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阑珊-第6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黎美龄嘴角吐出的血红艳骇人。黎美龄抢夺珠花的一幕掠过眼前,毓婉心中顿时明了。
原来,她在替自己去死。
恐惧与悲哀同时袭来,毓婉从未如同今日般惶然无助。她将黎美龄抱在胸前,以手帕为她擦去脸上血污:“大嫂,我错怪你了。”这句道歉发自肺腑,却来得太迟。
黎美龄身体不停的抽搐,她极慢的张开嘴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如果黎美龄能知道即将有车子来撞死她,也就意味着杜允威洞悉全盘计划,为阻止事态发展不得不采用鱼死网破的手段。这周围还有多少地方隐藏他的怨恨?还有什么人是他雇来报复的工具?雀儿拼命拽了毓婉上车,毓婉再看一眼黎美龄唇边笑容,心中悲怆涌起。
她也是爱过杜允威的。婚后十余年夫妇琴瑟,终被红羽插入破散。黎家败落,黎母过世,妹子被杀,弟弟失踪无影,似乎此生再没有存活下去的必要。或许她偶然偷听杜允威的计划,或许是杜允威失策与她说明,无论如何这样的计划目的只有一个:阻止杜家败散。她不想就此成全自己的丈夫,更不想黎家败落杜家独活,玉石俱焚是她选择的方式。未必是想替毓婉当灾,只不过想按住杜允威的喉咙将他彻底掐死。
至死,他将永远记得她。
满脸满身是血的毓婉被拉入车内,连同承业也被沾染上全身血污。她没有时间替黎美龄收尸殡葬,濒近七点钟,事态一触即发,她无论如何都要出现在将军府。
车子再次启动,离仍躺在地上沾染泥土鲜血的黎美龄越来越远,她似静卧在舒适的床上沉沉睡去。即使灰尘满鬓,依旧能看出年少时的美貌。那灰色的面容曾是风光无限的杜家大少奶奶,于舞会中抬起酒杯的莞尔微笑,于谈判桌上千娇百媚的调和,于兄妹眼中无可撼动的长姊威严,谁又能说她是在至恶之人?
不过是利益熏染了最初干净的心,再不见纯真,甚至还为此丢掉一世性命。
毓婉遮住承业懵懂无知双眼。他还小,尚未沾染世俗尘世,毓婉愿此生他永不会为此所困,一生无忧。
将军府外再次被罢工工人与学生围困,人潮汹涌似想将上海滩灰色阴霾撕破透出光亮,被青红帮打死的死难者家属抬上遗体棺椁参与游行,唯恐自己也会步上后尘的市民们更是自发随行,他们不想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他们更不想上海滩永远警笛长鸣,自己每日生活在胆战心惊当中。
许浩南闭眼躺在沙发上,手指间的火光一点点吞噬了烟,直至全部染成灰烬。
连日来他心意烦乱。时局日新,究竟该怎样投入南京政府才不至被天下人唾骂?这场棋局,他表面看赢得光彩,实则丢尽面子和里子。北面弃保,南方拒接,他游离在中间行差踏错一步皆有可能满盘皆输。外面围困的百姓和工人从不是他需斟酌的变数,身陷囹圄的他不过想竭力避免自己被卷入此次政治混战,在乱世里寻求一份保靠利益。
沈之沛面对暴民时尚且明白枪口朝上的道理,他如何不知。可眼下这些被共产党煽动的学生似有不得子弹不肯退去的必死决心。上海之前为剿灭异党所作所为已在全国掀起舆论浪潮,一旦他此刻下令开枪,势必引起民众哗然,政府弹劾。失民心,便无利用价值,最终必会被南北政府同时抛弃。
好一个两难抉择。他将烟蒂狠狠捻灭,走至窗前看游民犹如蝼蚁在街道上爬行,缓慢而又有序。许浩南嘴角溢出冷笑:“这帮蠢人,永远不懂得什么是视局势而定,以为一个游行就可以逼迫他改变决定。”
