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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翡冷翠-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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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碧瑶跪在地上,这是她第一次下跪,生硬的地面硌痛了膝盖骨,疼得她直冒冷汗。这钻心的疼痛久了便成麻木。段老爷子端坐在她面前,映入眸子的只有那一双千层底青面鞋。
 
柳碧瑶抬首,蓦然迎上段老爷子审视的目光。面前的人已是满头霜华,面容纹路如雕,那眼梢处掠过的一丝阴鸷仍不禁叫她心尖一颤。柳碧瑶跪不稳,发丝间冷汗淋漓。她发了烧,如果此时摸摸额头,想必是滚烫如汤。
 
“我只有这半幅画。”柳碧瑶摇摇晃晃的,重复她已对人解释千遍的相同言语,“我娘在我六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娘把画藏在我的衣服里,是为了避开我爹。我也是无意中发现这幅画的,至于其余的半幅,我从来没有见过。我是真的不知道……”
 
柳碧瑶算是领略了旧式家规的厉害,她一向畏惧段老爷子,今天刚知道这幅画对段老爷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段家开古董店的初衷即是为此!即使柳碧瑶没有错,在这时刻,不做贼她的心也是虚的。
 
这两天没休息,加之脑袋烧得迷迷糊糊的,柳碧瑶说话的声音渐渐微弱,最后意识一乱,竟晕了过去。
 
朦胧中,有人抱起她,温暖的手掌覆过她的额头,几缕情思如水沁凉。一双炯炯的眸子,仿佛蕴含了火焰,以及随后贴上来似梦如幻的一片温软,像是无法缓和其饱满的热情,热烈如一江刚刚释冰的春水。
 
身体仿佛要燃烧起来,心跳若点点鼓声,幻觉似俯首含笑时迷蒙现出的一缕媚情,和着靡靡之音大跳艳舞。柳碧瑶低吟一声,汗喘咻咻。
 
而他颈间传释的那丝淡淡的香味,分明干净如婴孩的皮肤。
 
……
 
醒来已是万家灯火。满身的汗水,原来沉痛的脑袋轻松了不少,这莫名的体烧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忆梦里的感觉,柳碧瑶的双颊仍是发烧似的烫。
 
回过神,发现房间内灰蒙蒙的。段睿坐在桌子前,就着一盏小灯翻阅书籍,像是已坐在这里许久。他合上书页,转过来,灯光勾勒出他俊秀的侧脸。缓缓地,段睿开了口,语气宁和得几近温柔,“醒了?”
 
视线微微一碰,柳碧瑶猛然恍过神思,一骨碌爬起来。她随意套上外衣,带上门就出去了。
 
晚风消去大半汗意。深巷处,琵琶音丝丝缕缕,清紧如敲玉。琵琶就着月色,音色尤为鲜亮,有女人甩落歌板,捏起嗓子临风唱旧歌。
 
段睿出现在柳碧瑶身旁,关照道:“这里风紧,进屋去吧。”
 
柳碧瑶没理,她在回想梦境的真假,一想到某种可能性,她的脸上就呈现出一种悲绝的神情。
 
段睿知道她的心思,不情愿地低语,“那个洋人,他来过。”
 
远处灯火射窗,这句话点亮了柳碧瑶的心情。未等她双唇翕合,玩世不恭的神情已浮上段睿的面容,他玩味地说:“当然,没别的事,他这次来主要是想来讨回那幅画的。”
 
柳碧瑶把头转向别处,抑制住涌上眼底的泪水,“那幅画本来就是他的。”
 
“是他母亲的,同他无关。而且,我爷爷是绝对不会让古画落到洋人的手里。”
 
“他只不过是为了他的母亲,你们没资格扣押人家的东西。”
 
“那就直接交给他的母亲!”段睿毫不示弱地顶道,“落入洋人手里的东西还少吗?”
 
“他不是洋人!”
 
