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阑珊-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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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芳的话重重撞在毓婉心口,她竟一句话也不能反驳。
不妖魔,难成活,想要活下去就必须逼自己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
“毓婉,去找你自己的活路,我不会给你留活路的。”流芳留下最后一句话也重新进回到佟苑,佣人们簇拥了佟苑新女主人也迈步离开,流芳替代了那拉氏和毓婉在佟家所拥有的全部,这个家再没有给毓婉留下站脚的地方。
毓婉的心很疼,疼得她根本张不开嘴。思唐在怀里早已不动弹了,在流芳苦苦叙说之时,那细小的呼吸终于停止在毓婉臂弯中,给她原本残破的心又重重撕裂。
佟家佣人慢慢退了进去,佟苑的大门咣当当关闭合拢,只有门上红纱罩灯还在头顶荡悠悠摇晃,晃得毓婉眼前出现自己还在襁褓时母亲哄睡觉时的幻景,忆起儿时母亲在自己耳边轻轻低语:“婉儿,快些睡吧,睡醒了,你阿玛就来看你了。”
毓婉慢慢闭上眼睛,脸颊靠在思唐脸蛋上,原本滚烫的小脸此刻冰冷,她学了母亲的语气,也轻轻温柔的说:“思唐,快些睡吧,睡醒了,你父亲就会来看你了。”
孩子的眼睫毛上凝结了点点水珠,毓婉的眼泪掉在孩子脸颊上不再向下滚落了。素兮跪在毓婉脚边狠狠咬了自己手背才能抑制住哽咽。大头和小胖两个出生入死的男人也难过得用手背蹭了眼泪。
佟苑的大门再也没有向毓婉打开,毓婉在石墩上不知坐了多久,终于抱了孩子从佟苑门口站起来,大头和小胖怕她有万一连忙跟上,毓婉在素兮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走开,一直顺沿了佟苑的墙向前走去,直走到拐角时候,从院子内嗖的一声飞出颗石子正砸在小胖后脑勺上,小胖耐不住大叫:“是谁!”
大头按住小胖的手,视线向院墙内看去,隔了高高院墙,并没有再听见什么异响,小胖丧气的扫扫脑袋继续跟着毓婉往前走:“大半夜的,谁这么缺德丧天良的。”
话音未落,又一颗石子向四人砸过来,这次没有砸中任何人,落在洋灰地面上咕噜噜滚出很远,毓婉停住脚步,几个人一同惊诧的看着佟苑院内。原本紧紧关闭的佟苑侧门绽开了一条缝隙,探头探脑钻出一个人来,即便此处是天光黑暗,阴影中毓婉还是看出佟福的身影,佟福腋下夹了一个包,见到小姐猛地一下子噗通跪倒:“小姐,是我该死,这些事都是太太留给小姐的,我现在才敢拿出来。”
毓婉已是绝望到无处回旋的地步,乍然又看见佟福递过来的东西,异常吃力的将包裹接过来。因为其系的很紧拽不开,最后一个用力连带着整个包裹翻掉在地上,撒了地面明晃晃一摊子东西,毓婉一眼就看见最上面正是当年母亲最喜欢戴的一根簪子。
佟福语气痛恸:“当初老爷非要拿钱去做药剂买卖,太太就怕这笔钱是有去无回的,太太苦苦劝老爷罢手老爷就是不听,她只能先将一些东西藏起来作为日后家用,后来,债主上佟苑逼债,老爷一心想要让杜家帮忙还债,太太虽表面上同意了,但怕小姐会为此在杜家抬不起头来,才偷偷又将这些东西寻个安全地方存好,希望来日能给小姐送过去成全脸面。这件事做得无人得知,太太在世时候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老爷倒是觉得家中丢了些名贵的宝贝,跟新太太结婚后江太太从前住的房间也翻查过,总是没人知道那些东西在哪里。后来,老爷怕新太太看见从前太太使用过的物件心里会不舒坦,就命佣人们将太太常用的东西典当或者卖掉。我跟着往外抬东西的时候,从太太常用的枕头里摸到了字据,原来太太早已将所有东西寄存在典当行里,只凭凭据和一百块钱就可以将东西赎回来。”
说到此处佟福老泪纵横:“昨日小姐来佟苑时候,我就想把这些给小姐的,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有将东西赎回,又怕小姐身上也没有多余的钱。我把自己回家养老的钱拿出来先把东西给赎回来了,想趁着夜深人静交给小姐。这些钱小姐拿去做什么都好,都是太太留给小姐的最后东西,从此这里不再是小姐的娘家了。”
这些在阴暗中灿灿熠熠闪光东西有那拉氏生前最喜欢的饰物,钗环,手钏还有一些宫中赏赐的玩物把件,并没有大的摆设,或许所有东西加一起也不值几万块钱,却都敌得过佟佳鸿仕的冰冷,以及那拉氏临危时还惦记子女的良苦用心。
毓婉勉强自己抱着思唐弯下腰,一样一样将这些物件捡起来。毓婉不会拒绝母亲的好意,因为她需要这笔钱。即使现在思唐不需要再行救治了吗,可她自己还需要在大上海活下去,并且活出个人样来。
捡着捡着,一小方夹杂在手钏中的纸块出现在毓婉面前,纸被风卷起,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向前飞去,小胖一把扑上去抓住回身递给毓婉,毓婉拿了这张纸仔细瞧了,所有动作全部顿住。
佟福看了看上面的字,也哽咽的无能自已:“这是小姐当年出嫁时留给太太的翡翠屏风,太太也在典当行做了抵押,不过事先知名需要小姐亲自去拿。”
毓婉被大头和小胖护送到法租界的私人医院,青龙堂大小事皆会由这里的法国大夫来救治。
思唐被医生用装尸袋装起来,装尸袋实在太大了,甚至不得不将两边卷起来放进床上,那样小小的一包就放在毓婉身边,她低低压抑的哭泣。医生察觉毓婉双颊绯红,人的精神也有些恍惚,伸出宽厚的手按坐下毓婉:“这位太太,你似乎也在发烧,我可以替你检查一下吗?”
