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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狂飙三部曲-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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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放风,看守员逼着他随队伍跑步。三十斤铁器箍住双脚,走路都困难,哪能跑?刘明才命令犯人架起他双臂拖!脚脖子被铁钌磨得见骨头,流血流脓,不许用布包裹。不许包扎伤口,也不许包扎铁镣。同室囚犯看不过眼,用解渴的蒸馍锅底水给立言清洗;当他上下木板床时,又不厌其烦为他拎起镣……在大伙悉心照料下,三个月后,他的脚脖起层茧皮,不怕镣磨,竟然可以随队跑步了!开始,最令立言烦恼发愁的并非痛苦,而是不能换裤子。有老犯人教他双脚并拢,裤子尽量褪下,直到裤腰与镣圈呈同心圆贴起,把裤子往下拉,从裤腰脱出一只脚,再将裤腰捏扁,由脚背和铁镣空隙处拉出;剩下的那只脚如法炮制,便脱去整条裤子了。穿裤子是相反程序。这般玩“九连环”的技巧,令立言喟叹人类智慧之无穷。解决这个问题,立言沉静下来,也随囚犯们苦中取乐:轮流讲故事;吃饭时,用牙撕下竹筷子青皮,在水泥地上磨成针,而后,扭一截窗纱的铁丝,以极大耐心钻出针鼻子;拆出衣服上细纱,伸直腿绕在脚丫上搓线;穿在竹针里缝纫衣裳……立言还有独自消遣办法:默诵读过的诗歌;用给他写交待的纸笔写信邵为群,乘放风没人注意,假装晾衣服,把纸条放进晒在院子里的女式服装内——整个监号里只关着她一个女囚犯,干部家属不会在监号里晒东西,无须担心发错信。后来,他竟然也从衣服中掏到邵为群的纸条。防人发觉,内容当然只是简单的相互问候。但这表明邵为群没误会他。立言似乎安之若素了。
一天,黑大汉叫声:“102!”从风窗丢进一个拆过的包裹。看包上字迹,知是立功寄来的。显然,家里得知他消息了。思忖,父母亲该是如何忧心啊!他清理着牙膏、牙刷、卫生纸、衣服,忽然,翻出缀着白花的两只黑袖章!心里一沉,明白是报丧的信号。父母双双暴亡!必定是得知他被捕急死的啊!眼里顿时涌起泪水,心中更是满怀仇恨。这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生不能养老,死不能送终”深感内疚。这一切并非自已有什么过错,是当官的一步步将他逼到这般田地!只要不死,这事还没完!早上,他把自已悲惨遭遇写在纸上,准备告诉邵为群。岂料,放风时并不见她晒有衣服。几天过去,仍不见她晒衣服,他担心她是不是病了?正牵肠挂肚,惴惴不安,外出劳动的值星员回监号时,悄悄告诉他:“你那同伙的姑娘死了。今天下午,黑上级让我们到沙河边柳树林掩埋一具尸体。女的,瘦瘦地,身个同西头关的姑娘一样……难怪这两天没见她出进……后来从她身上摸到一张纸条瞅瞅,真是她啊!”这消息给予的震惊不亚于父母噩耗,格外教他愧怍:是自已害她死在异乡异地!手儿抖抖索索接过纸条。原来是邵为群给他的一封绝命书。
刘老师:
我是攒尽最后一点力气,匐伏床上给你写几句话。
刚始,我真怀疑是你出卖了我。那个姓刘的法院院长也正是这样挑拨的。我气恼万分。心想,纵使你贪生怕死,我也要坚贞不渝。从被抓那天起,就绝食抗议。那个姓刘的和黑大个以强行灌食为名,将我摁倒床上,在我胸脯、胯间乱摸。受不了他们侮辱,我只好声称自已吃……但是,每天的饭菜还是趁放风之机偷偷倒掉了。
我身体虽然一天天垮下去,精神一点没倒。料想你也必定关在这里,就大声叫喊,羞辱你。你大概猜出我的用意,拼死跑到风窗前向我解释,是胡珍珠出卖的。这话提醒我。那天七点过一刻,我刚上楼,从后面套间里冲出两个警察抓住我。显然早埋伏好了。如果你还没来,就肯定不是你出卖的;如果你先被抓,按禀性也不可能那么快供出我。再琢磨胡珍珠夫妇当时表情,明白是他们干的无耻勾当!这样,尽管身陷囹圄,只要不是你出卖的,心里宽慰了——我倒底没看错人!那帮毫无人性的家伙把你打得不轻吧?你写条子总安慰我,没什么。可是,胖看守幸灾乐祸地告诉我:调皮?老子皮带都抡断了!砸三付镣。走路都走不动!够他娃子喝一壶!这句话连同每次响起的哗啷铁镣声像刀子划过我的心。心里酸痛不已,眼泪唰唰流个不停。我后悔呀,连连掐自已,掐到浑身青紫也不停手。为什么猜疑我最敬爱的人啊!让他受这么大的罪!
