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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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瞒不在园里。一会儿,他出现在通往阁楼佣人房的外梯上,一手提个小袋子,急匆匆地往柳碧瑶住的地方走去。他来到紧闭的门前,咚咚咚地敲着门,边敲边嚷:“碧瑶,开门哪!俺给你送吃的来了,你最喜欢的地瓜干。俺娘刚从乡下捎来的,又软又糯,香喷喷的!”
门里没反应,阿瞒又敲,“你有啥事就跟俺说嘛,俺帮不上忙,帮你宽宽心还是可以的。别哭了,哭坏身子就不好了啊,阁楼里闷得很,你还是到俺那里坐坐吧,跟俺聊聊……”
平常嬉笑开朗的柳碧瑶今天突然伤心欲绝,她抽噎着从园里经过的时候,阿瞒就开始担心。念在平时关系不错,他继续咚咚咚地擂着门,心想她一定会打开。敲了半天门,里面全无反应,一转身,他见段睿也顺着楼梯上来了。
“阿睿少爷,”阿瞒见到他,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脸上写满了担忧,“也不知道咋的,就见她一路哭着进来了,从来不会这样子的啊,让人给欺负了?想想也不会,谁会欺负她啊……”
露台上垂下一串叶片,雨珠沿着树叶的圆弧滑下。风吹过来时,雨丝倏地偏飞,落在人的脸颊上。柳碧瑶静坐在窗前,床上躺着一个小得可怜的青布包裹,那是她的全部家当。她还没想好是否真要离开,只是极度需要做点儿什么才能诠释这悲伤的情绪。柳碧瑶把所有的东西都塞入包裹,死命地打了个结,裹好了扔到床上。
她坐着,瓦楞间的雨水还没有滴尽,沉沉的声音响在耳边。天边的那弯月越来越明晰,等再暗一点儿,这座城就会掌上千盏明灯,柔情迤逦地邀请世人看尽这一夜花火。
乱云低薄暮,一颗星升起在窗格间。冷雨不再敲窗,晚霞缓慢流金,哪里的黄昏都是一样的慵懒旖旎。霞光返照,照得玻璃如金黄琉璃。柳碧瑶记得,在很多年前,柳家村的傍晚也是这样子的。
在村头玩泥巴,弄得满头满身的泥,娘不打不骂,拉着她进屋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娘刚为她换好了一只袜子,有人在门外喊潘惠英,娘出去了,另一只就让她自己套上。无论柳碧瑶怎么穿,自己套上的那只袜子就是没有温热的触感。那是娘手上的余温。记忆里只剩下这丝敏感的触觉,时时翻起那早已模糊的影像。
姐姐秀丫从外面进来,挪了条凳子坐下,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扒拉起了海碗里的白饭。她的辫子长长的,垂到腰下。
似乎自己刚刚出生,姐姐就和她开始了漫长的疏远历程。再长大点儿,有了回忆时,柳碧瑶就只记得姐姐那抹瘦得令人担忧的身影,还有她那双时时刻刻透着惊惧的眼睛。
傍晚的炊烟袅袅,娘在喊:“秀丫——”
林静影歇斯底里地说:“潘惠英死了,她早就死了!我恨他们!”
近十年了,如果娘还活着,或许早见面了。她怎么没想到呢?本来就模糊的视线被新至的情绪拨弄得更加恍惚迷离,柳碧瑶的心思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细腻过。痛快地哭过后,全身每个毛孔都舒张着承载情感负荷的热度,人安静下来,只有冷嗝微微刺痛胸腔。
傍晚昏蒙的情调渲染了明白无误的沧桑和伤感。秀丫,人家现在叫林静影,林秋生老爷的宝贝女儿。
阿瞒轰天雷似的敲门声停了,叭叭叭的脚步声走向楼梯。他实沉的脑袋永远转不过弯来,柳碧瑶根本没上门闩。一阵静默后,笃笃笃的三声叩门声,门把旋开,清风扑入房内,进来的是段睿。
阁楼里有些闷热,段睿微微皱了一下眉。柳碧瑶静静地坐在窗前,留给他一个缄默的逆光背影。段睿能猜得出此时柳碧瑶的表情,定是雷雨过后的沟壑纵横,落花残叶沉浮不定。他顾及她的面子,没有转到柳碧瑶面前去仔细观看她那张伤心的脸,只是在床边坐下,心想该说些什么。
段睿坐下,能看到她的侧脸,忽然柳碧瑶就转过头去,拿后脑勺对着他。段睿笑笑,伸出手指,勾起床上的小包袱,故作随意地问:“就打算这么走了吗?”
