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三部曲-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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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公路水泥桥的河床,远远望去仿若杂草丛生的洼地。只有桥墩下有两潭水。两人沿着芭茅丛间的小路下了河。河水深及脚脖。王重九说:“水浅了,没大鱼;傍山崖太深又不好撒网。”顺着河道又走了半里才动手。
太阳照在河面,有轻烟般水气袅袅升腾。弯腰细看,一些气泡升起又落下,仿佛汽水里碳酸气一样。银针般小鱼在水里摇头摆尾,倏忽箭似地消失。浅棕色水甲虫支叉起细长腿儿追逐小鱼,在水面来去自如就像滑冰运动员,动作轻盈……瞧见水纹泛动,似有鱼儿游过,立言指着河面连连叫喊:“那里,那里有呢!”王重九笑了:“难怪俗话说:打鱼的不慌, 背笆篓的慌了!”;王重九教他撒网。立言不是撒成瘪长的“猪槽”,就是连人带网落到水里。王重九拍着手笑弯腰。随后,耐心指点撒网要领:“非得这样撒出去才是圆的。纲举目张就是这个意思。”立言终于网住两条“肉咕子”。虽说不到三寸长,喜得眉开眼笑。
王重九还带他去南山打猎。山上的野鸡、野兔很多很肥实。平时上山闲逛,野物就在眼皮下跳着、蹦着;相距不过尺余,仿佛伸手便可抓住。真提上猎枪,都跑得远远地;枪没举起,飞了,蹿了。立言不由想起李白诗句:“海客无心逐白鸥”的典故。但是,这次他没丢面子。打了一只棕灰色兔子,一只花哩胡哨的野鸡。野鸡尾巴有一米多长,使立言联想起旧时“洋画”上好汉的头盔。上大学时,立言没有资格当基干民兵,却在父母的汽枪摊上练得一手好枪法。王重九由衷地赞叹:“你的枪法比我还好呢!”又说:“家鸡吃母的,野鸡吃公的。你打的这只是公的,兄弟,你会有好运气的!”
每次捕鱼打猎归来,王重九都要沽一斤栗南山区红薯干酿的烈酒“烧刀子”,叫老婆炒菜,同立言美美地喝上一顿。立言开始说不会喝。王重九不依:“不会,学着喝。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立言让他激起一股豪情:“好,干!”王重九高兴了,像喝白开水般整碗整碗咕咙咕咙喝光,又抓住立言的碗嘱咐:“你才学着喝,随意就是,莫同我拼……”
有天,王重九喝醉了,伤心地向立言诉说:“你一定听那些人谈过我。他们都恨我,是不是?其实,我只是出身好,工作组进学校选中我,按他们指示办事。当时,说他们代表县委、代表党组织,我能不听吗?怎么怪上我呢?说我是黑打手,批判我,冤不冤?”
立言相信并同情他的苦衷。这个山民的儿子一见如故、热情豪爽的性情,很投合从汉正街走出来的年轻大学生的脾味。立言常作这样思考:要不遇上王重九,简直白来一趟山区!
这样一个长兄般朋友请自已加入组织,好意思回绝么?他本想不介入任何一派,话到嘴边又吞进去了,只默然一笑。第二天,王重九喊他去开会,更让他不好置人家于尴尬。
其实,立言内心里是不喜欢革命教工的。初来乍到,武汉籍音乐教师田家宝给他介绍过,“革命教工”全是本地人,出身好,教书不行,历次运动的红人;“红教工”和持造反观点的,多为外地人,出身不好,教书却行。立言同情“红教工”,但珍视难得的“政治真空”形态。他要保持中立。不介入任何一派。然而,因为讲义气,违心地加入了“革命教工”。
未几,革命教工推荐他为代表,进入“复课闹革命”领导小组。这是取代运动初期官办“文化革命委员会”的机构。被取代的“革委会”因为执行资反路线让造反派捣毁,革命教工里成员又因执行资反路线搞臭了。故而,推出立言。对于家庭出身不好的人,真算宠幸。
刚从四清工作队回的书记李树清找立言谈话,满以为听到受宠若惊的激昂表态。立言却笑道:“我不是当官的料子,最好换别人……”李书记眉一皱,旋又幽默地:“当官?还做老爷啊!你的任务是抓复课,搞斗批改,尤其是要管住那几个黑……”他本要说“黑帮”,一想,批资反路线解放的正是黑帮,改口:“那几个有严重问题的人。运动还在深入,清算了反革命组织东方红公社,再批斗这些人。前段时期*平错了的,还要回头深挖嘛!再说,拿了工资总要做点事吧!”书记的话面面俱到,立言无法推却,只好按值班表工作。
山乡的运动历来慢半拍。一位老教师告诉立言,自已是五八年划的右派,而不是听来都让人心惊肉跳的“不平凡的春天”。再则,就像旧时军阀克扣军饷,层层过把,雁过拔毛:政策从中央到地方到省城到专署到县城到区镇,每级打折,兑水变味。在中央强大压力和造反派冲击下,黑帮的材料烧了一份,保留一份;解放一批,挂起一批。王重九比李书记说得更直白:“各地有各地的情况,不能一刀切。留着材料,以后搞起来,拿出来只用!”这同“秋后算账”论调没有两样,立言心里想。
这天下午,下着蒙蒙细雨,黑帮们站的站,蹲的蹲,在教室前空场地吃饭。每个人胸前用麻线挂块厚重大木牌,写着各自罪名:历史反革命、极右分子、里通外国分子等等。
立言听田家宝讲过,事实远非那般吓人。譬如,那个挂着“里通外国分子”木牌、剃阴阳头的姑娘倪小凤从医校毕业不久——八年前,她父亲得知划为右派,连夜逃往香港。后来经商发了财,每月给女儿寄钱寄信。倪小凤自然也回信。这便是里通外国的由来。立言听完直笑:“定这罪的人,本身可以定罪。卖国贼!香港是外国?”立言甚至暗暗佩服小凤爸爸有骨气,有叛逆精神。明知划成右派,不走等着挨整?你要抛弃别人,还赖着干什么?