“没什么区别。”段睿不屑与她争辩,嘲讽地加了句,“女人。”
 
柳碧瑶不想争论,赌气进了房,回头把门锁得死死的。
 
这个夜晚,一如既往的平静,极寻常的景色被窗格子架出属于各自的一方天地。远处的霓虹斑斓闪烁,夜色开始展示它浓丽的眉目。回想白日美妙的梦境,柳碧瑶的脸颊逐渐晕开粉红色,她躺在床上,望着模糊的天花板出神。
 
是他吗……还是仅仅是一个诱人的梦?
 
木楼梯上响起轻微的呀呀声,柳碧瑶放缓步子,寻摸着下了楼。段家的大门旧了,一推就唱歌般嘎吱乱响。柳碧瑶抬头望向铺满藤蔓的围墙,段家的白猫歇在墙头,一动不动。
 
喵呜——
 
白猫跃下围墙,抖抖尾巴踱进里屋。
 
夜寒如水,风自空冷的街道穿梭而过。凝眸远眺,道旁的梧桐树在夜里换了颜色,漆黑若团团老鸦皮色。风卷过树梢,层层累叠的密叶宛似无数乌鸦在梳翎抖羽,狂放得仿佛就要随风而去。
第65节:情词呢喃(4)
远远的仍有歌声传来,夜幕下如梦迷离。凭直觉,柳碧瑶觉得后面有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她。恐惧沿着光滑的腿肚子往上爬,脚步是不停的。寒意如霜披体,缓缓濡进皮肤,柳碧瑶跑了起来。
 
那栋小洋房还亮着灯光,他还没睡。柳碧瑶又是害怕又是欣喜,水汽蒙上双眼,她急急地按响门铃。
 
风摇碎园里的树影,花舞寂寂。门开启的瞬间,一股薄薄的酒气迎面扑来。溥伦穿了件居家的闲服,白色的衣服很舒适地贴合他的身体,连同他的目光,在这个迷乱的夜里也变得轻软起来。
 
柳碧瑶张了张口,见面的第一句话竟是,“对不起……”
 
他喝了酒,定是心里苦闷。心疼的感觉在她心底火辣辣地冒出,眼里噙了泪。夜风袭来,心酸和悔恨涌上心头,柳碧瑶想竭力含住眼里滚动的泪,终未能忍住。溥伦发觉她的异样,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滴,故作轻松地笑问:“你哭什么?”
 
柳碧瑶抽了下鼻子,她只能重复这句话,“对不起。”
 
“你半夜找我就是为了说对不起?”
 
路灯幽冥的光仿佛掩映进他的眸子,灿若星子般在眼眸里辗转流动。溥伦轻轻地抓住柳碧瑶的手腕,拢到身后,让自己的身体贴着她的身体,顺势抱住她。火热的吻燎得夜色似乎都要燃烧起来,点滴落到柳碧瑶的心尖,灼人似的撩拨她柔软的心跳。
 
这是他第二次深长地吻她,体温相融,鼻息纠缠,裹卷了一股甜腻的芳馥。甜蜜于呼吸间纠葛,恨不得能融入彼此的骨血。
 
夜色总是能够使人轻易敛去不必要的顾虑,任凭浓郁的欲望款款迫近。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灯,一束清光嫩如清莲,缓缓地漫透室内。风送进窗隙,丝帘轻盈飘卷如暗色茶烟。
 
溥伦把柳碧瑶放在床上,贴合她的耳际,情词呢喃承欢,“今晚做我的同伴。”
 
他嗅着她的头发,游弋摩挲而下,向下……落下的吻轻软而灼热,与发丝轻缠。“很美的黑发……”柳碧瑶迷迷糊糊地听到这轻轻的赞叹,仿佛有片温暖的阳光射进心头,春柳点水的悸动,渐渐陷入狂热。她有些生疏地应承着他的热情,她是第一次拥有这样的亲密。对柳碧瑶来说,这样新鲜的爱抚令人迷醉,和幻想中的狂躁情欲不同,他授予的爱意绵长而细腻,似乎也更为精致和成熟。
 
柔和的鼻息喷薄耳际,伴随着温暖的体温。柳碧瑶闷闷地出声,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呻吟。她真心喜欢他,于是就愿意接受这被世俗唾弃的,同时又让世人蚀骨销魂的缠绵。她本来更愿意先和他沟通,谈谈话,耳鬓厮磨着,先说一下甜言蜜语的……
 