毓婉听话配合医生的全部要求,医生先以手背试探了毓婉额头温度,又将温度计含在她的口中,听筒贴在她的肩胛骨下方听了片刻,他拿了温度计迎了灯光仔细辨认:“这位太太,你的身体状况很差,我怀疑肺部有感染,你最好吃些药,再打一针。”
毓婉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守着思唐吃药。医生争执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混合了眼泪将药片吞咽下去,但毓婉还是不敢去看装思唐的袋子,生怕自己看见了,就不舍得离开。她克制自己的眼泪,尽量平静地坐在床边,素兮跑前跑后为她取来毯子盖在身上,吃了药后的毓婉似乎发烧更加严重,整个人涨红得骇人。
周霆琛接到小胖通报疯一样驱车赶过来,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见到守护整夜的大头,二话不说挥起拳头揍倒了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为什么不跟我说?”赤红双眼的他像一头怒火无处发泄的野兽,将大头打到一边,大步走到毓婉面前,毓婉被退烧药模糊了神智,整个人盖了毛毯蜷缩在打针的床上陪着思唐,他将她瘦弱的身体搂在怀里,颤抖了声音安慰:“毓婉不怕,没事了,你还有我。”
毓婉空洞的双眼在没有了从前的灵动,两天两夜煎熬后的她似乎被自己所经历的残酷和悲恸磨光了眼底的全部光彩。她贪恋他温暖怀抱,用力汲取稳定心神的气息,轻轻的,轻轻的说:“霆琛,孩子没有了。”
“我知道,没关系,你和允唐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周霆琛强迫自己必须用毓婉最想听到的语言来安慰她,虽然他一万分不想将她放开,但只要她开口,他随时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他的双臂裹住了她的软弱,她终于可以放任自己在一块没有人看见的空间里放声痛哭,她咬住周霆琛胳膊狠狠的撕咬,用尽自己全身力气,眼泪悉数落在他的纵容里,无论怎样坚持,她还是没能够保住思唐的命,“他还那样小,一点点大……”
周霆琛在不容许毓婉这样痛苦下去,他双臂使力将她抱入自己怀中,疾步向医馆外走去,毓婉的眼睛无助闭上,汹涌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滚落,她还想在回头看看思唐,周霆琛用自己宽大的身子挡住毓婉的视线:“不许看。”
毓婉的泪水浸湿了周霆琛胸前的大衣,他觉得自己胸口那一块暖暖湿湿的地方又重新活了回来;“思唐的后事就交给大头和小胖去处理,他们会懂得如何去做。
周霆琛要用车子带毓婉走开,他要带着个女人回到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天地,那里没有煎熬痛苦,更没有悲伤难过。他们或许有了一同走下去的希望,也许在不远的将来,他们终将会把这段最痛苦的记忆忘却,迎了幸福重新开始,而她再次回到无忧无虑的时代,他也可以静静笑看她的一颦一笑,求岁月安好。
“毓婉,我会陪你一辈子,一辈子……”他在她耳边,似梦呓般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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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如隔世
一九二六年,春,上海
民国十五年年初吗,饱受炮火重创的中国再次爆发内战,张作霖率先宣布东三省独立,拥有外界闻风丧胆的东北军的他为夺头功率先大队南下进扎京城,并以日本人为掩护,强行进攻天津炮轰国民军,给予南方政府致命一击。
三月十六日,日本联合美国、英国等国家向北京政府发出最后通牒,强烈要求撤出大沽口国防工事等一系列无理要求,倘若按其命令行事,大半个中国将被迫敞开心腹地带任由凌辱。
三爷禅,京城民众十万余人率先举行游行示威强烈抗议北京政府撤销大沽口国防工事,在执政府门前遭到开枪射杀酿成“三一八”惨案。
三月二十日,有进步先驱党人为“三一八”惨案发表告全国民众书,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打倒军阀,推翻军阀的统治。天津、上海等广大民众纷纷群起相应,各地所在军阀政府举行集会和示威游行活动。此刻在上海将军府中,沈之沛被蔓延开的民众怒火打了个措手不及,将军府高阔的院墙外到处伫立手举白布书写血字标语的进步学生和罢工工人,数列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和示威人群将将军府围的水泄不通,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官僚卖国求荣,军阀嗜血屠杀,反对政府出卖东三省,反对军阀霸权趸军!”
