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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狂飙三部曲-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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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建设送严经天回医院便驾车直驱桥口百货大楼。李卫东一行早已坐了冯世红吉普车来到董南生办公室,济济一堂,单等他和彭爱洲。李卫东讲了志鲲告知的省委三级干部会是吹风“转弯子”,文件是江青的一个讲话等有关消息。厨子韩大胖当即炸开:“转弯子?是向右转,还是向左转?搞烦了,老子去厨房里拿把菜刀同他们拼了!”韩大胖并非干部亦非干部子女,甚至家庭成份有些可疑;只因单位里书记喜欢吃他做的“红烧狮子头”,夸过他:“到底怀着阶级感情工作,做出的菜有滋有味!”书记是贫下中农出身,这话等于把他韩胖子划成贫农了;从此,煞有介事,成天做出苦大仇深样子;时间一长,自已以为真成了贫农,别人也以为他出身硬梆。韩大胖的话激起钳工刘必胜义愤。刘必胜倒是真正工人出身,由于认死理,爱抬杠,并没因成份得到好处,反因好打口水仗不讨领导喜欢。可是,*初,他被作为依靠对象,于是参加“职工联合会”,于是参加“红武兵”,于是参加“百万雄师”。7?20后,别人纷纷反戈一击,刘必胜偏不,他就不服输。单位领导知道他并非有高度阶级觉悟,只是好抬杠而已,没将刘必胜报送曾思玉、刘丰处树为典型。刘必胜并不在乎。他要的是争个输赢。从清队到两清,造反派遭的殃足使他大感欣慰。这次,他又准备赤膊上阵。接过韩大胖话茬,肆无忌惮地发牢骚:“她说转弯子就转弯子?做事的落不着好,反而向闹事的认输?”程建设牢记严主任叮嘱,心里虽说气恼,感觉以江青特殊身份,这么议论下去未免犯忌,扭转矛头:“都不是张春桥、姚文元的鬼主意!”这样一来,人们骂起张春桥、姚文元……
冯世红当然明白这些话毫无作用,充其量只能发顿牢骚。但,他要的是这气氛,要激起大伙斗志,见李卫东直是楞着出神,凑到耳边悄声讲:“毛主席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由他们这样胡闹?!”李卫东似乎没听见这胆大包天的质疑,拍拍手,示意大伙安静下来,而后,郑重地说:“在座的,都是毛主席领导下翻的身。就是南生、小程、小韩、年轻点,父母也搭主席的福!我们入党、当干部更感激毛主席恩惠!因此——只要是毛主席指引的方向,应该毫不犹豫往前奔。这次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还是那句话,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转弯子嘛。我个人保证,严格按毛主席为首党中央战略部署投入运动。马上回厂就把那个造反派头头文子风请到办公室当副主任,对造反派要高抬贵手嘛,不能动不动就叫他们滚嘛……”李卫东话没说完,室内一片叫嚷,一致反对他的发言。冯世红心里只骂老滑头,后悔刚才不该那般推心置腹议及最高领袖,瞟瞟关必升,指望他放炮遏制李卫东。但,关必升双手抱头,一付心事重重,失魂落魄的样子。这时,董南生发难了:“李书记,你这是要把他们捧上去,然后让他们回头踹我们一脚!对造反派高抬贵手?我只知道我一只耳朵让他们割掉了,再高抬贵手,就割去我们的鼻子!”武汉人认为“没有鼻子”即为“不要脸”的意思。这话简直是骂李卫东,太冲了。李卫东并没生气,大度地笑着。冯世红打圆场化解尴尬时,猛然悟出李卫东似乎是种策略,说:“南生,你没理解李书记的话。我们现在都是单位当权派,只要不顶风上,犯不了错误,拉不下来;把造字号封个把师长旅长干干有什么关系?为我所用嘛!”对这般解释,董南生固然内心不服,无法反驳,便问关必升:“关大主任,你的高见呢?”连问几声,关必升方始似从梦中醒来,抬头以迷惘眼神瞅瞅大伙,揉几下红鼻子,嗯两句作为回答。这时,彭爱洲来了。董南生把希望寄托于他:“怎样,俞文斌、杨道安几个是什么态度?”彭爱洲苦笑:“还是不肯。整怕了。”韩大胖哼一声:“整的整怕了。当的当官了。都不敢动。无官一身轻。老子是要搞的!”刘必胜、程建设同声应和:“只要你带头,我们也决不怕事。反对那些5?16、北决扬分子右倾翻案,大字报署名‘韩程刘’!”彭爱洲也表态:“我虽不会写,保证大字报不被撕毁。”董南生见到底有人出头,很高兴,福至心灵地解释:“韩程刘,寒城流,寒冷城市里一股革命激流,或者寒城牛,是寒冷城市里一头革命老黄牛。寒克夏(帮银),城围湖(厚民),牛抵猪(洪霞)!好,这名字新鲜醒目,含意深刻!”