意识已不由自己,他像是一团火焰,点燃了她,一起释放燃烧的快感。溥伦温柔而深挚地亲吻她的脖颈,沿着颈窝舔舐而下,混合了火的热度,团团烙印在她柔滑的肌肤,滚过包裹不住的深重欲望。
 
他的唇流连在她的胸前,柳碧瑶觉得呼吸都要被掐紧了,心念一闪,面容已是潮红。这是条界限,她还没准备好,她不由得微微动了一下。溥伦用劲不大,柳碧瑶却无法挣脱,被挑起的情欲再难熄灭,溥伦整个人压在柳碧瑶身上,暖热的手探入她的衣襟,抚过她柔滑温软的身子。
 
他的呼吸交缠着延下,停住。一辗转,柳碧瑶的气息瞬间停滞。
 
他用牙齿解开她胸前的衣扣,将脸颊贴上去,轻缓地摩擦着。这种可怕的亲密正缓缓压住她的思想,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紊乱。溥伦像是觉察出她的反应,抬首一望,薄薄的唇抿出一丝清浅的笑意,划过邪魅的影子。
 
恍然间,满室的香味变得柔软妩媚。他看她的刹那,胜似妖孽。
 
柳碧瑶的脑子恍惚了一下,头顶的天花板像是笼了层层昏黄的纱,慢慢扭曲模糊起来……
 
不应景的,一声门铃嘶哑鸣动,极快极响地响起,随之哑了下去。
 
柳碧瑶猛地睁开眼,满室昏暗。她无意识地抬手,碰触到溥伦乌润的黑发,极轻地,声音从口里无力滑出,“……门铃……”
 
一个绵长的吻随即覆住她的言语,许久,他低喃:“别理它。”
 
落下的吻越加火热,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柳碧瑶忽然清醒地认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她扭动身子,竟是哀求,“不要……”
 
对上一双浸润情意的深眸,闪过不解的神色,静谧在四周沉淀。急促的呼吸连同他眼里簇簇燃烧着的热情,缓缓黯淡了。
 
半晌,他幽怨地问她:“你不爱我?”
 
挫败感骤然跃上心头,柳碧瑶无言以对。爱,她当然爱他。她不习惯回答这样直接的问题。况且,爱对她来说,先是彼此的心有灵犀,浅笑深颦碰触中的美妙感应,再是……抵足交缠。柳碧瑶是这么认为的。
第66节:情词呢喃(5)
她后悔没在开始就拒绝他的亲昵。
 
花园里传来盆罐破裂的碎声。这声细微响动打破两人的僵局,像是有人偷摸进了花园。
 
溥伦撩起丝帘,被风吹得影影绰绰的园里,一个黑影立在中间,似乎刚从墙头跃下,稀薄的光线涂抹出他半明半晦的轮廓。黑影没有逃匿,也没有继续摸进洋房,只是站在那里,死盯住窗口的两个人,倔强得不像个贼。
 
柳碧瑶一下认出来者是谁,她惊得嘴巴半张着。
 
溥伦返身,从樱木橱深处拿出一柄长枪,推膛上弹,不容分说地对准不请自入的闯入者。
 
这是一把长柄猎枪,擦得油亮的枪身霍霍放着光,带了游丝般的杀气。枪口精确地对准黑影,只需扳指一动,它所指向的生灵便会失去性命。
 
“等……”柳碧瑶的话还停在舌尖,溥伦已扣动机关,砰的一声急响,在寂静的夜里回响得尤为嘹亮。柳碧瑶像是被牵动了某根神经,惊悚的感觉紧紧地拉住她的思绪,紧得她连指尖都不住地颤抖。
 
黑影中弹歪倒在地,无声无息。
 
“少爷!”柳碧瑶惊叫着,回身飞奔到花园。
 
园里灯大亮。段睿的左臂中了弹,血汩汩涌出,迅速渗出他浅色的衬衣,浸润得触目惊心。血沿着手臂蜿蜒而下,嘀嘀嗒嗒坠入潮湿的泥土。
 
未等柳碧瑶赶到,他已龇牙咧嘴地站起来,也许是疼痛,眼里不自觉蒙上了层细薄的水雾,那抹匆匆赶来的身影模糊成纤细的弱影。
 
溥伦马上赶了过来。他原是把段睿当成了入室的盗贼,又考虑到柳碧瑶最近的遭遇,心想极有可能是那伙胆大妄为的流氓,所以才先下手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段睿,他三更半夜爬进他的园子做什么?
 
