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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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感觉。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讨厌她那副样子,总是觉得她的样子是故意装出来给郑航看的。
我十六岁那年,郑航去外头办事,一走就是三个月,我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想念他,这才知道我是那样喜欢他。而我也发现在郑航离开的三个月里,佳媛茶饭不思,日日在房内弹她心爱的扬琴,才知道了佳媛的心思是和我一样的。郑航回来的那天我来到外堂,看到佳媛早就在那里了。郑航买了很多很多小玩意送给佳媛,我看着佳媛欢快如小鸟的样子,气愤极了,便跑了出去,没想到郑航追上了我,他拿出一只银戒指,他那天说,他想和我一生一世。”郑康氏说到这里,露出温暖的微笑,眼中柔情万千。
镜仪看到郑康氏已面露疲色,便说:“娘,休息一下吧,明儿再说。”郑康氏并不理会她,继续说:“那个时候我真的很高兴,原来郑航是喜欢我的。慢慢地,我爹察觉了我们的交往,他居然很赞成。佳媛也发现了我和郑航的默契,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显得更加柔弱不堪了,越来越多的时间只是在房内弹琴。一年之后,我和郑航成了亲,我爹很开心,他不让我们搬出去住,所以我们还是住在这里,爹开始把大部分的生意都交给郑航。郑航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关心着佳媛,我们尽量满足着佳媛的一切要求,也算是对她的一种补偿吧。那段时光,也许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了,郑航知道我喜欢种些花草,便把储物房整理出来,让我当花房,还给我弄来很多很多的奇花异草,他还亲自和下人们一起,在池里载满了荷花。我们时常在雨中,打着伞在池边赏荷,我和郑航都最喜欢雨中的荷花,婉约晶莹,朦胧飘逸。”郑康氏微微笑着,已然神思回到了那个时候。
“我十九岁那年对我来说是最不能忘怀的,因为我生下了仕明,也送走了我爹,但是最重要的是我爹在临终的时候把我,郑航还有佳媛都叫在了身边,他把佳媛交给了郑航,我当时很惊讶,却也不敢违背爹的意思。虽然我也疼爱佳媛,但是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郑航,就算是我亲妹妹也不行,郑航也曾答应过我,一生只爱我一个,但是爹临终的遗言,我们都不能违背的。郑航和佳媛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我和佳媛也没说过谁做大谁做小,依然是姐妹相称,虽然郑航说只爱我一个,但是他毕竟把关切和精力挪了一半给了佳媛。郑航去佳媛房内的每个夜晚我都以泪洗面,更让我失望的是,佳媛很快怀孕了,佳媛怀孕以后,郑航对她更加关心,因为佳媛身子弱,他竟然几乎夜夜都陪在佳媛那里,佳媛说她喜欢花房,说那里正对荷花池,想把花房改成她的房间,郑航和她一起来征求我的意见,我看着她的甜蜜,看着郑航对她的关切,我的心都碎了,我怕郑航为难,虽然极其不愿意,但还是把花房让下人改成了她的房间。
佳媛生产的时候,郑航正好在外边办事,也许是老天注定,那天晚上佳媛难产,孩子没有保住,夜晚丫头又突然来说佳媛开始大出血,那天晚上仕明也正好发着烧,我正请了大夫来,我让大夫先看了仕明。”郑康氏顿了顿,轻声道:
“等到大夫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晚佳媛失血过多死了……。我又难过又害怕,平静下来后我让知情的几个丫头都不许说因为我让大夫先看了仕明而耽误了时间,在郑航回来之前,我还把伺候佳媛的丫头打发回了老家。郑航三天后才赶了回来,他只知道佳媛是难产死了,他也很伤心,在佳媛的房内,看着她生前心爱的扬琴,好几天都不肯出来。之后他命人把佳媛的房间改回了我的花房。从此我们之间再没有提起过佳媛,我命家中所有人都不许再提佳媛,说是怕郑航和我伤心,其实是我自己心里害怕而已,我和郑航恢复了往日平静的生活,郑航对我如初一般好,他也不曾在我面前提过佳媛,但是我们都知道佳媛的影子始终竖在我们两个中间。
大约在仕远十岁左右,郑航在外边居然碰上了佳媛原来的丫头……他回来之后用极其怪异的眼光看我,我永远忘不了那种眼神,冷漠而无情,其实那以后他只要看我,一直都是那种表情,他说我自私狠毒,他说原来我不是他心中的那样善良纯真。这以后他开始不回家,一直到京上做生意,到后来几乎就住在了京上,之后你也知道了,在京上他有了两个姨太太,家里没有大事情,他是绝不回来。”郑康氏凄凉一笑,落下了两行泪,镜仪听着,便怔在那里,都忘了接话,也忘了安慰郑康氏。
“他一定还是很恨我。”郑康氏道:“其实我也很懊悔,没有救佳媛,我时常梦见佳媛,她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镜仪回过神来,道:“爹不恨娘的,早就不恨了,他死前还是想回家的,他是想见你的。”
“那他为何一直没有回来?”