就这样,三位保守新秀组成“寒城牛”。当着各单位当权派以基层党组织名义开着汽车、打着红旗、敲锣打鼓到武昌水果湖,不知是促省委转弯子,还是表态自已转弯子,原保守派头面人物噤若寒蝉,“寒城牛”却顶风而上,自然令新老官官们暗暗高兴。
冯世红当即表示支持:“行,我们现在都有紧箍咒。你们是群众,怎么折腾也错不到哪里。需要活动经费、物资,包括汽车,我们尽量提供就是了……”董南生响应:“那自然。纸张我全包了,必要时可以拨些款子。至于汽车嘛,李书记厂里多的是,行吧?”董南生最后一句是问韩大胖几个,不想李卫东回答道:“汽车最好到省柴搞。我们厂里车子忙不过来。” 李卫东这番话显然在推诿,令人扫兴。由于他年龄最大、资格最老、职务最高,大伙不好怎么说。冯世红下意识瞄瞄关必升。往常,只有关必升以当过汉正街工作组长经历同李卫东较下劲。但今天,红鼻子走火入魔,自始自终双手抱头,眼睛定定地望着门外,目光散乱迷惘,一声不吭。冯世红惊诧地:“老关,你是不是病了?让我用吉普送你。是回厂,还是回后湖?”关必升似乎说话精神亦没有了,朝他望望,摇摇头。李卫东说:“当然回肉联。照应得贴心,又有医务室嘛!”听得这句,红鼻子脸上横肉抽搐几下,嘻嘻一笑:“哪里不去,我要去万年*铺找她!”答话教人摸头不知脑,神色恁地古怪,笑容分外恕4蠡锊挥擅婷嫦嚓铮喙耸Nɡ钗蓝印巴蚰�*铺”一词悟出点名堂,挥着手劝慰:“不说了,老冯车子送你到哪里就到哪里。”说着,向冯世红等人挤挤眼,仿佛示意是应付一个疯子或者醉汉。但是,当韩大胖、彭爱洲架着关必升出门,他显出执拗,不听安排,回过头声明:“李书记应该记得的,我真得找她去呀!”冯世红咬着嘴唇朝李卫东摇头苦笑,而后吩咐彭爱洲、韩大胖:“扶关主任上车呀!”实际是命令硬性将他塞进车。
车子开动,关必升口里依旧念念有词:“是她,是她,没错。闰七不闰八,闰八用刀杀!”冯世红嗔道:“你怎么把胡荷花那疯子的话儿当真!”关必升分辩:“不,不,那女人从我身旁走过也轻轻地说了一句!哦,她还嘱咐我在身上搜搜,记起来了……”说毕,两手煞有介事浑身上下摸着。忽然,他从裤袋里摸出一方小小硬片,刚瞄一眼,浑身悸动,赶紧撒手丢掉,就像抓的是团灼热煤块;冯世红捡起仔细打量,不过是张打红叉的相片。虽然纸张发黄,从偌大鼻子认出就是关必升本人:“这不是你的相片吗?好年轻呀!”韩大胖好奇地接过相片端详。彭爱洲凑近瞅瞅,玩笑道:“真漂亮啊!可惜像法院布告上照片打了红叉,另找张干净的,送我做纪念吧。”岂料,关必升叫喊起来:“这照片怎么到我口袋里了?!记得总共只两张,一张在家里相片簿上,一张在组织部档案袋……是她……还是陈爱华塞进来的?也不会落到他们手上哪?!停车!停车!我要去找她!”这又让车上人大吃一惊;冯世红摸摸关必升额头,烫手得很,认定生病烧糊涂了:“路过利济路时,先去一医院给他瞧瞧!”关必升听这么安排,格外气愤,大叫一声:“我不,我要下去!”说完,打开车门,纵身跳下吉普车。