刘老师:我真不明白,我们造反不过是看不惯当官的专横,整治人。为什么他们一惯将人往死里整,却心安理得。当百姓的一时说句抱不平的话,便遭八年多磨难?而这次科以篡党夺权罪名更不知会受何等*!
巴黎公社失败后,留下血淋淋公社墙,举世震骇,成为千古痛史。
我还记得有篇名为《不死药》的小说,描述俄国一批为废除农奴制的志士,失败后流落北极圈,被一群蒙昧民族抓住。有个人眼看同伴全都受尽折磨而死,假称懂得配制一种不死药,抹在身上刀箭不入。声言愿献秘方,只请饶他一死。酋长答应了。让他配药抹在颈上,然后挥斧砍去,验其真伪。结果,斧落头滚!原来,这位革命者为避免痛苦,用计求得速死!
可是,那两次革命先烈的悲惨遭遇比起中国造反派十年所受折腾,应该还算幸运的。因为他们很快得到了结,精神尚未受到玷辱。
本来,你向我解释清芦席街的事由,我停止绝食。我热望与你风雨相伴,哪怕一同走上刑场!但是,刘明才那畜生的邪恶念头,又使我只想赶快死去!在监室没什么可用来自尽。看守员押我单独放风又不能撞墙自杀——我实在不忍让他们背负失职过错。你总在条子上咒骂胖看守打人取乐。他对我却很照顾。譬如,你们放过风后,照例是我到院子遛达、洗漱——可是,那不足四平方水池里只两寸来深的水,又清过衣物,又涮过尿桶,比长沙下水道的污水还龌龊,哪能洗什么?小胖子每次破例让我放水用……尤其是上星期那天,要不是小胖子,后果不堪设想!
那天,刘明才提讯时说,这湖南妹子性烈,嘱咐黑大个不给我打开手铐。说完,他拴了审讯室的门,走近前对我动手动脚。我害怕极了,边躲闪边软语哀求:刘院长,您怎么能这样呢?姓刘的淫笑着说,哟,今天你挺礼貌呐,第一次听见称我刘院长!我能怎样?马上让你明白。嘻嘻,谁教你长这漂亮!说完,那畜生将我推倒,撕掳我没系皮带的裤子。眼见长裤被扯开,我急了,顾不得羞涩用戴铐的双手向他下身猛地一砸。那畜生当即捂起胯裆直叫“哎哟”。他恼了,恨恨地说,老子要捂整不了你这辣妹子就不姓刘!说着,指使一旁坏笑的黑大个:上!……危急时刻,窗扇推开了。小胖子边拉枪栓边问:刘院长,犯人是不是想行凶逃逸?一时惊来许多看守员。
趁室内两个畜生愣怔间,我挣扎起身猛然用头朝墙壁撞去,顿时鲜血喷溅一地!