更有些激进男学生三五成群冲击将军府,将手中所捏五颜六色传单朝空中扬去,周边形色匆匆不明真相的民众也会好奇捡起传单来看,传单上所述原委着实让人热血沸腾,禁不住停下脚步仔细阅读,很多看过传单的民众加入学生工人的队伍,围攻将军府人数逐渐壮大,讨伐沈之沛呼喊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得到将军命令的巡警扑上人群疯狂用电棍劈头盖脸殴打学生和工人们,手无寸铁的先生无力反抗,被打倒在地发出凄惨叫声,围观id群众唯恐被牵连仓皇四散奔逃,各色传单被脚踩在地上留下簇簇脚印,嘶喊叫声令人听了头皮发麻。
沈之沛曾自大的认为凭他一己之力完全可以解决这场动乱,毕竟从戎多年的他在大风大浪里都闯出来了,又怎会被些小毛头扳到了政治根基,可是事情并非如他想象那么简单,被动挨打的学生们为保护同学不甘像军阀示弱奋起反抗,还有不知身份的黑衣青年男子带头手持枪械夺下的棍棒朝巡警和士兵冲杀过去,不敌反抗的巡警向后节节败退,士兵们端了长枪却不知该向何处射击。
沈之沛自己也知道,只要他还想再上海滩多留一天,多做一日将军宝座,就必须能够将整个局面完全掌控在自己的手中,不容许任何意外发生,他站在将军府阳台上缓缓向上抬起手来,那些士兵严阵以待将枪口朝上,他的手掌斩钉截铁落下。士兵们朝空中连发几枪示警,一些冲在前方不明就已的学生被清脆枪声恐吓住,先是站在原地地面面相觑不敢动弹,身后簇拥的队伍里不知是谁喊了句:“和他们拼了!”
炸锅一样蜂拥而至的学生和工人们再次反扑上来,那些鸣枪的士兵为了自卫不得不用枪托砸向人头,有无数名学生捂住脑袋抱了士兵一同扑倒在地上,枪声再次沉闷发出,血顿时蜿蜒顺了街道蔓延开来。
雪梅坐在车中一路从黎家往将军府开,她不自然的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和头发,确信万无纰漏后才又从手袋里掏出蕾丝手套戴起来。
从外表上,一切看起来还如同寻常。
时隔一年多的光景,杜家败了,佟家垮了,周家虽还似模似样保持帮派势力,但终究不如以前潇洒行多有收敛了,而能在此乱世依旧日夜笙歌,不过仰仗她身系了将军府的权利,只是黎家将全部力量投在将军沈之沛身上所面临的麻烦怕是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一沈之沛抵抗不过此次废督行动,恐怕黎家也会全家覆灭。
雪梅忐忑扭了手上的丝帕,将身上旗袍扯平来掩饰内心的慌乱,他还不敢确信自己的此次临阵投靠是否妥当,毕竟眼下是紧要关节,倘若行差踏错半步都有可能毁掉整个家族的基业,更别说贱如蝼蚁的性命。
“夫人,快到将军府了,你自己要小心些。”坐在前方副驾驶位置的许浩南头也不回的贴心叮嘱,雪梅唇角缓缓浮现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羞涩笑容,毕竟车上或许还有其他耳目,他能对她说出如此关切话语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挂着将军府车牌的车子被疯狂学生们拦住,到处可见士兵持枪与学生们对峙,与游行无关的群众统统鸟兽散去,唯有被同学们鲜血晕染过的道路还横在中间,无法穿行。有守护将军府的士官看见将军夫人车子正朝着将军府驶来,连忙呼喊同伴为夫人开枪开路,砰砰几声枪响,车内的雪梅捂住胸口惶惶看那些倒在地上满脸青春的学生们。他们脸上身上喷满令人触目惊心的鲜血。甚至还有摇摇欲坠的学生将血手排在车窗上大喊:“嗜血屠命,万恶军阀!”
被激怒的学生疯狂冲击了车子,士兵们用枪支拦住他们却拦不住不停向车上投掷的旗帜和宣传单,车前漫天飞扬的五彩宣传单似为故人送葬的纸钱,被车窗血印惊吓的雪梅皱眉,如此不吉利的征兆使得他不得不别开脸,只想快些,再快些逃离。
“军阀霸权,卖国求荣!”“释放革命党人,还我青天白日!”“不畏倭寇,振兴中华!”
学生们的口号震耳欲聋,梳了精致发鬓的雪梅在车窗内垂低了头,不敢去迎接那一双双清白无辜的眼睛,他们甚至还不如她年纪大,偏又做了如此震天动地的事情。
雪梅也知道,此刻国难当头,凡是热血同胞皆应该拿出血气参与应战,勒令日本人退出大沽口,但她不是沈之沛,北伐救国的梦想属于将军府里那个身经百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