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铸红梅唤春归-第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祝翼铖被被人群推搡着,身不由己地来到公共租界门前时,租界已经初步开始有了点秩序。几个穿着童军制服、带着绿领巾的女孩子站在门口临时设立的几处岗亭上,卖力地指挥者难民排好队,从每个岗亭两侧分别进入租界;租界里面也有几个女童军在帮助洋牧师一起安置灾民;几个同样穿着童军制服的男孩则跑前跑后、搬东搬西,这些孩子们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在童子军少年们的指挥下,难民的队伍渐渐地初具雏形。逃得了性命出来的难民惊魂甫定,便又恢复了关注“身外之物”的心情。于是便开始有人东张西望地寻找家人同伴,或者拣个相对宽敞点的地方检视自己抢救出了多少财产。
祝翼铖放慢脚步,环视四周,看到这些举止,心里便忍不住在每个人的头像上都贴了个“市侩”的标签,嘴角浮现了一丝愤世嫉俗的冷笑。他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周围的市民,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却忘记了就在几分钟前,他这个清高的准留学生,也和他们一样是在不绝于耳的爆炸声中逃进租界来的。
突然之间,才刚刚有点秩序的难民队伍中又出现了骚乱。门口的岗亭上,一个穿着看不出是白色还是黄色的汗衫、梳着背头的中年男子揪着岗亭上那位大约十七八岁的女童军,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着。祝翼铖心中的厌恶之情泛滥起来,却还是忍不住走近些想要听清楚那男子究竟在骂什么。
“还不是政府无能,连东洋人的飞机都拦不住!不是都有过停战协定了吗?结果呢?协定有个屁用,房子烧了,家没了,人无处去,怎么办?”那个女童军年轻秀美的脸上堆满了息事宁人的劝慰笑容,礼貌地说:“这位先生,我们理解您的想法,我们的家也都一样被日本人轰炸了。日本人太凶残狡诈,我们的政府还没来得及反应。可是请您相信,日本人在中国的兽性,总是要付出代价,政府绝不会让大家的房子、商店白白被炸毁!”
周围有人流露出赞同的表情,可是那位背头男却仍不依不饶:“政府,政府除了收税罚款,还会做什么!说不白炸?那好,政府就应该出动飞机,把我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政府要负责给我们重新安家造房子,政府就应该赔我们钱!”一边口沫横飞地发表着“演说”,背头男一边愈发来劲,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背头男的身后,难民渐渐聚集起来。女童军有些着急,却不得不压下火气和委屈,对他好言相劝:“这位先生,国民政府不会丢下大家不管的,一定不会的!请您先进入租界安顿下来,不要扰乱秩序,好吗?”
一听这话,背头男突然开始暴跳:“阿拉站在这,关侬啥事体?小小个难民区,又哪里有什么秩序?若是政府不给钱,我就在这里不走了!告诉你们,我们小民无权无势,可也不是好欺负的!”一边说着,一边还虚张声势地捏了捏拳头。
岗亭上的女童军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咬着嘴唇竭力压抑着委屈和愤怒。周围的民众反应不一,有的向背头男投去谴责的目光,有的却在暗暗点头,有的甚至洋溢着一副欣赏免费马戏的表情,饶有兴趣地期待着后续发展。
看着这些丑态,祝翼铖终于忍不下去,冷哼一声,上前几步挤到背头男的对面,半是愤慨半是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您还是闭嘴吧!政府无能,您倒是去竞选中华民国大总统啊!只怕到时候,阁下连现在这个无能腐败的政府都不如吧!”背头男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愣了一愣本能地想回嘴,可是张了张嘴却噎住了。
“您阁下胸怀大志,经天纬地,只在这大上海小小的租界里指点江山岂不屈才?”祝翼铖说着一扬手,指了指租界外:“外面都是日本人,还有中央军,您的高论应该对他们说才不浪费吧!”背头男的脸开始青一阵白一阵,祝翼铖却穷追猛打:“政府若真能出动了飞机送您到安全的地方,您有本事守卫么?全中国哪里不被小鬼子盯着?要不然您去北平!那边现在搁日本人手里,安定着呢!”
说到北平,祝翼铖忍不住便愤愤起来,讲话也愈发尖刻:“您若真有什么安邦定国的妙计,我拿钱帮您买张车票去南京,您找政府说去,甭在租界里说风凉话!有权有势的谁这会儿会在这种地方听您跟这儿抗议演说?您在这儿慷慨陈词有什么用,可不是埋没了您阁下这雄才大略?”
祝翼铖句句带刺,原来用目光无声谴责背头男的那些围观者,忍不住暗暗地对祝翼铖比拇指;而刚才纯属看热闹的民众,听着祝翼铖的话也微露愧色。更有好事者,甚至用力地为祝翼铖鼓起掌来,还高喊了几声“好!”