“娘叫过爹回来过吗?娘问过爹愿不愿意回来吗?”
郑康氏微微摇头,看着镜仪,无助得像个孩子,镜仪握着郑康氏的手道:“你和爹都不愿意先开口,无论是对于佳媛还是你们自己,你们都不给对方一个台阶,也都不肯原谅对方,原谅自己。”
郑康氏无奈地笑笑:“没想到你比我看得透。”
“是当局者迷,用情至深者,往往看不清楚最简单的事情。”镜仪看向空旷的池子,想起盛夏的那一池荷花,轻轻感叹,逝去的爱情就如花开一季。
、白露(2)
镜仪把郑康氏送回了房,伺候她歇下后就回到自己房中,刚走进院子,只见小如正端着盆水走出来,看到镜仪,笑道:“回来啦。”
“我不回来还能上哪儿,这丫头。”镜仪笑道,小如噗哧一笑端着水走开了,镜仪还没回过神来,只见一个身影从屋内迅速地走了出来,待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抱住了她,熟悉的气息立即散在镜仪周围,镜仪惊喜之余,忙推开了抱着她的人,笑道:“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大哥他们呢?”
“特意想给你个惊喜啊。”仕远看着她道,依旧神采奕奕的俊朗,丝毫没有被风尘仆仆所掩盖。
“人家正经问你呢。”镜仪红着脸说。
仕远笑道:“他们也在路上了,我先赶回来报个信,免得你们担心。”
“你刚到?”
“刚到一会儿,小如说你在妈那儿,我也正好要去给妈请安,正擦把脸要去呢,你就回来了。”
“妈刚睡下,你索性等会儿再去吧。”镜仪整了整衣裳,走进屋内,她怕丫鬟们看到笑话,所以尽量克制着她心中因见到仕远而起的大喜之情。仕远随着她进了屋子,坐在了榻上,拉着镜仪硬让她坐在自己膝上,镜仪忙让开做到他边上,嗔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被人看到非闲话不可。”
仕远只好随了她,道:“你可想我?”
“爹爹刚殁,别说这些矫情的话,不敬。”
“怎么,他没有了,我们日子就不能过了吗?”仕远有些不屑地说,对这个在他眼里不负责任的父亲,他始终不能原谅,即便是他死了。
“上辈有上辈的缘故,他怎么说都是我们的爹。”
仕远听后,微微有所动,道:“是吧,至少他临终前,一直在说要回家,还一直念着‘佳人不在兹,取此欲谁与?’”
“‘佳人不在兹’?”镜仪喃喃道。
仕远道:“也许他心里还有我母亲,这个‘佳人’是指我娘,我娘的闺名叫佳音。”镜仪为之动容,心中千丝万缕“游目四野外,逍遥独延伫。兰蕙缘清渠,繁华荫绿渚。佳人不在兹,取此欲谁与?巢居知风寒,穴处识阴雨。不曾远别离,安知慕俦侣?”镜仪一时也不知道死去的公公口中的这个佳人指的究竟是佳音还是佳媛。也许人都死了,再去追究也没意义了。
仕远未注意到镜仪的失神,问道:“怎么我看到那么多石榴?”
镜仪还在出神,仕远见状诧异地问:“怎么了?”
镜仪才回了神,说道:“啊?你说什么?这石榴吗?哦,是我娘家里送过来的。”
“送了那么多啊。”
“是啊。对了,你去娘那里瞧瞧吧,想必她最近也睡不沉睡不长,你还是先过去请个安吧。对了,爹临终前所念的诗句你就别告诉娘了。”
“为什么?这不是可以安抚一下她么?”
“爹没有来得及回来,娘已经很伤心了,如果再说了这些,娘想起他们之间的相亲相知的往事,岂不是更伤心了,去的人已经去了,活着的人才更重要不是?”
仕远狐疑地看看镜仪,心中也觉得有道理,答应着便去了。
、白露(3)
当仕明他们把郑航的遗体带回来的时候,郑康氏没有出来迎接。之后的办丧,下葬,她也统统没有参与,一直待在自己的花房内,郑航下葬后没过多久,郑康氏就命人把花房改成了佛堂,不肯听子女们的劝阻,道:“你们的爹就这样走了,而我现在的身子骨也不如从前,实在也再无力操心这个家了。以后铺子里的事情你们三个兄弟互相帮衬着,家里的事情,青雅你就先打理着。不过不要以为你们爹死了,我不管事儿了,就会分家分铺子。只要我一天还在,这个家就还是个家。”
自此郑康氏就搬到了佛堂住,整日吃斋念佛,几乎不再过问家中的事。家里人都知道她可能是因为老爷死了而伤心,但都也诧异郑康氏这样决绝,或许镜仪还稍能理解她的所为。
这日,仕远正要去郑康氏那里看看,走到佛堂门口,正碰上抚琴送贺妍出来,看见了仕远,抚琴便道:“二少爷来啦。老太太说想自己清静,今儿不见人。”贺妍无奈向仕远笑笑,说:“我刚被赶出来呢,二哥,你若没什么要紧的事儿,我看就不必进去了。”
“也罢,我也只是想来看看娘。”仕远问抚琴说:“老太太的身子这些天可还好?”
