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水中画画-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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玺亚冷眼观望,叫纤纤好生奇怪他对小苗没由来的淡漠。
此时小苗正步步地走回来,生气归生气,画具还是得收拾,她没办法潇洒地扬长而去。
‘对不起。’
帮忙收拾画架的宋昱一声道歉,就让她软化,望向他褪为温和沉郁的面容。
‘你的那一角…让我太过受宠若惊,太过,所以不敢置信。’
这个人,好像他一生从未被宠爱过,父母、朋友…谁都好,就是不曾被用心呵护,以致于她的老实让他感到奢侈虚谎。
‘那就请你相信,并且别再那么说了吧!’她伸出小指,决定原谅他:‘是朋友,所以不骗人,不伤人。’
她用童心未泯跟他做朋友,用勾手指来取得他的信任,宋昱会心地笑了,勾住她的小指达成契约。
‘少京。’
颓然地坐在雕栏上,纤纤来到跟前,轻轻扶起他一如枯草低垂的头:‘我不行吗?难道我不能让你快乐吗?’
纤纤在祈求他,玺亚看见也听见了,按照剧本他必须说‘能,可以的’,偏偏就是无能为力。
‘是小苗让你这么闷闷不乐?是她?’她似乎比他更难过,哽咽着,抱着他的颈子:‘我真的不行吗?我比她更喜欢你,更喜欢一百倍、一千倍,而且绝不会伤你的心,这样也不能让你快乐吗?’
那空出来的画框正上映一幅再真实不过的美景,雅致的回廊一角,玺亚轻搂着紧偎在怀里的纤纤,这样的情境深刻动人……小苗默默地远观欣赏,她无法执笔描画,因为手在抖,心也在抖。
校外的联谊生活顺利进入第三天,他们走过玉华岫、梯云山馆、静宜园故址、朝阳洞,最后一站则是森玉笏,一面干隆皇赐名的巨大峭壁。
‘小苗,该集合了。’
宋昱牵着他们两人的马走来,小苗仍一迳儿跪在地上摸索,模样有些好笑。
‘掉了什么吗?’
‘我的坠子,一个琉璃坠子……’她着急地翻拨地上落叶,打算用大海捞针的方式把一颗小坠子找出来:‘我怎么那么粗心,什么时候、在哪儿把它弄丢的都不知道……怎么办?’
宋昱回头看看已经集合好的队伍,不得不蹲下身去说服她:‘大家都要走了,一个坠子丢了没那么重要。’
‘很重要!’她近乎生气地表明坠子的重要性,然后又继续卖命搜找:‘那不能丢,金子、银子都能丢,就它不能。我要留下找,你帮我跟老师说一声吧!’
‘胡闹,入夜之后,这儿就不再是观光胜地,是荒郊野岭,大男人都不敢逗留,你一个女孩子更是危险,小苗,’他强硬制止,试图把她的理智唤回来:‘先回去,明儿一大早我就陪你过来。’
这时玺亚和纤纤也来了,纤纤很明显的老大不高兴,插起柳腰鄙睨起地上的小苗:
‘大小姐,你到底打不打算走?还要劳驾我们这一组过来请你,可真大牌呀!’
‘怎么了?’玺亚低声问宋昱。
‘她丢了一只坠子,好像很重要。’
‘哈!坠子?拜托你行行好,要坠子我有一箱子给你,麻烦你快打道回府吧!’
小苗盯住了纤纤站起来,魄力十足的眼神比上她的轻蔑是有余而无不足:‘我不要你的。’
纤纤张大嘴,小苗则漂亮地跃上马背,留下她火冒三丈地跺脚:
‘莫名其妙!难不成你的坠子是稀世珍宝吗?’
‘好了,咱们也快走吧!’
玺亚带着她跟上队伍,一行人马缓缓起程,即将告别香山四天三夜之旅。他不经意地望望后方森玉笏的悬崖峭壁,还有安静坐在马背上、低头不语的小苗。
“你要送我礼物?”三年前的一天,惊喜的小苗问起了靦印溺粞恰!�
“因为…前几天我发现了一个宝,琢磨过啊…漂亮得很。”
小苗还想再问,正巧方老爷经过这条廊子,那时候他不喜欢看到女儿和下人成天厮混,便要小苗陪他出门拜访朋友。玺亚只好退开一些,作出对二小姐毕恭毕敬的模样,小苗忍住笑意,小声说:
“谢谢你了,不管那是什么,我现在都开心极了。”
玺亚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当小苗若无其事地经过时,他拣了个时机凑到她耳畔:
“明儿你生日再送给你,我还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晶亮的泪珠滴落在她握着疆绳的手背上,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涟涟而下。玺亚坏透了,他当天毫不客气地说那坠子配她难看,让她尴尬万分、生气万分,决定与他冷战到底。但是隔天小苗还是把坠子从垃圾筒里找出来,串上银炼,藏在衣领下,叫玺亚都没能发觉她对坠子的执着与不舍。
回到房里休息的小苗依旧坐立难安,走走停停,晃走了宋琳正在泡茶的雅兴。
‘你肯吃颗安眠药吗?睡一睡,下次睁开眼就是明天早上了。’
‘你哥哥说一到晚上,山里就会有狼呀熊的出没,你想,我那坠子会不会被它们当食物吃进去?’