听声音才知道进来的是谁。柳碧瑶擦去眼泪,动作快速而轻柔,她不能揉眼睛,怕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双眼肿得像桃子。
第33节:世情如汤(6)
半晌也没等到回答,段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阁楼里来,是出于可怜她,还是出于她是自己女友林静影的亲妹妹?想到林静影,段睿有些落寞,他枕臂躺下,旋着小包裹玩儿。
房里渐渐地暗下来,疏朗的光华逐渐凝聚在悬在空际的那轮孤月上。江轮的鸣笛声长长地拉响,段家门口的煤油街灯亮了。
段睿想着林静影,心一点儿一点儿地沉下去,他把小包裹放好,油腔滑调地说着,嘲弄的口气,更像是对自己郁闷心情的宣泄,“你想走,没那么容易。你是尤嫂花了钱从荐头店买回来的……”
这句不合时宜的话像把带了尖钩的刀子,重新剜开了柳碧瑶刚刚愈合的伤痛。柳碧瑶突然哇的一声哭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得浑身乱颤,声嘶力竭,毫无顾虑地让泪水宣示她的心境。
正在园里覆土的阿瞒抬头,“咋又哭了呢?”
段睿被柳碧瑶的哭声惊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闯祸了,极度后悔刚才漫不经心的言语。他从床上坐起来,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说,思来想去,只好硬着头皮说:“你知道……尤嫂跟我爷爷很多年了,他们这一辈人就是这种思想……其实,”他套用学堂里学到的知识,“大家都是平等的。”
他不善于安慰人,更不善于自我检讨,寥寥几句就没了词。柳碧瑶还在哭。无奈,段睿掏出口袋里的两张戏票,讨好地说:“我爸爸的票友送了我两张戏票,这样吧,我请你去看戏……”
柳碧瑶猛地转过头来,通红的眼眶,一脸的泪水,叫人看了心惊。段睿愣在那里,看她那样子又不像是答应。
柳碧瑶冲着他喊出两个字,“你滚!”
段睿在瞬间收起了所有的歉意,说出刚才的话已是放下身架,岂料她又是这副德行。他的火也上来了,站起身,咬牙切齿地说:“你这脾气!”其他多余的话不想再说下去,转身愤愤地离去。
日子水一般淌过,深深浅浅地容易让人抛了旧事。渔夫图被柳碧瑶锁在橱子里。得知潘惠英死后,柳碧瑶不再像以前那样热衷地追究这幅画背后所隐藏的故事,对她来说,这只是娘留给她的一件遗物,她会好好保管,不会再刻意去翻动这陈旧的往事。
这段日子里,柳碧瑶去女校找过林静影,问她潘惠英的死因,林静影面色阴暗地说不知道,然后就叫她不要再来,她们之间早就划清了界限云云。
那天的雨,像是被慌乱惊醒的记忆匆忙倾下的泪水,再痛再沉,流尽后也会云淡风轻。
炎热的夏季一到,密密层层的阵雨带来了稀少的凉意。段家古董店的小巷里长出了一株不知名的植物,吸饱了雨水嗖嗖地拔节,或许是哪只飞过的候鸟衔丢下的树种子,偏落到这条狭窄的小巷里生根,并开枝散叶。
古董店的老李找了把锄头,趁中午客人稀少,他挥起锄头刨起了这碍脚的树根。
柳碧瑶经过的时候,老李正把连根拔起的苗子扔进一个柳条筐里,树苗并不粗壮,根却密密麻麻,揪离地面的时候连带出大块新鲜泥土。
