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游戏-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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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觉得,今天真是个好天气。视野中的一切明媚又鲜艳,曾经笼罩着的无形的灰暗已经不知不觉消失了,她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能明白压在肩头的仇恨的力量,但真正融合进入这世界之后,却又那般欣喜的发现这个世界原也是那般真实,真实地让人心悸。
正是因此,才陡然觉得,扣动扳机,原也是那么简单的事。
她透过玻璃窗角落望着与Leon坐在一起的老家伙,这样的视线很快让对周围环境感官非常敏锐的Leon发现,不着痕迹地抬起头却发现是她,微微一怔又低下头去,她勾了勾唇角,靠着墙边安静得就像个阴影。
第30章 Club Three
“Tony,那些我赚来存在你这边的钱……”
“你需要钱?”
“不……我只是好奇,因为我已经做很久了却还没用我的钱做过什么……我在想有一天,我可能……会需要用到这笔钱。”
“你有了女人?你要小心女人——还记得你刚到这个国家,我刚带你入行时你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而且你还深陷女人的泥沼里,别忘了这件事,Leno!”
“……有时我是希望能忘了它。你知道,有关我的钱……也许我,也许我可以……把一小部分给某人……你知道的,去帮人脱困……”
……
Mathilda闭着眼,努力试图将思绪转到那些散漫的阳光上去,又或者这街上来来往往车水马龙的任何一样事物,可那样轻微却清晰的字眼一个又一个钻进耳朵,又聚集在脑海里组接成句子,想赶也赶不走。
她无奈伸出手,用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面轻轻点了点玻璃,想着这玩意儿的隔音效果真不好。
Hei,她想,这不是我故意想偷听,你看我原本都是站在门外的。
老Tony是个人精,贪财并且善用感情戏码。对上这货Leon完全没有招架的余地,本就已经很笨拙不擅言谈了,此刻更是只三言两语便被带离了原本的目的。
Mathilda静静地思考着什么,她从来不会觉得活着很无聊。然后她被搭讪了。
她抬起头,还未说出“谢谢了,但是我不需要”,就看见Leon略带着怒气地从里面走出来,将她拉到了旁边:“听着Mathilda,你得小心点,你不可以随便跟街上的人说话。”
Leon的表情太过认真严肃,她愣了愣,想不明白,但还是点头:“好的。”
“那么离那家伙远一点,他看起来很古怪——我还要进去五分钟,站在我可以看见你的地方。”
“……我一直站在你的视野中,而且,我只是被搭讪着,不是搭讪者。”
Leon看上去有些窘迫,连忙转移了话题:“保护好自己,等我出来。”
“你要帮忙吗?”她看着他,偏了偏头,“你知道的,有些问题不能凭你的言谈永远解决不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餐厅里面,带着一种真心想帮助partner解决问题式的诚恳,“他吞了多少我就有办法让他吐出多少。”
Leon僵了好一会儿,才木然摇摇头,结结巴巴道:“不必了,谢谢。”然后他转身又进去了。
Mathilda对着方才那男孩摊了摊手,又摇了摇头,继续缩在原先的地点充当一块阴影,男孩看上去有些遗憾,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她透过玻璃窗看着与老Tony交谈任务资料的Leon,忽然觉得非常有趣。
※※※※※※
在你杀了人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你的生命会彻底的改变,你的余生都将睁着一只眼睡觉。这是Leon说的。
可是她没告诉他的是,在还未遇上他之前,在很久远很久远,久远到是另一个世界之前,她就已经是满手血腥——纵然长着一双再干净不过的眼睛。
人的感官总是很擅长欺骗人,不是吗?
