。
席间,李卫东讲起挨斗,杜师娘安慰道:“这没什么,跟打麻将一样。庄家轮流坐!”杜玉章望老婆一眼,想笑没敢笑。李卫东脸色讪讪地,挽上一句,说:“他们要我弯腰,我弯得低低地。徐书记、岳厂长稍微躬着,让人一次又一次使劲往下按;见我弯得太低,他们反而三不之往上抬一抬……”他这番阿Q式炫耀把幽默的杜氏夫妇也逗乐了。胡荷花上菜过来,哑模悄声一笑:“看你吹的,挨斗也要比别人强过几分呢!你原来老整人,这次也尝到滋味吧,活该!”李卫东想起日间师弟陪同游街,感慨道:“兄弟毕竟是兄弟啊!”
然而,随着社会上人群分作两大派,这对师兄弟终于分道扬镳,走上对立的道路。
李卫东几经掂量,与各厂党团员、积极分子、红五类出身的人,特别是科股级干部,组成“职工联合会”,同少数派、造反者对着干;杜玉章向来对政治不感兴趣,由于看不惯工作组、专案组几个人——这些无一技之长的政工干部,纯靠嘴巴皮子吃饭,按在工会学得的*主义基本原理分析,是靠工人的劳动剩余价值吃饭,是工人养活他们。靠着别人养活,还要神气活现,颐指气使,一不高兴就整人。这么当官做老爷,不正是毛主席批判的变修,又是什么?两报一刊的反复宣传,使杜玉章明白,这些当权派整人是为了掩盖自已!于是,他造了反,加入“工造总司”。他的四面光八面净、清白历史,素日的威信,加之口才和人缘,一下子选为“勤务员”。勤务员一词,与*所谓“公仆”一个意思,根据毛泽东教导:“干部要当人民的勤务员”一句取来,表示废除等级制度的时兴代名词,其实是头头。
李卫东见师弟参加对立派,专门找他深谈。师兄说:“你没看见造反派里,不是出身有问题,就是平时表现不好的……”说到这里,怕师弟见疑,转了口:“我们这边,都是党团员,或者像你我阶级出身过硬的!”杜玉章回答:“工总、工造里头头都还不是党员,武锅的李洪荣还是有名的劳模、老党员,武锅专门有个命名‘李洪荣小组’的革新小组,怎么解释?”李卫东摇摇头:“我不了解。况且,自已组织吹自已头头,不能信!”杜玉章又举个例子:“你对我们师兄曾向东该了解吧?”
曾向东原名曾家财,是和李卫东一茬培养出来的工人干部,还是李卫东的一位入党介绍人、科长、全国劳模,运动初,曾家财抓右派、打黑帮保省市委。经南下学生一串连,造了反,改名:曾向东,当上工总头头。李卫东听师弟提及这位师兄,摇头苦笑:“你总爱抬杠!个别例子不能说明问题。看大多数嘛!”
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
乍一看,李卫东在政治上比杜玉章有头脑:稳重、沉着、坚定;杜玉章甚至无有刘立言那般理论认识,似乎凭着意气投身运动。但是,事隔三十多年,站在新世纪高度,拂去这个典型手艺工人的江湖气质,会发现他内心闪耀的是,黄金般夺目、宝石一样纯洁璀璨的人本主义光芒!
杜玉章现在很忙,常驻友益街“工人造反总司令部”。这个嘴里常挂着:“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的老工人,做梦也没想到,两个月后,就在那儿经历一场血光之灾!而他那位关系微妙、踌躇满志的师兄李卫东马上祸事临头!
九、触及屁股,不能触及灵魂
公元一千九百五十六年以前,江汉桥尚未建造,汉口、汉阳往来全靠木船、汽船摆渡。
立言清楚记得,三岁那年突然拉起警报,父亲慌忙让现在叫李卫东的佑东叔叔抱他过河去汉阳姨妈家。
李佑东刚上利济南路,警报鸣叫声中有两架飞机当头盘旋,几乎擦着房顶;马路旁好多房屋燃烧着。跑反的人,或拎着包袱,或背着口袋,扶老携幼朝小河跑。小河就是汉江,汉口人因为依傍长江,大刺刺称呼汉江为“小河”。将到码头,过既济发电厂,横跨马路有好大一座“过街楼”。穿过“过街楼”,就瞅得见黄土堤了。李佑东把长袍下摆扎在腰带里,加快脚步登上黄土堤。立言瘪瘪嘴想哭不敢哭;虽然只三岁,他有种丧家之犬的悲伤。况且,眼前景象十分恐怖:河中间有只木船坐满哭哭啼啼披麻戴孝的男女,船上赫然摆口大黑棺材。当年的龟山不似现在风景宜人,是座乱葬岗子。汉口死人都是抬到那里埋起。这只木船如何反其道行之?从汉阳往汉口运!这让立言幼小的心灵感到奇怪,尤其奇怪的是,佑东叔叔不感到奇怪。后来不知怎么,他和佑东叔叔坐上装棺材的木船,置身披麻戴孝的人群之中,船又朝汉阳划去;而警报却解除了……
十多年后,立言向佑东叔叔提及这次歴险,素以记忆惊人的李佑东竟然否认这回事。立言对继瑛也讲过几次。继瑛问父亲:“你当时为什么不顾我和保国,单带立言哥跑反?”佑东回答女儿:“哪有那事!他那么小会记事么?小孩子胡思乱想罢了!”继瑛问母亲。胡荷花说:“我当时不在场,没看见。我只顾抱着保国,夹着你跑呀,哭呀!”但是,立言清清楚楚记得,直到三十年后还常回忆起那时情景,就像隔天的事儿清晰。他还记得父亲讲过,那是美国飞机炸日本人,炸发电厂;但是,李佑东认为,不会有那回事。在旧时,人们会认为那番举动是义气;现在衡量,立场和党性就成问题。他李佑东立场、党性会出问题么?仅以此反证,足见立言胡言乱语!
