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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相望祈夏约-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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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声色俱厉,吓得皇上竟有些失措,“王、王爱卿上禀,相夏至曾身陷瓦刺军营,却毫发无伤地归来,形迹可疑,足以论罪……”
  “皇上,相居士被瓦刺人掳去,是末将带人救回,她身受鞭刑,谁说毫发无伤!”望月沉声道,“王大人身在朝廷,不明事实,有什么根据说话,莫须有之罪名怎能成立?”
  皇上结舌,忽见王保振匆匆进来,不由心里一松,“快快,王爱卿,你同护国侯解释。”
  王保振阴侧侧一笑,“望侯爷,您与相夏至交情匪浅,自然处处为她辩驳,但此女妖异莫测,诡奇非常,擅奇门邪术却是众所皆知。护国侯杀她以洗自身清白,表明未与妖人沾染,岂不甚好?”
  望月恨极,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佞臣谗言,从来都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他冷哼:“王大人是不满令弟未能统兵,心下不满,从而信口胡诌,扰乱圣听吧。”
  王保振面皮抖了一下,“望侯爷,王某岂是那种人,下官早知帅印必属护国侯您,怎敢妄想相争?”
  这句话像闪电一般瞬间划过心头。望月一凛,是了,王保振不蠢,自然知道皇上分得清轻重缓急,宠归宠,江山却不能丢,所以早料到皇上十有八九最终仍是要选自己为帅,但总是不甘心,便巧舌如簧说动皇上,明知自己与夏至相交甚深,偏逼自己杀她以表忠心,让自己虽然得了统兵之位,却要受这沉重一击,
  “望侯爷,您虽与相夏至结交,情谊深厚,但我大明江山至关重要,绝不能因一名妖诡之人有任何异动。为表侯爷忠心耿耿,杀她也是值得的。”王保振笑得阴险,直盯着望月。
  望月只看向皇上,惨淡一笑,“皇上,朝廷就是这样对待有功之人吗?如此一来,将来谁还为朝廷效力?”
  王保振怒斥一声:“护国侯,你这是什么意思?挟功迫主吗?!”
  望月昂然一举手中密旨,“皇上,这道旨,恕臣不能受。”他顿了顿,“末将请皇上召见相居士,她是不是妖人,一见便知。”
  皇上犹豫起来,“这……”
  王保振及时喝道:“护国侯,皇上命你格杀相夏至,你敢抗旨?”
  望月冷冷瞥他一眼,煞气顿炽,竟骇得他噤了口。
  转脸看去,皇上仍在犹豫,望月又唤一声:“皇上!”
  倒是一旁的李公公不忍,悄悄上前,轻声道:“望侯爷,您不必催了,已经迟了。”
  望月一震,“什么?”
  ——***——
  她也在等,等他回来。
  本来他说可能来不及送她,她并不在意,战事一毕,还会见面,可如今,恐怕是见不到了。
  是不是,也真就来不及送她——
  上黄泉路?
  “要说流云按这项罪名处死倒不稀奇,他本来就挺妖怪的,那么多年也不见老,可安在我身上我可不服,我普普通通,不美不丑,哪里像妖人!”
  她不满地喃喃,看向桌上那精致的酒杯,杯中有酒,清澄碧澈,像相思谷地里的流泉,有点亲切。
  “这酒珍奇,我花了好些力气才请人研制出来,不喝可惜。”她轻轻执起酒杯,啜饮入喉,喝罢翩然转身,向两名等候已久的宫廷侍卫微微一笑,看向他们手里的白绫,不由蹙一蹙眉,“你们要用它绞杀我?”
  两名侍卫被她的悠然自若弄得有点糊涂,一般人临死前不都是哭天抢地、惊骇欲绝吗?怎么她……似乎一点都不怕?两人面画相觑,又一起点头应声:“不错。”
  传旨太监也有些不知所措,这女子乍听旨意时,也只是微讶,不见惊惶之色,还从从容容地备了酒,自斟自饮。见她荆钗素裳,忧雅闲适,笑容朗扬,的确也不似旨意上写的什么妖人。只是他们这些按旨办事的人,更冤更惨的境况也都见过,虽然此时情形有些令人愕然,但该执的刑总是要执的。
  “动手吧。”他一颔首。
  “慢着。”相夏至后退,瞪着那条白绫,“被绞死是不是很痛?”
  传旨太监不耐起来,“都要死了,还管什么痛不痛的,你拖了一个时辰啦,还要怎么样?咱们可要回去交差的。”
  “我不仅怕死,而且怕痛。”她向门外瞧瞧,“怎么还不来?”
  “谁来也救不了你,早上颁布了两道旨,一道是命护国侯格杀你,但上大人料护国侯未必遵旨,便叫咱们提早前来执刑。”传旨太监面无表情,“你等不到人来了……”
  “谁说的!”