就算是踏足黑暗,也很少有人能看到那永远笼罩着阴霾与恐怖的死神。
“Leon,我想我刚才握刀的手在发抖。”即使这样说,Mathilda的声音还是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为什么?”Leon与她并肩行走在马路上,正在往家里走。
“当我开枪时,他在离我那么遥远的地方已经死去,并没有直接的触动,可是当我用刀子割断别人的喉咙时,我会发现那活生生又滚烫的生命正在从我手中流走……那么肮脏的血。”
“……你的刀子用得很好,甚至没有一滴肮脏……的血,溅到你的手上。”
“可我觉得恶心。”
“或许,这应该说是恐惧。”
“好像有一点,”Mathilda思考着辨别那种情绪,“但更多的……只是人为什么那么脆弱。”
“听着,Mathilda,或许你该控制自己的信心——它在膨胀,而这不是个好现象,如果你想成为一个能活得长久的杀手。”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的声音微微放低,甚至接近于呢喃了,“杀人永远不能变成一件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Mathilda发现,去除了无法杀人的心理障碍之后,她就像个天生的杀手般出色。
她有永远冷静谨慎的脑子,她有布局谋划万无一失的经验,她的思维逻辑比起成年人来说更为厉害,因而她很明白自己身处的位置。
她小心翼翼地努力不给Leon添麻烦,她试图从一开始就独立——为了不让他担心。她曾经那么谨慎地控制着自己在他世界中的影响,可她现在还是进入到他的世界中,主动地,义无反顾地,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轻松地全然而退了,所以她只能努力地将自己对他的伤害降低到极限。
对于一个杀手来说,牵挂意味着绝境。
就像犹豫会放慢速度,动摇会加快死亡,牵挂,代表你将恐惧死神,而这样的恐惧,会让你万劫不复。
她想,她能带给Leon什么呢?她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带来拖累,带来分心,带来任何一切冷漠无情的杀手所不能拥有的,东西。总有一天,她不能再这样打扰他。
可她却越来越贪恋这样的美好。
近距离观察Leon动手时的绝妙手法,如魔术师般让人叹为观止的布局,享受他教导她如何运用器械时的全神贯注,完成任务之后与他并排走在马路边回家的时间,清晨她拉小提琴时他一边擦拭银皇后一边发呆的木讷表情,对着牛奶彼此沉默消磨时光的午后……
他在她的生命中,已经如同呼吸般自然,如同尘土般普通,她平静又绝望地看着那些光影彼此融合着,眼睛里总是有水珠在打转,却掉不下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摸着自己胸口会茫然无措,她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扎根抽芽,每生长一点都让灵魂都跟着震颤不已。每夜每夜,她那么战栗地等待着黎明在窗边升起,就算拼命想留住过去一天的尾巴,还是无法阻隔地看着时间一点一点从自己手里溜走。
清晨起来的时候,她还是如平常一样。
她手上那张单子……最后终是将它亲手撕掉了。有些人,与任务重合,可以杀,但更多的,一旦动了手,会起的牵连有可能暴露出自己,不划算。毕竟,这只是复仇之余的发泄。
Leon现在能传授的,只有对随机事件的应变能力与经验,他的表情越来越木然,声音越来越空洞,眼睛里,深得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很敏感——即使更多时候他表现出来的总是显得呆滞而木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充溢在房间外面那些无形又越发紧张的气氛,他能觉察到掩藏在她内心如同即将卷起暴风雨的大海那般深沉的情绪,可他,什么都说不了,也不能说。
Mathilda给自己定了最后的期限。
在这个夏天即将进入尾声之前,或许为弟弟复仇完毕,或许死在这个城市。
而这时刻在一天一天走近。
“哦,Leon,我忽然发现铁丝的效果比小刀要好。”
“……”
“为什么不说话,Leon?”
“……你的天赋很好。”
第31章 Club Four
有的任务轻松简单,有些任务自然复杂困难,而无论前者还是后者,Mathilda的工作就是在一个照面之后还没死彻底的目标身上补上致命的一击。而这工作越来越熟稔,相互之间的配合越来越熟练。
完成任务之后他们去餐厅庆祝。
开一瓶香槟,两只杯子彼此相接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Leon,我在这夏季刚开始的时候遇到你。”她似乎在回想什么般轻轻地说,眼睛里闪烁着温柔缱绻的光泽。
那么漫长又短暂的一个夏季阿。
现在已经是夏季的末梢,而你已经成了我生命中最鲜明的色彩。
“是的。”他回答道。
然后她开始微笑,托着头静静地看着他,那样专注的眼神很明显让他感觉些许不好意思。
她笑着笑着就垂下了眼睑,明明昧昧的灯光在脸上映出错落的影,暖暖的,非常温馨。而那笑容如此明媚,如此柔美,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感念,与,伤心。
“cheers。”最后她举起酒杯。
“……cheers。”
红色的液体在透明酒杯中摇晃。像血一样的色泽。
夜幕整个儿笼罩着城市的时候,她与他,缓慢地往住处走去。车水马龙从路上经过,灯光闪烁喇叭高低,热闹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界。他们游走在人群的边缘,小心翼翼绕开欢腾的地方,只有彼此般地,静静往前走。
这个城市是那样繁华,繁华得让人欣羡,却难以靠近。
她偏了偏头,伸手去拉他的手,但只是轻轻触碰到,他便闪电般缩回去了。
“Leon,把手给我。”Mathilda顿了顿,停下来,抬起头,望着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不见他动,“我做错了什么吗?”