眼下,孙总理遗孀宋庆龄脱离武汉政府意味着国民政府即将面临再次重组,周围虎视眈眈之人是敌是友尚且难辨,他怎么可能会在如此严峻时刻轻易表态。正因为不能,所以任凭民众如何挣扎也逃不脱被屠杀的命运。许浩南又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再狠狠掷下:“雪梅,杀过你,就算在多杀几万个人,也不觉得心痛了。”
“杀!”他终狠狠开口。
等待命令的士兵被震住。下面集会是上海滩有史以来空前绝后的规模,真正大开杀戒,十里洋场势必沦为修罗地狱。
方崇山悄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步履匆匆走进禀报:“将军,听说连同沙逊一干商界外籍人士也集合了领事们在将军府门外恳请将军释放周鸣昌。”
“凭什么?”许浩南眼睛再度眯起,将军府外被游行围困的街面上有辆黑色汽车正缓缓驶来,人群自动向两边退开,把守将军府的士兵上前将其拦住,车上迈步下来位风姿傲挺的女子,怀中还抱有一个婴儿。
“他们说,周家向来从事码头运输,没有他就不能促成各国与上海的港口贸易。”方崇山懂得荒谬借口背后永远藏匿不荒谬的事实,沙逊等人无需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要逼许浩南表态即可。
一旦得罪外国人,即便是在各派政治斗争中独善其身也将后防不稳。
那女子昂头向将军府上望来,清冷目光似能抓捕人心猝然惊住许浩南。
那时他是雪梅身边随从,她却已是万众瞩目的杜家二少奶奶,他也曾见她在生意场上漂亮斡旋,万没想到,今日这场政治游戏的背后操纵者居然是名弱质女流。
能恰好运用政治斗争以达到自己救人的目的,这个佟毓婉果然了得。
许浩南失声而笑,惊得方崇山心中忐忑:“将军的意思……”
“你那位黎姓小妾如何了?”许浩南遽然回头直逼方崇山畏惧目光,将军府人人皆知方崇山惧内,将黎家二小姐收为妾室后常被原配羞辱,偏方崇山格外疼爱这名妾室,更有非议说是方崇山早年肖想将军夫人不得,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娶了已故夫人的二姐。许浩南乍然问及此事,方崇山岂能不毛骨悚然:“回将军,是属下管教无方,让家务事贻笑大方。”
“让她活着也是受苦,早点送走吧。”许浩南目光里带有诡异色彩:“方参谋,你说,送哪儿去好呢?”他故意拖了长长的尾音,眼睛斜睨了额头渗出涔涔汗水的方崇山。
许浩南仰起头,终于长叹开口:“就让她也去陪雪梅吧。省得也耽误了你方参谋的名声!”
“将军!”方崇山神色激动,往前冲了想要拦住许浩南改变决定,许浩南阴冷双眼直视他,仿佛只消一句反抗,他将会成为外面那场混乱的无辜替代品。如今北洋政府略显颓势,方崇山能存活在许浩南身边不过仰赖将军心情,随时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还有问题吗?”许浩南冷笑开口,方崇山畏畏缩缩退回了身子:“没有了。”
“去叫外面那个女人进来,我要见她。”许浩南冰冷一笑:“我倒想听听,她打算怎么平息这场纷乱。”
|迷失@哀殇手打,转载请注明|
尾声
一九二七年,上海
许多人不懂,为何如此声势浩大的一场示威游行竟如此快的潦草落幕。