背头男的脸上愈发挂不住,想要动手,可是自己估量一下,似乎又未必是这个青年的对手,最终丢下一句“阿拉懒得和侬北佬计较”便讪讪离去。祝翼铖却意犹未尽,朝着对方的背影厉声喊:“有本事到战场上杀日本人去,在这里对中国人撒野不算好汉!”
对方的背影三挤两挤,便消失在了人群当中。祝翼铖冷笑一声,撇撇嘴便准备离开。可他刚刚转身,还没来得及迈步,便被身后那个沉默了半天的女童军叫住了:“这位大哥,请留步!”祝翼铖皱皱眉站住,转身犀利地打量了一下女童军,没有说话,目光征询地望着对方,眼神却并不友好。
女童军没有在意祝翼铖的目光,友好热情地伸出手来:“我是女童军孟芸倩,刚才真是谢谢您!”祝翼铖个性虽然暴烈,却是吃软不吃硬,面对孟芸倩的友好,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停了一下,祝翼铖才伸出手和孟芸倩握了一握。握手的同时,他脱口而出的却是:“那个人让人厌恶,可是国民政府也真够无能的,打起仗来保护不了民众,还得靠洋租界,难怪民众都会不满!”
3、顽固的“新青年”
祝翼铖凛冽的话让孟芸倩有些意外,也让她措手不及。她愣愣地看了看祝翼铖,刚刚握过的手也忘了缩回来。呆了几秒,孟芸倩才小心试探着,轻声说:“不管怎样,这里秩序恢复了,还是谢谢您。请问,您是否介意告诉我您的名字?”
“我叫祝翼铖,国立上海医学院的研究生。刚才说政府无能的话是我说的,你愿意向谁汇报都随你!”祝翼铖面露不耐,冷冷地扔下一句,转身离开。孟芸倩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刚才说的都很有道理,我只是想以后借用您的话来维持秩序和激励大家……”然而祝翼铖已经走出了好几步,显然并没打算听。
孟芸倩不知哪里上来的一股倔强劲头,突然大声喊:“等等,你说得不全对!”祝翼铖闻言果然站住,回过头来,有些挑衅地盯着孟芸倩。孟芸倩直直地站着,突然抬起右手,伸着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三根指头,举到额前向祝翼铖敬了个童子军礼。祝翼铖没想到会有到这一着,反而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郑重地敬过礼,孟芸倩放下手,认真地迎着祝翼铖的目光,道:“其实国民政府并不是那么无能,我们的政府也一定不会抛弃上海!中央军已经在抵抗了,其他沦陷的地方,不管是东北,还是北平,我们也迟早都要收回来!”说到北平,祝翼铖的眉毛跳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说话。
孟芸倩却没有注意到祝翼铖的表情变化,她的话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为了跟祝翼铖辩解什么,而是在鼓励着周围所有人:“日军虽然骄横凶残,可政府也一定不会退缩。中国人决不是东亚病夫,也不会像日本人以为的那么好欺负!”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在其他童军的协助下,拥在租界大门口的难民已经差不多疏散,在临时划出的难民区开始准备安顿下来。而仍然围在孟芸倩和祝翼铖周围的,基本都是被他们的对话所吸引。相比起祝翼铖带着些清高的优越感、虽然犀利地道出事实却让人听了很不舒服的话,当然还是孟芸倩的鼓舞更让他们心有戚戚焉。
可是祝翼铖却似乎对女童军这番话无动于衷,甚至更加不屑地皱了皱眉头。他随意地撇撇嘴想说什么,还没等说出来,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哥——”打断了。
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祝翼铖只看见祝远诚穿过人群,快步朝这边走来。祝翼铖起初有点惊喜,然而这惊喜只持续了几秒钟,便转化成了他一贯的怀疑:“远诚?你怎么不好好在北平读书,却跑到上海来了?”