Leon木讷地摇摇头,抵挡不住这样的目光注视,还是把手放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
手掌很大,指节分明。干燥,粗糙,带着厚厚的茧。她把它放在脸边轻轻蹭了蹭,然后握住他的手,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他僵了僵,但是没有松开,也没说什么。
那样近的距离,她牵着他的手。
可是这一段路,那么短。那么短。
Leon……
Leon,你知道与你相处的这些时光有多美好吗?
Leon,我学会了什么都不计较地只是单纯地发呆,我学会了单纯地只是为太阳朝升夕落一样简单的事物而微笑,我终于有一天可以不用吃糖果补充糖分只维持着普通人的思考量,我晚上睡在床上的时候可以放松警惕而不用想着清晨就会身首异处。
Leon,我终于能够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我也明白了那充溢着我胸腔的这种陌生情愫是什么。
Leon,我胸膛坚硬的位置有东西在跳动,那么温暖,那么粘稠。
而有些话,我永远都不会对你说出口,Leon。
就当做我是一只路过的小猫咪,偶尔有一天流浪到你的门口,请求你的收留。雨停了,阳光照射大地,我又将离开。
我多想这样依偎着可以永远走下去,可我们都知道,那一个预定的时刻,总会来临。
我来到你的世界,就像你进入我的生命,这是一场无法抗拒的宿命,当我终于明白这宿命想要教会我的东西时,时间,已经不够了。
我们从来没有许下过承诺,Leon,或许这是最值得庆幸的一件事。
因为我总要离开。我总是要离开的。
若有一天,我能活着回来,我将像这样一般紧紧抓住你的手,永远不再松开。
我们可以一起走向阳光,Leon。
可是这一段路,那么短。
那么短。
※※※※※※
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她穿好衣服,把头发扎起来,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静静地微笑。
她曾经总是无法将这个世界真正融合进她的魂灵,就算她的身体那样真实地反馈着这个世界带给她的一切。她抱着一种随波逐流式的侥幸,苦苦挣扎着试图熬过那些劫难,可是现实终究打垮她内心厚厚的冰封,自欺欺人不再存在,她得到了坚强的理由,却更加脆弱,更加脆弱。
她亲吻弟弟的骨灰盒,瞳眸深处的温柔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觉察的悲恸与绝望。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那样温暖,那样温暖,她那样贪婪地想要伸手抓住,可就算是伸出手,手心里也只会是空气。
而他是那样重要,那样重要啊。
喝完牛奶准备出门的时候,Leon正好做完仰卧起坐出来。
“你……要去哪?”他问。
她定定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他。她不想说谎,当她不想说谎的时候,她总是这样沉默。
“还会,回来吗……?”他结结巴巴地问,带着某种不知如何解释般的无措。
她认真点点头。
Leon愣了愣,似乎不知道再说什么,最后笨拙地擦擦脸上的汗珠,低声说:“保护好自己……早点回来。”
Mathilda点点头。
“我会记得给你带牛奶的。”她轻轻地说。
拉开门,出去,关上门。
楼道的黄色灯光照在头顶,像是能刺痛人的肌肤般。
捂着嘴站在原地。无声无息如同阴影。她抵着门闭上了眼睛。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是那里面如此干涩,干涩到隐隐作痛。
※※※※※※
贫民窟跟记忆中一般无二。那么短暂的时间根本无法让它产生任何变化。
她缩在角落等不远处那场麻烦过去。有人丢了半条命,有人断胳膊瘸腿,低声的推搡与呼痛声交织成一片,繁杂又凌乱。
医生似乎很忙。
她闻到血液腥臭的味道,那样浓重。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该是习惯于这种味道的,除却了弟弟躺在血泊中的那一次。
她眯着眼睛张望着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铺衍开去,那些夹在狭小空间里的天空,阳光漏下来照在手上,还有些微微发烫。
前面终于恢复了安静。Mathilda又发了会呆,爬起来拍拍衣服,钻出去。
医生正倚在门框上抽烟,弯着腰看上去有些伛偻,永远肮脏邋遢的大褂,头发胡子纠结,浑浊的蓝色眼睛泛着沧桑又洞悉的冷光。
“Doctor。”
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随手将烟蒂在边上摁灭,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探究般的眼神。
她自顾自在台阶上坐下,身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医生也跟着坐下。
“已经决定了?”医生问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般。
“是的。”
“那为什么还要来这个地方?”冷淡的声音带着某种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