“好着呢,有我们伺候着,二少爷不必担心。”抚琴红着脸道。
“那咱们还是走吧。”贺妍对仕远说,又转而向抚琴道:“对了,我有个绣花样子要麻烦你替我做,你就随我一起去取吧,如意的功夫可不如你。”
“三少奶奶哪里的话,吩咐一句便是了。”说着便跟在贺妍和仕远的后边。贺妍忧心忡忡地对仕远说:“我真是担心娘,她和爹感情那么好,只怕到现在还接受不了。”
“或许也是解脱呢。”仕远淡淡道。
贺妍看了一眼仕远,微微笑道:“我听说娘和爹是从小青梅竹马的,这样的感情即便中间发生过什么,到头来还是割不开的,不然爹也不会临终前一直要回家了。”
“落叶归根总是老人的想法。”仕远道。
他们一路走过园子,贺妍看着眼前的荷花池,说:“爹之前为娘载这一池荷花,怎么想怎么都让人动容,真是个有心人。难怪爹即使一直不回家,娘还是对爹那么一往情深的了,是女人都抵不住啊。”
仕远并不想多谈父母的事情,对贺妍说:“我先回铺子了。”
“二哥慢走。”贺妍点点头,又忽然道:“对了,你回去替我谢谢二嫂,她这阵子送来好多石榴,可甜呢。”
“好。”
“这石榴好像是二嫂娘家送来的吧,那天我去看二嫂,见到一个年纪和大哥差不多的男子送了好多石榴来。说来可羞死我了,我瞧二嫂和他很亲熟的样子,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我还以为是二嫂的哥哥呢,还好没打招呼,不然要闹笑话,后来如意告诉我二嫂只有两个十几岁的弟弟。二哥可知道他是谁吗?”
“可能是她娘家的下人。”
“看穿着也不像呢,原来二哥也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们都认识呢,来送石榴好多次了,抚琴也见过。是不,抚琴?”贺妍看到仕远脸上浮现出狐疑的神情,对抚琴使了使眼色。
“是,我也一直以为是二少奶奶的兄长。”抚琴看到仕远的表情,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晚间镜仪看见回来的仕远脸色不是很好,便忙递上菊花玉露,边问:“铺子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没有。”仕远神情淡淡地道,镜仪也不敢多问。此时小如已经把饭菜都摆了上来,镜仪拿出一壶酒笑着对仕远说:“这是我家石榴酿的酒,都存了好些年了,前阵子送来的,你尝尝。”说着便亲自帮仕远倒了杯酒。
仕远看着酒,道:“岳丈岳母有心了,送来那么多石榴。白天碰见贺妍,说是让我谢谢你送给她的石榴。”
“她也真客气,这有什么可谢的。反正多了吃不了。”镜仪笑道。
“噢,那…。”仕远欲言又止,镜仪问:“什么?”
“那个,是玉林玉阳送来的吗,顺便能来看看你?”仕远忍不住问。
“他们两个才没那么让人省心呢。”镜仪笑道。
“噢,那是让下人送来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镜仪不解问道。
“我只是随便问问。”
镜仪看出仕远的怀疑,便笑着说:“也不是下人,是家里的人。我好像也没跟你提过,也算是我爹的干儿子了,他爹死得早又有恩于我爹爹,所以就一直跟随着我爹,待我和玉林玉阳也像亲妹妹亲弟弟一般。”
“噢,是这样啊,我去你家几回倒一次也没见过。”
“他总在外边做事的,我以前在家也不常见到他呢。”镜仪忙笑道,心下直疑惑今天仕远的反应。
“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吗?”仕远还是不依不饶。
“也不算吧,我记得他来我家是十四岁左右了吧,我也记不太清楚了。”镜仪刻意将事情说得清清淡淡的,心中不停打鼓,今天仕远怎么会突然对从未谋面的凌谦感起兴趣来。而仕远在脑海中掠过贺妍所说的青梅竹马的感情,还是禁不住蹙着眉头,心中不悦。
镜仪见他如此表情,便正色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或者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也不晓得你怎么会突然对凌谦那么感兴趣起来。我们既然是夫妻,你若有什么疑问,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她本想说“会如实告诉你”,但是今天仕远的反应让她忐忑不安,镜仪不知道如果真的如实告诉他,他会作何反应。她好不容易和仕远的关系现在如此亲密,实在不想让他产生误会而使两人关系恶化。
“嗯…。你和他关系到底如何?”仕远看见镜仪态度这样认真,便把他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镜仪面不改色地说:“就如我刚才所说,他十四岁到我家,一直跟着我爹做生意,他待我和玉林玉阳就像待亲妹妹亲弟弟一般。他对于我爹也是有一份感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