游行示威的人群迅速销声匿迹,坐等渔翁之利的领事们也各归其位继续与中国政府相互比拼驾驭着资本掠夺,工人、学生们因信仰的共产党终能脱离政府控制而欢欣鼓舞,夹杂期间的全国各地军阀们终于能喘息着共坐商议家国未来,纷纷表明自身态度誓死维护南北统一。
尘埃落定,各得其所,似乎每一方都能从此次混乱中得到无上好处,唯一介弱女子从硝烟中走出,面对跪倒在地的周鸣昌,表情无动于衷。
周鸣昌狼狈与佟毓婉狠狠磕头,他怎能不知自己一条性命价值连城,肯交数百万“保释金”换他性命的人恰是曾被逼死过母亲的仇敌。莫非是想买他出来亲手结果性命?未免出价太高了,他苟延残喘的性命甚至比不得乱世中大米白面来得珍贵。可周鸣昌又不敢心存侥幸,兀自认为她仍念儿子旧情才施以援手。
毓婉将怀中承业抱紧,脚步从周鸣昌身边从容地迈了过去。躬身磕头的周鸣昌全身是伤,破烂衣着沾满鲜血迎风飘荡。他又恢复几十年前满脸油泥在赌坊压上女人钱袋子时的模样,猥琐、狼狈。
多年来养尊处优,使得周鸣昌早忘记自己曾吃过的苦头。十几年前,皮糙肉厚的他即便给人打到昏厥也不会如今天这般虚弱,只不过跪上片刻,已全身颤抖。
“佟小姐,不,杜二少奶奶,我错了,我对不住你们佟家和杜家!”涕泪横流的周鸣昌甚至无需佟毓婉自己提出,他已开口补偿方法:“如今我身家不在,二少奶奶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如果您还是不能解气,不妨卸掉我一条胳膊,我一辈子乞讨也要供奉你的长生牌位。”
毓婉;懒得让承业再看此情此景,淡淡回答:“我救你,不是因为你。”
周鸣昌身子微微一震,愧疚蒙上心头,头死死抵在地上不肯抬起。佟毓婉越是饶过他,他越觉得自己往昔面容龌龊可耻,索性从一旁操起块石砖砸向手指:“即便如此,我仍是对不起佟家!”咔嚓一声,骨肉断裂,半个手掌血肉模糊。
佟毓婉内心平静无波。没有仇恨,也没有愤怒,沾满黎美龄鲜血的黑色旗袍从周鸣昌面前拂过,抬脚从血肉模糊的手掌之上跨去,没有丝毫怜悯与不舍。周鸣昌痴痴望了她的背影:“霆琛,霆琛,去了哪里?”
毓婉没有回答。周霆琛的去处她不想知道,属于他们之间的故事终将在历史中渐渐遗落。以断指开始,以断掌结束,人生不过就是在时间中周而复始的上演轮回,谁是他,他又是谁,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事情得以就此结束。救出了周鸣昌,毓婉也变得一无所有。答应过沙逊的话还须要去兑现,现在有一辆车子载她去往码头,那里有船带她去东北投奔杜允唐,投奔一处从不曾去过的天地。
这样的决定几乎是在瞬间决定下的,就像在梦中一般,随随便便定下,偏不能再更改。
这一生她在两个男人之间徘徊抉择,享受他们的好,不肯记住他们的坏,所以抉择时总少了份果断,不忍心伤害另一个。今时今日被沙逊逼住不得不做出一项抉择时,反轻松自在做出最残酷的选择。
爱情总是得不到的最贪恋珍贵,得到了,常又会不得不放弃。
无数次忍痛抉择的戏码在她人生至关节要处不断庸俗上演,她需尽早学会狠心面对。
爱过的人,恨过的人,不能忘却的人,终将离散的人,终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淹没在冬霜夏雨年轮里。
她希望自己的离去不会留给周霆琛任何悲伤记忆,她也希望自己的到来能跟杜允唐终结全部故事。
东北是处茫然未知的土地。若不是大清灭亡,她本就该属于那里,那里有佟佳氏的根,也有叶赫那拉氏的传奇,她选择归去那里,是另一种落叶归根的方式,只不过她这片叶子残缺的一角,恰掉落在某个人的掌心,拂也拂不去。