  怒吼声破门而人,震得几人耳鼓嗡嗡作响,景千里阔步踏进,冷哼一声:“景某在这儿,谁敢动手。”
  传旨太监是认得他的。锦衣卫属皇上直辖,常常出入宫帏,这位景副总指挥大人性烈刚直,刀不认人,人皆惧怕三分。但他奉旨执刑,却不得不壮起胆子道:“圣旨在此,景大人怎可如此不敬?”
  景千里暗恚,他接了震平王府传出的消息,匆匆赶来,但只能拖延一时,确是无法抗旨。
  相夏至知道他心思,淡淡一笑,“景大人,我不是为难您救我,我只是想托您一件事。”
  景千里心不断下沉,握紧双拳,咬牙道:“你说。”
  ——***——
  轻轻抚过雪白的绫纱,她微微莞尔,想象那是流云的一角衣袂,望月的笛上长穗,二叔的一方布巾。心头印上亲近之人熟悉的影子,便不再怕。
  真的很久了,她没有办法再拖了。
  拈起白绫,用力向梁上抛去,雪练扬空,像一场隔世的梦,短暂而又漫长。
  望月怎么还没回来?
  “真慢。”她咕哝一句,手握住白绫一端——
  蓦然间,长剑破空之声乍起,她才一眨眼,原本如瀑般悬垂在梁上的绫纱霎时变成漫天飞扬的雪,纷舞而下。
  屋中多了一道挺拔的身影,长剑如水,凛然傲立。
  相夏至嫣然——笑,“我以为等不到你回来。”
  他还未开口,门外又传来急报声:“圣旨到——”
  一名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仓促进门,显见是怕望月救人,紧随而来。
  “皇、皇上传旨,护国侯……抗旨不遵,犯、犯大不敬之罪,若、呼……若胆敢再行违旨,则收回……收回帅印……”太监吁吁急喘,几乎连话也说不完整,却叫各人的心直坠入谷底。
  先前的传旨太监见势,忙使个眼色,“还不动手!”
  两名侍卫你看我,我看你,白绫已碎。拿什么动手?
  相夏至盯着他手中的黄绫帅印,纵不亲自去掂。也知道重逾千斤,那是关乎边城千万条性命,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她幽幽长叹:“我早知,你身边是不能留的。”
  望月默然凝视她,无言。
  倒是门外又响起气喘吁吁的声音:“动、动手没有?动手没有?”
  后来的太监缓过呼吸,恭声道:“王大人。”
  王保振也是急匆匆进门,粗喘口气,见了屋内情景,不由嘿然冷嘲:“望侯爷,您若救这妖人,可是要收回帅印的,您考虑清楚,杀一人证忠心,保边城,皇上已经很给情面了。”
  望月依然沉寂如山,只是凝眸看她。
  王保振又喝一声:“愣什么,谁是执刑的,还不动手!”
  两个侍卫忙应声,不知从哪儿又弄了条带子,非常时刻,只好将就了。
  正要上前,望月忽地叱道:“谁敢妄动!”
  众人吓了一跳,却见望月手中长剑徐徐提起,抵上相夏至胸口。
  “我自己动手。”他凝然道。
  景千里暴跳,“姓望的,你疯了!”
  “我很清醒。”他不再看她,只盯着手中的剑,入宫须解刃,这不是平时身边的佩剑,而是他腰上如影随形带了二十年的剑,剑细如枝,如水雪亮,这许多年,他动此剑的次数不多,她来之后,次次都是为她。
  他的剑一出,是要见血的。
  她轻轻唤:“侯爷……”
  长剑顿出,透胸而入,他的剑昔日名动天下,快得不溅一星血渍。
  注定要负她,一生不见。
  景千里目眦欲裂,“望月!”
  他充耳不闻,收回剑。仍是快,像流星划过苍茫的夜空,不留痕。
  然后,抱她,像温柔的丈夫呵护心爱的妻。
  以往,她玩笑地拥着他,半戏谑半亲昵,自己玩得开怀,也知他不敢妄动,故意窘他。如今,他抱她,尽泄控制已久的情意。而且,她怕冷,拥抱她可以给她重重温暖。
  她渐渐软在他怀里,幽切地叹了一声。
  望月这才发现她唇角沁出血丝。有血并不稀奇,长剑穿胸,伤及心脏,必然要见血,奇的是血居然鲜红中透着微碧,显见有毒。
  “我方才喝了一杯酒,是我从前特地遣人从家乡送来的,只是这酒,有点特别……”她极细微地道,“是我自尽,不是你杀我!”
  望月心神欲裂,僵硬如石,“你……”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叹息。
  而后,合上了眼。
  ——***——
  荒凉的野地,两人默立在一座新起的坟前。
  冰冷的墓,无字的碑。
  一点也不像她该有的归宿。她喜欢温暖的地方,似只畏寒的猫。冬天里,她专爱找他已经坐得暖和的地方靠着偎着。她的话也不少,对熟悉的人算是健谈,与他谈兵论阵,颇有见地。
  而现在,她睡在这漆黑冰冷的地下,碑上没有留下一个字,像这世上从没出现过她这样一个人,只是平白多出这样一丘无名的坟。
  冷风掠过,他木然而立,没有一丝感觉。
  景千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讽意:“怎么不在碑上题你护国侯夫人的名分?”