就这样,小胖子冲破他们丑恶行径。并且,好长一段时间两个家伙再不敢动坏念头。但小胖子警告我,你得时刻提防着。姓刘不会放过你的。这家伙经常*女犯人。唉,我也是贫农出身,虽说是看守员,真不知道怎么救你呀!
从那日起,我又开始悄悄绝食。十多天过去了,我躺在床上有出气无进气,命如游丝。他们以为我失血过多,身体虚脱。我自已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熬不过三天。我倒很欣慰。我到底保住贞操。死得干干净净。
刘老师:我死了你不要伤心难过。你应该庆幸我有个清白魂儿回到家乡,有个清白魂儿与父母团聚,有个清白魂儿时时伴随你!
本来,我是无神论者。可是,此刻,弥留之际,我多么唯愿世间真有万能的神灵啊!祈求神灵保佑父母前来收尸时在我口袋里寻找到它。更奢望一点,如果书信能奇迹般地辗转送到你手里,更教我九泉之下喜不自胜。你一定要争取活着出去。向世人展示这封绝命书,让人们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啊!

为群 泣血绝笔

信上的字写得歪歪斜斜,可见力不胜支。落款的六个字,显然是咬破指头用血书写而成。然而,那血似乎已经干涸,笔划枯涩,断断续续……
立言心如刀割,眼泪大滴大滴溅落信纸上。但,他很快意识到不能让刘明才一伙发觉,强忍悲痛,镇定情绪,咬牙切齿,心里一连声说:这事还没完!
这样,立言益发充满对立情绪和无比仇恨。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七年七月的一天,提讯时,立言进审讯室便说:“我马上就会出去的!”刘明才讥讽地:“怎么?四人帮又上台了?”“你没听广播?*恢复‘三副一长’了。”“你们不是要打倒*吗?怎么他复职就放你出去!”“你还是法院副院长!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都是执行毛主席政策,缩小打击面,扩大教育面嘛!”刘明才见立言如此嚣张,一怒之下吩咐将他与两个杀人的神经患者关在一起。这不是让他被疯子打杀,就是想将他逼疯。
立言早听说过两个神经病患者的情况,故而,进去就与秃顶的疯子套近乎:吃饭时,拨些菜蔬给他;了解秃顶跑过生意,同他天南地北地神吹;送给他两件衣服……那个长脸疯子因为杀妻关了五年,衣衫褴褛,一身臭气,苍蝇围着飞。却是成天一本正经抱本毛著读着,往往喜欢打人小报告。害人倒霉。纯属“政治偏执狂”一类。因此,关遍所有监室,与人和不来。让本已失去自由的犯人动辄得咎,气极之下,群起而攻之,往死里揍。打得长脸疯子狼哭鬼嚎。黑大汉厌烦不过,将他同秃子单独关在一室。秃顶比较清醒点,有天,听说立言是汉口人,露出羡慕,说:“你们大地方好呀,那中山公园我去过。里面还有老虎,我刚走近笼子,它躺在角落不动弹。任人们丢东西也不理会。后来,它伸个懒腰起身了,转来转去。大家高兴得拍巴掌……”立言听了笑着点头,思忖:根本不像神经病嘛!
突然,专心致志读毛选的长脸疯子合上书本,急切叫唤起来:“报告看守员,犯人请个示!报告看守员,犯人请个示!”叫了好久,无人理他。立言没转号子前,常听见这般煞有介事,惊喊鬼叫,犯人们议论:又打小报告了,看谁倒霉受处罚?看守员知道“长脸”德行,任他喊叫也不理。但是,今天,长脸显得理直气壮:“看守员,你为什么不理我呀,不信任我呀,我有重要情况汇报呀!”长脸的话让秃顶紧张了:“你又想胡扯啥子?”“我不同你们讲。等看守员来了再汇报!”说毕,又叫唤开来……
风窗口出现一张胖胖的脸,斥责道:“又胡乱叫唤啥?欠揍?”