‘吃了又怎么样?你要把它们开膛剖腹吗?’她不请自来地送上一杯甘醇热茶:‘丢了的东西能找回来是幸运,找不回来也是注定的,你就别那么死心眼了。’
小苗不要热茶,迳自踱到窗口,只有看着森玉笏的方向才让她平静一些,但是楼下客栈倒是热闹得紧,里里外外都有老师不停进出,间杂着几名男学生和纤纤,纤纤的声音原本就高,小苗人在二楼也可以听得很清楚。
‘他失踪了,一定是失踪了,别告诉我他到附近散步……’纤纤呜咽几声,又不忘对客栈的人发火:‘谁都知道这儿晚上不安全,哪有人到现在还不回来嘛!都十点了…他的马又不在……少京一定是发生意外了!’
小苗很讶异失踪的人会是少京。
‘宋琳,少京失踪了,这么晚…他会去哪儿呢?’
宋琳老实地对她比了个不知情的手势,又没什么任务指令,他干嘛擅自行动呢?
‘怎么办?也许真像纤纤说的,他发生意外了。’
‘意外?你是说他摔落悬崖,还是被狼呀熊的吃掉呀?’
当一触见小苗忧心的神色,宋琳马上知道自己落井下石的习惯说错话了。
‘我胡乱说的,你想想,与其说他出意外,他到附近散心的可能性倒更大呢!’
‘这么说…也有道理……’
‘就是呀!房里没水了,我去拿壶水。咱们准备睡觉吧!’
‘嗯…?喔!好。’
然而当宋琳回来的时候,她在门槛前久久不入这空无一人的房间:‘小苗?’
奔驰的马儿经过梯云山馆,那里树影婆娑,酱色悬崖是连绵不绝的背景,一片寂静,偶尔停驻的三、五只乌鸦捎来些许的生气。小苗试着只让自己注视前方若隐若现的小路,以免周围的鬼影幢幢打消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玺亚倚树而坐,仰着头虽想看看天上星斗,但层层叠叠的古松、古柏将天都遮盖住了,仅有少许的光线透过叶缝照下,四周不知名的飞禽走兽倒是啼叫声不绝于耳,随时都能听见稀奇古怪的声响,例如马蹄声……?咦?
他转向声音来源,的确有一阵快速的马蹄声朝这里直奔而来,隐隐还能看见小火苗由远而近地摇晃。
‘啊!’
忽地一声女性的惊叫,紧接着巨大马身自脚前飞跃而去,另一头则有什么东西掉下,掉入了草丛堆中。
‘好痛……’
随着人影自草丛中慢慢爬出,他更加确定有人遭到了跟他一样落马的命运。
‘是谁?有人吗?’
‘少京!’
‘小苗?’
娑动的黑影加快速度来到他身边,玺亚定睛一看,她全身都蒙上肮脏的泥土,梳好的发辫散得乱七八糟,狼狈极了。
‘太好了,原来你在这儿,我总算找到你了。’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很危险啊!’
‘你呢?你还比我先来。’她停一停,见他还两脚伸直地坐着:‘该不会专程来这儿赏月观星吧?’
‘我来找东西,哪!’
摊开手,小苗一时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只好把方才带来的油灯找出来,幸好它还稳稳地躺在草丛中。
‘咦?’闪烁的灯光贴近他掌心,尤其将那颗铜板大小、紫丁香颜色的琉璃坠子照映得灿烂辉煌:‘坠子!你找到它了……’
‘是啊!可费我不少工夫,它就掉在上头的崖壁上,不高不低的……’
‘你疯了吗?就为了它你还特地过来吗?大家都在找你啊!一个人在外头有多危险……’
‘你不高兴?’
他打断她的责备,小苗净抿紧薄唇,不回答,也不再继续说。
高兴啊……她其实是高兴的……甚至是感动非常。
‘总之,咱们快想办法回去吧!’正要起身,瞧见玺亚投来一个无奈的目光,动也不动:‘你还要继续坐在这儿?’
‘我说过拿那坠子很费工夫,没打谎子,我恐怕把腿也给摔断了。’
宋琳不耐烦地站在一堆修女面前,等着她们不再祈祷、不再画十字,活脱像热锅上的蚂蚁,缺乏应变能力。
‘怎么样?我看咱们自个儿出去找好了。’
她对身旁的哥哥低声提议,宋昱比她还目中无人,转身就往外走,再不理修女和传教士的叫唤。
‘小苗的马也不见了,我看她八成去找玺亚,就希望他们两人能碰到面,省得咱们要两头找。’
‘放心,小苗一定可以找到玺亚,他们俩有缘,那就比什么都强了。’
他笑着,却是几分落寞。
小苗对着他的腿发怔足足有一分钟之久,这么严重的伤势她只能想到外科医生,现在呢?这样的郊野该怎么处理这骨折?