当冯世红几个停了车,赶至马路边扶起关必升,只见他七窍流血,早已气绝……
关必升的死令战友们既惋惜又沮丧,并留下种种疑团:他家里相片簿上陈年照片尚在。托人查看,应该保管完好的档案袋反倒缺失其所说相片。再说,又缘何放在他裤袋里了?是谁那么仇恨,打上红叉?出事后,彭爱洲、韩大胖怎么也回忆不起相片如何丢失了……
冯世红知道关必升孽债多,追悼会开罢,趁没人,几次用探研口气问李卫东:“老关平素玩的女人全同我吹过。李书记,你是老汉正街人,他在汉正街当工作组长是不是也玩过花边子?口里老叨念‘她,她’,那女人是谁,知道吗?”李卫东向来讲究口德,现在人已死,更不会说三道四,叹口气:“唉,谁晓得。他老婆倒有单位,遭了那河南女人的孽!我们凑的钱就送到后湖去吧。我还得回去送志鲲。”说毕,上车走了。
归途,李卫东心情像天上雨积云,一直很阴郁。未必闰八月真是凶年?上面,周总理、朱总司令接连逝世,*又出了事;下面,亲家、战友跟着走!周总理逝世等于塌了顶梁柱,我们这么大个国家怎么办啊!*受批判明显是征兆,当权派只怕又要受冲击了。尽管所有当权派学乖了,一窝蜂开车打旗表示转弯子;造反派记有账呢,那么容易过关?如今自已也是副局级,要有思想准备。好在平素做事总留有余地,从清队、两清到去年整顿都没做绝,同那文子风谈得来,应该没多大问题。关必升就鲁莽些,去年,整谢妙福铆足劲,至于两清中结的仇更多,连外单位都不会依他。这一看,他倒是死对了。不然,真够他喝一壶……
李卫东一路琢磨着,到汉正街口,吩咐司机停车,下车步行回家。免得不好倒车。他一贯是这样,不愿太张扬,惹街坊忌羡;也体恤部下,早到下班时间,天气又不太好,让人家快点回去吧。这正是他做人踏实的地方。亦是他心里踏实的原因。
刚走进汉正街,刮起西北风,天陡地阴沉下来。飞檐斗拱、夹道招牌、白粉高墙、黛色布瓦仿佛笼上一层轻烟。事实上,随处有晚餐炊烟在街面缭绕。大街自石码头正巷逶迤向东弯作弧形,于是,很远就可以看见文化电影院山墙上那块丈余长的石匾,上面镌有四个厚重遒劲的颜体大字:“高山仰止”。老辈人口口相传,匾上的字是位四岁神童的手笔。晚上,站在小河对面龟山上,可以看见四个字熠熠闪光。李卫东对这块石匾怀有神秘感、庄严感、亲切感,因为斜对过就是自已的家啊!