三月末的栗南山乡,虽已满目苍翠,一下阴雨,灿烂的桃花也瑟瑟缩缩,洁白的李花飘飘零零;“苦瓜子”鸟在后山不停歇地哀号:“苦哇,苦哇,苦,苦,苦!”唯独映山红执拗地挺立,透出热烈明丽,像燃烧的火焰。
立言看见黑帮们在风雨中吃饭,挂木牌的细麻绳洇湿深深勒进颈脖,端碗的手不停抖动,于心不忍,吩咐道:“你们上走廊吃嘛!”有两个人瞅瞅他,仍然站在雨中吃;其余的人似乎没听见。只顾埋头吞咽。雨虽很细,飘落到头顶顺着头发、脸颊汇集起来涓涓流淌,混合着泪水滴落碗里。看着这些人,他联想起虽有学问、逆来顺受的堂兄,不由放大喉咙又说一句:“上走廊吃吧!”这次,连看一眼的人都没有了。一勺一勺咽药似地兀自站在雨中吞嚼着。立言猜出,他们不是不想上走廊,而是不敢;觉得他说话不够份量,作不了主,只怕去走廊,招致更大灾难。立言装出恼怒,夸张地摆出汉正街架势:“我发的命令听见没有?再不动,老子一人一脚!”黑帮们这才踅到走廊。倪小凤抬起泪水晶莹的大眼睛感激地看他一眼。显然,她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立言就是要给他们一个借口——怕小刘老师打人,被逼上走廊的。他就是要揽过责任。他得意洋洋站在雨里,观看自已“仁政”的结果。他还设想,自已落到这田地会如此听任折磨么?如若奋力抗争会是什么下场?
忽然,有人在后面拍拍他的肩膀。立言回头一看,是矮墩墩的李书记打把伞站在身后。
李书记和气地笑着说:“小刘,以后干什么,先打个招呼!”立言知道他指的什么,颇不以为然:“下雨,人家站在露天怎么吃饭?这事有什么要打招呼的?”李书记斜睨一眼,嘴一撇,笑笑:“复课闹革命小组是陈营长组长,凡事得他批准。尊重解放军嘛,噢——”最后一个“噢”字拖得悠长而舒缓,完全像个长厚老者对少不更事晚辈谆谆教诲。让立言感到暖融融地,有一瞬,几乎后悔自已莽撞,差点向书记检讨错误。
但是,下午,王重九悄悄告诉他:“你做事怎么不考虑考虑?还当着黑帮顶撞老李!他在办公室大发脾气。陈营长也恼火了,说,这是你阶级本性决定的……”最后一句为立言素来忌讳痛恨,他差点怒吼起来:“怎么往出身上扯?再说我也没做错!难道出身注定是一种罪过?!”但是,他极力克制着感情,不动声色,双臂抱肩,牙齿在紧闭的嘴唇里叩动着,垂起眼皮看桌子。本想冲一句:“是你们硬要拉我干嘛!”只怕带上王重九,一言不发。
从此,再也没人通知他开会。连革命教工的会议也没人通知他参加。按当年流行说法,他被入了“另册”。他一切不在乎,简直是一种解脱。但很恼怒。他不想让别人难堪,别人却让他难堪。无缘无故受场羞辱。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呀!