古董店里,乌木柜台光滑锃亮,上面搁着一小碟细绿梗的雨后红樱桃,样子娇润馋人。柳碧瑶把饭匣放在柜面,见乌掌柜从里间出来,与此同时,一个僧人从门外进来。柳碧瑶认得这个僧人,他很怪,进门的时候不声不响,头上的大斗笠完好地遮住他的面容,难以猜测斗笠下的面容究竟是眉目舒朗还是面目可憎。僧人个子不高,清瘦见骨,永远是一身青衣。
铜铃发出叮的一声细响,轻得可以忽略。乌掌柜从身上摸出俩铜钿,放进了僧人的铜钵里,僧人收了钵,轻盈地离去。前后不过一刹那的工夫。柳碧瑶听人说过,只有得道之人才能练就这身走不留音、行不见风的功夫。
僧人刚走,老李就进来了,汗水从他纠结的眉心滑下。老李仗着自己比乌掌柜年长许多,顾不得掌柜伙计的身份差异,快人快语地对乌掌柜说:“掌柜的,我看这是个假和尚。有哪个庙里的和尚会上门讨钱花的?你这次给了,他认定这家大方,下次摸熟路还来!”
柳碧瑶也觉得老李说得有理,她亲眼看见僧人向乌掌柜讨钱。倒是乌掌柜一副无事人的清闲模样,呵呵地笑着说:“和尚也要生活的。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乌泽声笑着摆摆手,低头拨弄起了算盘。
店里的活儿多,不像往常,柳碧瑶和乌掌柜没聊几句就回去了。软风飘过带来草木汁的香味,新翻的泥土上,柳碧瑶看见两道浅浅的屐痕。
这一天是周末,段家老少会聚在一起用晚膳,尤嫂通常让柳碧瑶去蛋行、鱼行和酱园等地方采购一大篮子的鱼肉蔬果,虽然时常有小贩上门讨生意,尤嫂说是不新鲜不能买。
周末是忙碌而快乐的,段家的合家聚餐虽然和自己没关系,不过能看见三世同堂其乐融融的样子也能让人由衷地感到些欢愉和温暖。柳碧瑶挎着满满一篮的湖蟹和海鱼从菜场回来了。
第34节:世情如汤(7)
她欢快的脚步和洋溢在脸上的绚烂笑容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天坐在阁楼里哭得伤心欲绝的不是她,是别人。柳碧瑶跑进了园子,裙摆左右摆动。她双手的指甲涂了蔻丹,鲜亮红艳,不衬她这套简朴的打扮,加上挎了个装满海货的大篮子就更显得滑稽。
终究是年轻占了上风,再别扭也是青春的。
段睿还穿着藏青色的学生装,他靠墙叉着双臂,好笑地看着她快乐的活泼样,说起了玩笑,“梧桐妹,捡到宝了?”
柳碧瑶知道他是在拿自己寻开心,没理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海鲜的生腥味顺风窜过,段睿的衣服上不小心沾了点儿盐水渍。柳碧瑶不知情,挽着笨拙的篮子继续朝里走。段睿就此判定她是故意的,喊住她,“哎!”
柳碧瑶缓慢地扭过头来,眼珠子翻转,故作一副瞧不起人的高高在上的轻蔑模样。段睿被她的这样子惹恼了,“你这是报复!”
柳碧瑶瞥见他衣角湿漉漉的一块,明白是怎么回事,嘴巴却不服软,“报复?这么说你得罪过我?”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两人斗鸡似的站在那里。
丝丝缕缕的细风吹过,炎热贴脸而过。黄包车夫何三扛着两个大包裹进来,段依玲回来了。
“碧瑶。”这样绵软的呼唤说明了段小姐的心情不错。段依玲来到他们面前,看看菜篮子里的东西,怕腥气没碰,只是问道,“尤嫂吩咐你买的东西都买好了吗?”