‘我…我回去找人过来,你不要乱动。’
‘等等,’他忙叫住兴冲冲要行动的小苗:‘你知道回去的路?做记号了吗?’
没有。她束手无策又蹲下来。
‘很疼吗?’
‘不动的话就不疼。’
玺亚故作镇定,小苗看着看着竟愈来愈难过,原来他不是故意要让人担心,只是腿断了,回不去。
‘早知道你会这样,我宁愿不要这坠子了,虽然你帮我找到它,我还是要骂你傻。’
‘你不也一个人过来找我?还是女孩子呢!咱们算扯平了吧!’
‘是半斤八两。’在他身边坐下之后,小苗观望起这里的树木特别茂密:‘喂!这里不是森玉笏了吧?’
‘不是,应该是森玉笏再过去些,可能离阆风亭不远。听见水声没有?听说这儿只闻水声潺潺,却不见溪流,咱们入了一个大迷宫了。’
‘没关系,等天亮就不怕。’有了同伴,她变得蛮不在乎,大概是因为玺亚也在。
她小心翼翼把坠子收进小荷包里,而玺亚早认出了那块琉璃,原以为它在三年前就被小苗扔了。
‘它真那么重要吗?’
‘它是一个礼物,我对它又爱又恨的。可是一旦不见,没想到自己会着急得六神无主。’
‘是…谁送给你的?’
小苗咬咬樱唇,将身子往后缩:‘不说了,那回忆不怎么好,糟糕透了。’
他其实知道,其实一直都耿耿于怀。
那天他真的兴高采烈地递出琉璃坠子,只是接过礼物的小苗身上,早已戴上仰慕者所送的钻石手炼,她用那只闪闪发亮的手触摸颈子上的琉璃时,在手炼璀璨的光芒之下,玺亚顿时恨透了自己粗鄙的礼物,甚至恨之入骨。
“真难看。”
他被无聊的嫉妒占据,不昔毁掉小苗的期待,还有自己当天原本准备好的告白。
又陷入沉默了,小苗厘出一小块空地,堆了柴,把油灯里的火过给它,柴火燃烧起来的‘劈啪’声响很快就趋走黑暗的恐惧。
‘你为什么来?你说过不会在乎我的,也不想同纤纤惹事端,这会儿来找我…这两样可都失败了。’
‘我没想那么多,骑着马就出来了。’她就巴着那舞动的光源看,不去触及他心疼的眼神:‘没办法呀……不论你在哪儿失踪了,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你啊…真是个难伺候的女孩。’
她听见他的叹息,有些不高兴。
‘你放弃,我也要跟着你放弃了,现在你打破自己订下的禁例,我又该拿你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咱们…咱们又不相干,我放弃与否你都不必管。’
‘我已经不能不管,不能不管了啊……那坠子,不就帮你找回来了吗……’
她正奇怪身边的声音逐渐消声匿迹,不料玺亚的头已经斜靠在她肩上。
‘喂…少京?’
‘抱歉,我困得很……睡一会儿就好……’
他受伤了,体力大为消耗,现在连眼皮都撑不开,莹莹火光在他的倦容上摇曳起来。
小苗僵硬不动,净与黑夜相望,身边暖暖的阳刚气息轻轻吹袭着颈项,她不由得一阵酥麻,玺亚靠在肩际慢慢睡去,似乎睡得很沉,似乎累坏了,她暗暗深呼吸,好将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调适过来。
哥哥,你看,那儿有火光。’
宋琳指向一片山头,宋昱勒住马,在黑森林中寻见了那一丁点微乎其微的火苗。
不消十分钟的时间,小苗就觉得无聊了,她没半点睡意,偏又无事可做,干脆侧下头,悄悄端详起玺亚的睡脸。
这男孩子长得真标致,轮廓深明,睫毛又像女孩般的长,清秀的唇线勾画出一丝刚毅之气。她怔了怔,惊觉到自己过于接近,但是…靠近他的感觉真好,净是熟悉的味道。
小苗突发奇想,踌躇,又缓悠悠凑近他的嘴唇,近乎要碰上了,而那双黑眸蓦然睁开,他们近距离的四目相对之下,吓得小苗掩着嘴退后。
玺亚用询问的眼神望住满脸通红的小苗。
‘对不起……’
她想逃,又很快被捉住,一把拉近,小苗忽然觉得少京凝视自己的眼神,像极当时在起飞的崖上要将她牢牢记住的玺亚,用他深款的眼眸,无限怀念地滑过小苗的眉稍、眼睛、鼻子。
‘我问着自己,为什么要为了你的坠子卖命?发现…只是因为喜欢你,就能做许多难以登天的傻事,我也不懂,就因为一直好喜欢你。’
‘一直好喜欢?’
‘嗯…我是用我的生命在喜欢着你,只是你不知道。’
或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从前的玺亚曾经死了,又化身为少京回到她身边。
他轻轻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