“报告看守员,犯人请个示。”
“说!”
“报告报看守员,刚才87同102讲,拍手欢迎蒋介石,102还笑……”
顿时,立言头一炸。自已本来是*,这下扯上政治,偏偏又是两个无法理喻的疯子!如何说得清?况且,值班看守员是最好打人的胖子。只怕难逃将头伸出风窗,让插页夹住颈脖挨打厄运了。胖子板脸问:“坦白,102,有没有这事?”立言结结巴巴地:“别……别听他胡说八道!”秃顶说:“我刚才只谈起动物园里老虎……”长脸驳斥道:“是不是!报告看守员,毛主席教导我们,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对老虎拍巴掌,不是欢迎蒋介石又是什么?”胖子啐一口:“再胡乱叫唤,揍死你娃子!”说罢,剌刀在窗口一晃,走了。
长脸用胳膊捂着眼大哭起来:“毛主席呀,毛主席,我对你老人家这忠心,他们不相信!”
这时,秃顶操起鞋板扑上前,对着长脸一阵劈头盖脑毒打:“老子叫你还打报告,还打报告!”长脸在地上乱滚乱叫:“毛主席,我是为你老人家挨打受罪,我不怨,我不悔!”要在往常,立言会出面劝阻;经过刚才一场无事生非的虚惊,反倒助劲:“打,狠狠地打!”
隔着高墙电网,传来农妇呼喊娃子吃饭的声音。显然,小孩玩上劲,不愿回家,甚或故意躲藏起来不理会,妈妈威吓道:“小杂毛,再不回来,老子不给你吃了,饿死你舅倌!”立言素昔对家长里短不屑一顾。谈都懒谈。那是庸人的生存状态!此时此刻听来,激起淡淡遐想,格外亲切,充满温馨,十分羡慕。似乎看见袅袅炊烟,闻到饭菜的喷香。使他记起童年诸多趣事和节假日家人团聚的欢乐,……腿脚稍一动弹,三付铁镣哗啷作响,他不由叹口气:而今,远了,那些天伦之乐啊,再也不会有了!回到现实中,想到刚才被告发的一场虚惊,忆及文化革命以来遭遇,自嘲地问自已:我是不是也有点像长脸疯子?
监禁的日子形同在炼狱里煎熬,立言到底挺过来了。现在,他不准备死了,仅仅为着去父母墓前拜谒一次,为着告诉邵为群家里消息,他渴望自由。有天,忽然瞅见窗外墙头开朵黄色丝瓜花,心里马上涌起一首小诗:
铁窗蓝天小,岗楼阴影长。
犹有小黄花,昂首出高墙!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八年六月的一天早上,放罢风,黑大汉突然单独留下他,砸开锁他一年多的三付铁镣:“好好改造,再莫调皮!”立言猛然感觉一阵轻松,同时不太习惯,走路摇摇晃晃。但,一会功夫,又仿佛可以提脚就能飞上天!这天,又将他转回原监室。根据老犯人讲述的经验,立言知道要宣判了。
此前,他就预感到了。刘明才从指斥他“见上帝”到“关你娃子一辈子”,再到“决不轻饶你小子”,虽说每次咬牙切齿,也透露无可奈何。立言预言:“*复出,马上会出去的”似乎兑现了。然而,宣判时,依是以“现行反革命罪”重判十年!
“刘立言,你准不准备上诉?”
“在这里上什么诉?但是,这事还没完!”
“…………”
第二天,胖子和另一枪兵押着立言乘长途汽车去襄北农场。临走,立言只留两套内衣,将所有物品分赠监室囚友,表示对他们素日照顾的感激。
中午,在襄阳吃过饭,换辆长途汽车继续出发。不意,中途汽车抛锚。四处是片荒野。眼看太阳西斜,竟拦不住一辆顺路车子,胖子急得团团转。这时,过来辆黑色小轿车。看样子,是去宜城方向。胖子抱着碰运气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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