她会隐瞒全部经历,安安静静在那片土地上重生,舍弃名媛头顶光辉,似乎人也变得轻松自在起来,再不必提防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再不必纠缠情爱事后的蜚短流长,她就是她,一个叫佟毓婉的女人。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女人。
港口码头依旧人头熙攘,随着炮火硝烟日渐变浓,太多人选择避开乱世去寻求一方净土安静生活,从凌晨就已开始排队的人们躁动不安,人们跃跃欲试想要冲破检查岗哨尽快冲进船舱,蜂拥而上的结果是被荷枪实弹的士兵强行逼退,逐一检查身上携带的物品才肯放行。
毓婉在岗哨前抱紧承业,从手袋里掏出叠钱塞给雀儿,雀儿从几岁时就在佟家生长,无父无母的她除了跟随小姐不知还能去往哪里。可船票矜贵,纵使毓婉自己也是千方百计才能得到,根本不能带她离去。见她要哭,毓婉只得好言安慰:“这些钱你拿去做些生意,我这里还有一份替我转交给素兮。”一张薄薄的存单,是毓婉唯一保留下的财产。之所以没全部交给许浩南做赎金,就是想留给素兮做最后的保靠。
大头过世后,素兮以未亡人身份参与讨缴青红帮假借清党名义公报私仇的游行。就在毓婉走出将军府刹那,一眼从游行人群中发现素兮身影,她羸弱身姿,坚毅面庞,烫了卷的短发鬓一丝不苟梳在耳后,发鬓间迎风飘摇的白花恰当表明了自己新近丧夫的身份。
若不是这场无辜浩劫,她必定也是幸福美满的。或许与大头生育子女,或许与他同归乡林。可惜……
大头被打死街头后毓婉曾多次派人前往青龙堂旧地寻找素兮,偏都寻不到,不知道她此刻究竟身在何方,是否能维持生活。
雀儿点头:“听说素兮姐要去冯香主家乡,冯香主父母在四川老家务农,还不知道儿子亡故的消息,她要扶灵柩归去替冯香主照顾年迈的公婆。”
“这样,也好。”毓婉听罢双眼蒙上一层水意。
谁说一定要天长地久的厮守才能感人肺腑,至情至性爱过几个月也是足以回忆终生的美好。一如婚礼当晚素兮对她说:“他对我好,我对他好,一辈子就这么过了,也是高兴的。”月色笼在她幸福脸庞露出温暖笑意,似乎只要有大头一个此生就再不会孤单,话音犹在耳边响起,她却文君新寡。
毓婉强忍住泪水将存单硬塞给雀儿:“让她以我的名义去找沙逊先生,他会帮她取出存款的。”
汽笛声再次催促离别的人尽诉衷肠,毓婉将承业努力揽入怀中走过岗哨,负责检查的士兵见她身穿丧服又怀抱婴儿没有搜身摆手放行,毓婉回头与雀儿摆手:“我走了,你……”
陡然,一把冰冷的手枪正顶在毓婉腰间,更换了衣装的男子神不知鬼不觉与她并行通过岗哨,身边通行岗哨的百姓看见这一对并不搭配的男女拥在一起中间横了一把乌黑铮亮的枪,无人胆敢上前帮忙,十几名老少男子故作无视纷纷压低了帽子向船舱涌去。
枪又顶了顶毓婉腰:“走吧,如果你不想承业摔死在码头上。”
声音再熟悉不过,毓婉对上杜允威复仇视线:“如果你想杀我,随便。”她早知道杜允威不会轻易放手,只是没想到动作会这样慢,待到即将上船一刻才知晓黎美龄替她去死的消息。
“我当然要杀你,你亲手将杜家毁掉,我将一无所有变成穷光蛋!“杜允威疯狂的拉住毓婉手腕,承业险些跌落在地。
毓婉唇角浮现疾风:“这家业由父亲打下,由我守成,可有你一分心血?你变成穷光蛋难道不是活该?”
杜允威原本濒临崩溃的神志更加癫狂:“胡说!我曾辅佐父亲打下家业,我也曾经一心一意守护杜家,凭什么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