祝翼铖的反应,对于手足兄弟时隔三年之后在异乡重逢的场面来说,实在是太过于冷淡疏远了些。然而这种态度并没有影响到祝远诚,他仍兴冲冲地说:“哥,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听到你刚才对那人说的话,我就听出是你了!”不等祝翼铖接话,祝远诚继续很快地说:“你离开北平之后,大伯暴怒了一场。从那以后家里谁都不敢在他面前提到你,一旦提到,大伯就会跳脚怒骂。”
“能得到祝大老爷如此特殊待遇,应该说也是祝某三生有幸了吧。”祝翼铖听说父亲这种态度,便忍不住讽刺道。祝远诚却认真地摇摇头:“哥,其实大伯是想你的。你毕竟是他的儿子。”他见祝翼铖张口要反驳,急忙做个手势制止对方,自己抢着继续说:“其实他早就知道你在上海。就在日本人攻击了虹桥机场的消息传到北平后,大伯的态度就变了,这些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提到你,还说他再也不会为了他的意志,逼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了。”
祝远诚这番话却丝毫没能触动祝翼铖,反而让他变本加厉地尖刻起来:“大老爷是这样说的?他们这一类人最虚伪,一定要事实证明了他们的错误,他们才肯为面子和名声,假仁假义地认个名义上的错吧?”。他这番话讲得又狠,语速有快,祝远诚一时没反应过来,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在周围听到他们谈话的人眼中,祝翼铖这种态度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家庭冲突。即使是当做“新青年”与“旧家长”之间的阶级矛盾来看,祝翼铖也未免太愤世嫉俗了些,而且太不识抬举。
尽管如此,祝远诚仍然和颜悦色地劝道:“哥,其实大伯和伯母也未必就像你想象的那样,他们也是为你好,希望你以后能够谋一份好职业……”祝远诚话没说完,却被祝翼铖暴躁地打断:“不用劝我,我是不会回北平的。”
面对堂兄的固执,祝远诚有些无奈,却也有些矛盾。犹豫了一下,祝远诚才又小心地开口:“哥,其实我离开北平之后,本来说想去苏州姨妈家住上一段时间,是大伯听说上海局势开始要乱,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边,特地要我带你回家的。”祝翼铖的眉头一皱,眼神一凛,祝远诚这次却没有退让,继续说:“哥,大伯说了,北平现在已经渐渐开始平静。只要你肯回来,他以后不会再反对你出国,也不会逼迫你成家了!”
“祝二少爷,那就麻烦你告诉祝大老爷,不管他怎样对我,只要北平一天在日本人手里,我就一天不回北平!我虽不才,也还没堕落到主动跑到日本人手里当亡国奴的地步!”祝翼铖突然迸出的一番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听到哥哥对自己的那个称呼,祝远诚的眼神黯然了一下。事实上这样劝说祝翼铖,其实也并非他本意,只是他已经习惯于服从父母和大伯了而已。而今听到祝翼铖这番话,却引起了他自己的共鸣。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这些小市民虽然像任何一个地方的中国人一样爱看热闹,但对于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们却坚决奉行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淡和漠然。孟芸倩却似乎被祝翼铖刚刚的话震了一下,灵气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祝翼铖,似乎想从他的头脑中读出写什么,祝翼铖却没有注意到孟芸倩的眼神。
“哥,你说我是祝二少爷,那你是什么人呢?”祝远诚突然问,语气有些发怔。祝翼铖皱了一下眉毛,撇撇嘴道:“我?我是上海中央医学院研究生祝翼铖!一个想要出国深造但还不想做亡国奴的青年!”
祝翼铖回答这个问题时,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祝远诚在祝翼铖的逼视下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随即又抬起头来仿佛不认识似地打量了祝翼铖一阵。终于,祝远诚说:“哥,其实我也不想生活在日本人的统治下,只是我已经习惯于服从父母了。现在有哥哥你在,我也不想再回到北平,我要和你一起留在上海!”
“好!”听了祝远诚这几句话,祝翼铖才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一只手用力拍在祝远诚的肩膀上:“这才像我祝翼铖的弟弟!”
兄弟两只顾说话,却都没注意到他们仍然站在童军岗亭旁边,一边的孟芸倩已经盯着他们两人看了半天。孟芸倩原以为祝翼铖不会说出“不愿当亡国奴”这种话来的,现在听到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孟芸倩不禁感觉有些意外。
孟芸倩下意识地默记了两遍“上海中央医学院”这个名称,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当然同时记住的,还有“祝翼铖”这个名字。从刚才这兄弟两人的谈话中,孟芸倩推测出这个似乎很有些偏激的青年学生大概出身于北平有身份的人家,为了拒绝父母安排的亲事才会离家出走。
想到这里,孟芸倩对祝翼铖却有了些同情。她自己就是上海小康之家的姑娘,家里允许她上学,也没有十分干涉她加入女童军,当然,也默许了她想要“恋爱自由”的幻想。
祝翼铖和祝远诚当然都不会知道孟芸倩这些心理活动。他们两人已经一边说这话,一边慢慢离开了童军岗亭。祝翼铖既然将祝远诚争取到了自己的阵营当中,便显出了一副相当成熟的大哥样,关切地问祝远诚打算怎么办,毕竟留在上海,至少需要一个住处。
面对堂兄的询问,祝远诚倒显得很轻松:“这不用担心,哥!来南方之前我父母给了我不少钱,我自己也存了一些钱,加起来够我在租界里找间公寓住上一阵子的!这期间我再去找工作,我在家里的产业中也帮过忙,相关的事情会做一些。”
听祝远诚说从家里带了钱来,祝翼铖微微皱了皱眉。在他看来,既然想要成为和他们的父辈所不同的人,就要和他们断绝一切来往。至于钱,更不该朝父母要。不过想到这毕竟是祝远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