还有件事也叫立言终生难忘。读初二时,他和继瑛、志鲲一道去归元寺玩耍。
归元寺是香火绵延数百年的古刹。传说明朝末年,德明法师向王姓员外募化修庙,超度*中冤死亡魂。王员外问:庙修多大?德明答:一袈裟足矣!员外心想,简直是村头土地庙,爽快答应包下一切费用。时值正午,德明将身上袈裟凌空一撒,袈裟像片云彩停留天上不落,遮住太阳。按影打桩,为三千三百三十平方丈。王员外明白遇上高僧,高高兴兴盖了这座大庙。归元寺历代是鄂豫湘三省学佛参禅首刹。到归元寺的人,没有不数罗汉的,这是近乎游戏的一种占卜方法。在罗汉堂,不管从哪个罗汉数起,数到自已当时岁数,最终那位罗汉形象即予示那一年运气,甚至一辈子前途。
结果,立言数的是位手捧书本的瘦和尚。志鲲笑着点点头:“唔,倒真有点灵呢,我认为你以后肯定靠书本吃饭!”;继瑛瞟立言一眼,笑了。立言为一种莫明其妙的神秘攫住,汗毛直竖;六岁那年,父亲带他数罗汉也是数着这个清癯捧书、愁眉苦脸的光脑壳!难道真是命定的?他还没来及向小伙伴讲出自已感觉,继瑛撩撩云鬓,微笑着说她来试试;志鲲要同她一道数,志鲲大继瑛两个月,两人自然数着同一个罗汉,是个拿刀的。立言说:“志鲲,看来你要当军官呀,拿着指挥刀呢!”志鲲摇摇头:“我不喜欢当兵。我要同你一道当科学家、学者。”继瑛着急地询问:“我会干什么呢?一个女孩子家拿刀难道像李真当女将军?”立言手一扬,说:“你拿刀嘛,学十字坡的孙二娘做人肉包子!”继瑛:“哎呀”一声,将他手腕一打,似乎这样能打掉他拿着的虚拟的刀儿,随后捂著臉,直跺腳:“好恶心,你坏,我揪嘴!”仿佛立言真有权力分派她干那罪恶勾当。后来,她从医学院毕业,当上外科医生,才悟出罗汉拿刀昭示的意义。
立言还记起一件事。五岁时,佑东叔叔也抱过他一次,也扎了长袍下摆。家里店堂围满戴大盖帽的人。母亲说是税务局来的人。父亲朝佑东叔叔呶嘴:“把立言抱出去玩,免得他在旁边闹。”佑东叔叔点点头,抱起立言扎下摆时,乘机将一本账簿扎在腰间。这事直到二十世纪末,立言下海经商才弄懂,对付税务局必得两本账;否则,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立言边走边看,边看边想,不觉出了与武胜路相交的汉正街口,上江汉桥来到汉阳。他瞧见一拨一拨的人潮,如赶庙会向南涌去。
汉阳在武汉三镇中,最小、最土气。除了古琴台、归元寺两处古迹,完全没有值得可看的地方。他猜想,这些人同自已一样,肯定去汉阳公安局看热闹,看学生静坐绝食的。这种斗争方式,他只在电影、书本中看过,是过去工人、学生用以对付反动政府的策略。*中,成了各派群众组织最厉害的一件法宝。造反派先用,保守派后来也学着用。
果然,到钟家村,人流往西北方向折上汉阳大道。站在马路上,老远望得见前面人头攒动,占据了大半边马路。汉阳公安局就在那里。
汉阳公安局原为国民党汉阳警察局。共产党接管过来,只拆除画有国民党党徽、写有“礼义廉耻”四字的照壁。拿照壁的旧砖修了两堵八字形墙壁,似乎照应中国古谚:“衙门八字开”之说,简洁而威严。
汉阳公安局门前地面坐了大群年轻人。多半是初中生,有少数高中生,还有个别大学生;多半是女学生,有少数男生。最小的,十三四岁,最大的约摸二十来岁。他们一律手捧红宝书,胸佩红彤彤毛泽东像章。胳膊上的红袖章标明有新华工“敢死队”、有“二司”、有“中学红联”、有“新公校”、有“红体兵”等不同战斗组织。虽然已经绝食三天三夜,一张张稚气的脸庞情绪高昂,庄严肃穆。对摆在面前的面包、蛋糕、汽水、糖开水看都不看一眼,仿若意志坚定,虔心修炼的佛教徒拒绝尘世间诱惑。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堵了半边马路。立言往里挤时,看见一个熟识的背影,马上认出是志鹏。另外,立言还发现在新华工读书的姨老表钱小安也坐在绝食队伍里。
公安局门前没有人围,两侧留有可供出入的小口子。几个便衣警察在围观人群里挤来挤去,歪头睨眼,虎视眈眈地打量每一个人。人们知道想找岔子发发威,缄口默立地观看。倒是路过的公共汽车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