幸好没特意瞄准要害。溥伦迎上段睿愤懑难抑的目光,心念一动,将视线转移到惊魂未定的柳碧瑶身上,脸上浮起一丝略带快意的笑容。
 
他这一枪,开得真值。
 
“原来是段先生。”溥伦在黑暗里看着段睿,笑得深意莫测,“不知段先生半夜造访敝舍,有何贵干?”
 
血腥味在鼻尖弥漫,柳碧瑶怕极了,手微微地抖着,浮在眼眶里的泪水也抖了出来。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血,赤红在地上不断漫开,像一朵肆意铺张瓣蕊的异色菊花。他来这里干什么?思索不明白的问题盘绕在脑海里,柳碧瑶想得无措。
 
那个可能性,她是怎么也不愿意去面对的。
 
风飕飕地窜入胸脯,冷意遍布全身,柳碧瑶才觉出胸前的扣子还开着,赶紧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扣好。昏昏沉沉的脑袋被冷风彻底吹醒,柳碧瑶尴尬得恨不能就此钻入地底。她接过溥伦回屋取出的纱布,把头埋得低低的,帮段睿包扎起伤口。
 
柳碧瑶不经意地抬头,瞥见段睿正用一种出奇怨艾的眼神盯着自己,像是哀伤地询问着什么。眼里现了泪,这种悲伤就更加鲜明,带刺般一直扎到柳碧瑶的心底。回想适才的激情,如同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揭示于众,柳碧瑶有些心虚。她卷着纱布,心跳得厉害,心里又不服气,“你来干什么,这关你什么事……”
 
她开口道:“我送你去医院。”
 
刚才的疯狂劲已经敛去,忽然间,段睿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骨肉剥离般的疼痛在手臂和内心同时翻腾,绞得他差点儿站不稳。段睿推开柳碧瑶的手,转身离去。
 
柳碧瑶不放心他,要跟过去。溥伦一个拉拽,柳碧瑶倒在他的怀里,方才见他也是衣裳半敞。如果此刻只有两人,这种颇具风情的优雅是很迷人的。柳碧瑶没了心思,她有点儿担心段睿,想起告别,“我该走了。”
 
“那我送你回去。”溥伦并不坚持。他望向慢慢消融于夜幕、渐行渐远的浅色背影,脸色变得有点儿难看,“他不该来,不是吗?”
 
段家。黑夜沉淀了所有的喧嚣,疲累了一天的人们正欲沉入梦乡,灯火忽又放亮,一盏接着一盏,霎时把整栋洋房照得亮如白昼。
 
段夫人细锐的尖叫惊恐地划破夜空。
 
翌日清晨,飘落秋雨散如丝。庭园的东角,树枝摇曳,雨后招来了一群不知名的鸟,蹦跃枝头。风声蓬蓬,穿过满树纷纭,卷起几片黯败的叶子。随风摇荡的树叶移到阴郁的墙角,旋堆成一小团,不时发出干枯的细细繁响,类似夜间蝙蝠打翅飞鸣。
 
阿瞒走了。
 
走的前天晚上,阿瞒搬了两大袋地瓜干到柳碧瑶的阁楼,把她窄小的房间塞得满满的,这是他唯一能表达自己深深愧意的方式。他用真挚感情付诸的行动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阿瞒觉得自己没脸再在段家待下去。他连道别都省了,扛着大包默不作声地出了段家大门,如同他并不引人注目的到来。
 
那日,阿瞒被法界巡捕房关了几个时辰,理由是扰乱社会治安。在段老爷子的干涉下,他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第67节:情词呢喃(6)
天下着雨,阿瞒站在段依玲的窗前,神情恍惚,雨水从他的眉梢滴落,那悲怆的心情只有他自己能懂。二楼的窗户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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