二月下旬以来,白水中学受批斗、消毒请罪的学生达数百人之多。有几个人还上报,准备戴上现行反革命帽子。立言一直同情这些学生。对窒息青春活力、程序化的军训大不以为然;从内心瞧不起并无多少货色、装腔作势的陈营长。关于他阶级本性的指责,不唯加强他对这位丘八的反感,也激起潜伏的叛逆情绪。
四月二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正确对待革命小将”。在教职工讨论会上,立言趁机表达积郁内心的看法,为自已的学生辩护。
立言讲话别开生面,语惊四座。别人或者重复社论字句;或者说学生年轻幼稚,受阶级敌人利用,犯了错误可以原谅,云云。立言公然赞扬东方红公社大方向是正确的,至于错误属于枝节,可以批评教育,不能一棍子打死,更不可划为反革命。对于一个已然定性,尚未*的反革命组织如此评价,委实过于大胆。田家宝等人初始显出赞赏;马上,又担心地看着立言发言。这个脸色苍白、温文尔雅的音乐教师想用眼色示意他语气缓和、策略一点;王重九瞅着立言,叹着长气,连连跌脚,似乎他闯下大祸。立言几次碰到两人眼光,明知他俩忧虑和心意,毫不理会,直抒胸臆。革命教工个个目瞪口呆;李书记脸上横肉抽搐着,凶狠地冷笑;陈营长手支下巴,听一句,点一下头,好像这样可以一字不漏记住立言“放”的“毒 ”。他身旁的革命教工勤务员何长生急速在作记录。
立言说完,手掌由下而上优雅地一挥:“这就是我的看法、体会!”口气仿佛在宣战。
会场沉静了好半天。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咬牙切齿,有人交换惊喜眼光。突然,响起一阵热烈掌声。掌声由门外、窗口围观听讲的学生首先鼓起。接着,红教工、田家宝一行鼓起掌来。有人边鼓掌边抹眼泪。
陈营长极不耐烦地待掌声停下来了,抬起眼,威严地扫视一圈,而后,朝李书记点点头。李书记冷笑着开腔:“好,刚才我们小刘老师放了一通与众不同的高见。很好!大家围绕他的发言可以阐述自已的观点嘛!”明显在发起围剿命令。
数学教研组组长、语文教研组组长应声先后出阵。两位老教师结结巴巴,言不及义,引得场外的学生发出阵阵嗤笑;没说两句,仓促收兵回营。何长生见状,放下笔,亲自摇枪出马。这个留中分头,面相白晰俊气,长两片薄嘴唇的青年教师,脑袋灵光,素以富于雄辩自居。他左一个比喻,右一个比喻,东扯西拉,连引用的理论依据亦风马牛不相及。寡淡如水。立言看来,他那套弯弯绕的油腔滑调在自由市场讨价还价也许顶用,哪可登大雅之堂?
但是,三个人的发言似乎以阶级分析的观点击中立言要害。何长生讲得比较隐晦;数学教研组长大约见叛逆出在自已组里,语言特别刻薄,说:“站在反动立场必然为反革命鸣冤叫屈!”陈营长始终昂首挺胸听取发言,仿佛压阵打气;李书记听一句,笑一下,扫扫会场,直觉得痛快淋漓,义正辞严。
王重九咬着下嘴唇,低下头瞅脚尖,有点目不忍睹。
田家宝、红教工里人张皇失色,面孔苍白;他们虽然心里愤愤不平,没有勇气为立言助阵。陈营长那张历经战火烤炙、紧绷着的充满杀气的面孔,格外有威慑力量。人们估量立言是无法回击了:他不正是出身一个反动的剥削阶级家庭?有人甚至暗暗埋怨他自不量力,*烧身,自取其辱!
学生们同情地瞅着同情他们的老师。
立言一直面带微笑平静地听着如同辱骂的发言。待他们讲完,站起身,蔑视地笑笑,拍拍巴掌,当然不是喝采,仿若角力场上临战前给对手的嘲弄;随即,直取要害:“反动也罢,反革命也罢,*主义的基本观点是,一切阶级斗争都是*。这次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的重点是整那些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中央文件三令五申作了明确指示;可是,我们学校整的是普通教职员工,甚至青年学生,这是为什么?”说到最后五个字,他愤激了,理直气壮,声调激昂。会场上有人啧啧出声,有人深长吁口气,如释重负,又像茅塞顿开。李书记眼瞪得大大地咽住了。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立言顿了顿,语气节奏,急切明快起来。他以学校里实际情况,边举例边辩析。人们纳闷,这个初来乍到的青年教师如何恁般熟悉学校运动情况,包括初期状况也讲得精确无误;更叫人惊奇的是,引用马列、毛泽东语录和历次社论文件脱口而出,不假思索。这不唯要有超凡的记忆,更需无比的信心和勇气。一字之差会让对手抓住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呢!然而,他侃侃道来,举重若轻,像庖丁解牛,出神入化,鞭辟入里;他的雄辩似乎是直接由灵魂流淌出来的,如心花在胸中倏忽绽发,如阳光从云缝蓦地射出,如湍流自悬崖陡然倾泄!
窗外传来汛期白水河奔腾的浪涛声,一泻千里,势不可挡;洋槐花的幽香融合湿润的水汽弥漫进屋,甜津而飘渺,梦一般充满暗示。这愈使立言亢奋,口若悬河。
他的答辩思维敏捷,充满机智、逻辑严谨、文采斐然,使何长生三人黯然失色。室内的教师和外面的学生报以一阵阵掌声,一次次高呼“毛主席万岁!”、“*万岁!”这是当年表达赞同和祝贺胜利的通用方式。而陈营长、李书记又不得不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