  “不,她不稀罕。”他淡淡道,“况且,我也不配。”
  “算你自知。”景千里不屑,顿了一顿,又喟然长叹,“早知道,我当初就不掳她来京城,要说害了她,也有我一份。”
  望月缓缓转身,看向他,“多谢你替我葬她。”
  他冷然一哼:“没有你谢的分,她生前托我葬她,我是允她,不是替你。”他睨过去一眼,“她不用你葬,必是恨透了你。”
  望月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应当的,她该恨我。”
  看看天色,景千里赶他,“你还不走?城门外骁骑队等你上路。”
  “嗯,走了。”他深深吸了口气,稳健地走到一边牵了马,翻身而上。
  骏马打着响鼻,来回踱了几踱。
  他仍是凝视那座墓,马打了两个圈子,他的目光仍然凝着它。墓里,有他舍不下的牵挂。
  景千里只能叹气。
  忽然,他长啸一声,策马扬鞭,像少年时别过兄长前的匆匆一瞥,纵马而去。
  再不回头。
  第九章
  一年后
  捍月军大败瓦刺,将其远远逐回漠北,得胜还朝。
  民心振奋,这下可以多过几年安稳日子了!
  龙颜大悦,特召护国侯,准备犒赏三军,重重嘉奖。
  但捍月军内,却暗藏着惊疑,人人如是。
  是因为主帅——护国侯。
  从前边关征战,护国侯运畴帷幄,行军布阵,多在幕后指挥。而这一年来,几乎大仗小仗,阵阵亲临。军心倒是激奋不已,但护国侯杀气凛然,几乎连自家兵士都畏惧起来,私下纷纷议论侯爷转了位——从破军星位转到天杀星位。
  但也有人悄悄谈论:护国侯连昔日最重视的知交好友相居士都亲手格杀了,还有谁不能杀,说不定哪一天杀上金銮宝殿……
  哎呀,这话大逆不道,不能说不能说!
  ——***——
  皇上要召护国侯觐见的当天,预备了庆功席时,却不见了护国侯,到处也找不到。
  护国侯去了哪里?
  谁知道。
  ——***——
  他在一处荒凉的墓地前。
  探望他渴望相知相伴却永远也无法迎娶的女子。
  相夏至,原名一个思字,乳名叫豆豆,家住北方,美丽的相思谷地,初见他那年,已经一把年纪,是个还没有嫁出的老姑娘……
  如果有人问起,他也许就会这样答。但,属于她的碑上,却一个字也无,连名字都没有。
  他不是不想往上刻字,只是不知道往上刻什么,而且,他负情绝义,有什么资格在她碑上刻字?
  墓上荒草丛生,许久没有人打理过,才一年时间,已经被杂草遮得半露半掩了。
  他蹲下身,慢慢徒手拔墓上的草,细心而轻缓,像温柔地为她整理衣饰。
  “夏至,你果真是恨了我,为何这一年来,连梦也吝于托给我一个?”他喃喃道。
  “你可知道,我几乎阵阵亲临,就是希望哪一刀哪一剑不长眼,正刺中了我,好让我去见你。我领兵,不能轻生,就让我丧在乱军中,阵亡捐躯,死得其所。可是,想必是你恨我,烦了阎王不旨收我,让我挂一身的彩,却始终见不到你的面。”
  他挽了挽衣袖,臂上长长一道疤痕显露出来,他不在意地瞥了一眼,“我故意不躲,想知道当日你被我刺中的痛楚,可是没有用,我替不了你痛,也替不了你活,你仍然不托梦,一面都不见我。”
  正面的草拔完,他又挪了挪,去拔侧面。
  “云天写了信送到军里,我没有看,全都烧了。虽然不知道内容,但其中必定提到你,我……负你伤你,没有脸面答复云天,没有资格享受亲情。”他顿了顿,“你二叔也有信,我谎称你一切都好,你莫怪我,我想过一阵子再告诉他。我安置好一切,去向他谢罪,要杀要剐都随他,我既战不死,就由他出手,见了你,再向你赔罪。”
  他站起身,再往后绕,口里仍然缓缓说着,像在与她闲话家常。他很少说得这样多,但她爱逗他说话,她喜欢,他就一一倾述给她听。
  “梁宜知我……杀你,话都不和我说了,不知你什么时候让他那样敬服,梁大人说你一句不是,梁宜几乎翻了脸,闹得营里大乱,让我打了板子。”他微微一笑,“他与一些军里兄弟偷偷设你的灵位,我看见后,上了一炷香,还被他瞪……”
  他倏地止口,垂下眸子,察觉东北处有人正悄悄潜近此地。这里荒芜,少有人迹,想必目标是他。
  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后绕着拔草,忖着该将她迁回相思谷,生前她被他留在身边,现在应该送她回家……
  目光蓦地冷凝,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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