“买得差不多了。”
“还差什么?”
“做汤用的蘑菇。”
“那赶紧去呀!”
“噢,马上去。”柳碧瑶挎着篮子向厨房走去。
段睿没好气地看着柳碧瑶离去,他明亮的黑色眸子里闪过不服气的神情。段依玲拍了他一下,唤道:“把衣服换了!”不等弟弟回神,她笑得旖旎,“晚上有客人要来。”
“什么客人?”
“贵客。学校办的中法联谊会上认识的几位朋友。”
“洋鬼子吗?”
要在平时,段依玲肯定正儿八经指着段睿的脑袋训开了,今天看得出她的心情极好,细声软语地嗔道:“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是…不说了,我换衣服去。”
柳碧瑶把一盆暖热的水送到段小姐的房里时,段依玲已换好了新装。乳纱旗袍印了金边的牡丹,一朵紧挨一朵。淡淡的牡丹薄透似一层敷上蝉翼的纱,点睛般缀绣在旗袍的下摆。挪移举止间,腰胯腿腹的曲线,仍掩不住蜿蜒而下,让人想象其中内藏的热力和性感。
梳篦穿梭在纷飞的长发,镜里映照出美人轻巧顾盼的身影。
段依玲把双手探入温水里。这是她在家必做的功课,为的是浸软手部皮肤,再抹上香油,双手便软如柔荑,白如凝脂美玉。
段依玲把手浸在水里,一动不动。她垂了眼帘,问柳碧瑶:“你这蔻丹是从哪里买的?”
“货郎那里买的。”
“蔻丹呢,还是蒲石路的那家洋行好,货正,不容易掉色。”段依玲嘴角一抿,“瞧你的指甲,脱色脱成这样了,和你的这身衣服也不配。”
段依玲说这话的时候是诚恳的,她不会讥讽柳碧瑶,她毕竟是站在高处俯视她的,她们之间差得太远了。对段依玲来说,柳碧瑶只不过是个乡气未脱的姑娘,丝毫不懂打扮,这让她有点儿可怜她。然而这又是一种瘾头,指点一下粗糙的乡下人,在其面前过过瘾。
女人的怜悯都是复杂的。美人骨头轻不过三两。
“那要配什么样的衣服才好看?”柳碧瑶毫不在意段小姐的话,相反,她对段小姐的穿着品位有种近乎膜拜的心理,犹如她对乌掌柜的古董鉴赏能力的肯定。这些都是专业的,天生之才华,不是轻易能学得来。
“衣服嘛,恒祥师傅的手艺就不错。布料还得到介福商行里裁,那里都是正宗的苏蚕丝料……把毛巾给我。”段依玲甩甩手上的水珠,接过白如新雪的毛巾,轻轻搌去透亮的水珠。
段家的晚膳是浩大而充满烟火味的,柳碧瑶可以在这时候见到段老爷子的儿子、段睿的父亲段家明以及同样打扮精致的段夫人。
今晚,乌泽声掌柜也来了,他笑着朝柳碧瑶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一大桌子人凑在一起用膳,不热闹也是温暖的。
柳碧瑶在晚膳后见到了溥伦。
天暗了下来,云朵悠悠地飘过天空。阁楼裹了星寒,冷清得能数得到天上的星星。对面是亮着暖橘灯光的客厅。
柳碧瑶端着髹漆托盘,上面放着几杯咖啡。深色的咖啡拌了牛奶,搅和出一种合人胃口的暖色,溢出的味道也是香的。她要把咖啡给段小姐的客人们送去。
客厅里透出的灯光很温暖,光线摇出,贴在门框上,照得涂蜡的木门泛起一层纹理清晰的金黄。欢快的话语从房里跳出来。这间晴和的房间没有让柳碧瑶感到拘束,反而让她觉得很适宜,连空气里都飘扬着淡雅的香味,一派友好的气息。
第35节:世情如汤(8)
亮敞的房间里一共有五个人,包括一个金发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