快到大兴隆巷,李卫东瞧见继瑛牵着小红送志鲲。他急速赶回家,就想同女婿好好谈几句。于是,上前对女儿说:“要下雨呢,你同小红先回,我送志鲲吧!”继瑛瞅丈夫笑笑:“行,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爸,有什么事,抓紧同志鲲讲讲。他的车停在街口呢。小红,同爷爷、爸爸再见!”小姑娘懂事地挥着胖乎乎手臂,甜脆脆地喊声:“爷爷、爸爸再见!”便由妈妈牵着走了,不过,边走边回头边挥手呼喊:“爷爷、爸爸再见!”志鲲笑吟吟望着女儿和妻子,一直到行人遮断视线才回头问:“爸,您是不是担心我去年在栗阳的事儿?”见李卫东沉重地点点头,安慰道:“那事我不负主要责任。是地区邹本利主张搞的。”说着,要言不烦地划起责任界限:“上面地区头头要搞,报到省里也批复了。下面公安局长王槐青具体指挥。我充其量跟着起哄。再说,在省委转弯子会议期间,我同黎晋书记商量过,准备把张麻子、孙麻子、赵根连放出来。对造反派高抬贵手嘛!”李卫东听女婿这般解释,心里砣子放下了:“对,这样好,这样好,有错必纠嘛!我知道你聪明,办事沉稳,不会错到哪里。行,不耽误你,去吧!”他说话办事向来干脆利落,说毕,先行告辞而回。
其实,从去年开始对刘冰的批判,志鲲预料又来了反复。暗暗作应变准备。他并不像有些当权派显出迷惘惶惑慌乱,恰恰相反,他喜好波诡云谲的政治变幻。唯其变化莫测才可以锻炼并显示自家才干。“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良有矣也。他本来与造反派没有恩怨纠葛,最初看不惯只是出于血统优越感。当着老父亲点破“革命”由来等同“造反”,他悟得事世轮回,血统贵贱之分实属荒唐可笑,他也参透了毛泽东所谓“无产阶级专政下续继革命”的奥妙。因而,批林批孔,他大胆启用孙麻子;至于平息杨当事件皆为孙麻子等人不识时务,不听劝阻,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情况变化,转个弯子,转过来就是。听着“资产阶级在哪里?就在共产党内”的确毛骨悚然;可是,又搞什么打招呼,要求“转弯子”,足见这次打倒的是不听话、不开窍的人。因而,听完文件,就同黎晋商量,准备抢先作出姿态。
岂料,在地区常委会上,黎晋刚讲个话头,邹本利坚决反对释放张麻子、孙麻子:“对造反派高抬贵手,并非对新生反革命高抬贵手。把这两个家伙放出来,真是孔老二的‘举逸民,继绝世’呢!批林批孔不是白批了?”说时,瞟瞟志鲲,意思是,知道是你出的鬼主意;随后,凑近黎晋耳语,声音却大到所有人听得见:“张大麻子你是了解的。孙大麻子我也了解。都是土匪性情。放出来就不记仇?就会改恶从善?只会变本加厉报复!”这话得到一个常委响应:“张大麻子的确心狠手辣。三反一粉碎打得我好惨,到现在只要天阴下雨腰就疼!”又一个常委插话:“孙大麻子我虽不认识,只怕也是鲁莽货。凡是麻子不是好东西。陈大麻子就搞了武汉兵变!”这话惹得哄堂大笑。邹本利觉得简直是“点”陈志鲲的“筋”,大有深意瞅瞅年轻的同僚。以志鲲的理论水平和口才,本可以轻而易举驳倒三人谬论。但他觉得不是时候,笑笑。这时,黎晋问:“省委转弯子会议精神总得落实吧?”这一问,都不开腔了。黎晋望望志鲲,示意他发言。志鲲说:“本利同志对地区、各县,尤其是栗阳情况都熟,你拿个方案吧!”邹本利故意沉吟一会才说:“地区让赵毅敏、栗阳让佘永太参加革委会工作,其他县也要他们报上温和稳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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