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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斗妻番外篇 I-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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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早,凤一郎平静地来到凤春的房前,听见里头——
  “小姐,这是少爷小时候的衣物。咱们不能让外人知道阮府有个小小姐这么顽皮,今儿个你就扮小小男子,当是府里的……嗯……小家仆好了。”
  “凤春,我真的很顽皮吗?”童稚的声音很苦恼。
  凤春没正面回答,只笑着:
  “还有,你别乱抓你的头发,谁知道会不会一抓就掉,你记得,这几天,要沐浴洗头都找凤春,懂吗?”小心翼翼地将阮冬故的银白细发束起。
  当凤春牵着她出来时,凤一郎看见的是一个小小男孩,五官柔美又可爱,一头束起的银发跟他一模一样。
  “早啊,一郎哥!”阮冬故中气十足喊道,完全忘记昨晚凤一郎对她的恼火。
  “一郎,你怎么来了?”凤春意味深长地问道。
  “我……我想,到时你忙着主持发粥,小姐没人照顾,我在她身边有个照应。”凤一郎平日肤色已是雪白,如今在太阳底下,更显惨白。
  “一郎哥,你身子不好,冬故帮你撑伞!”
  “你这么矮,怎么帮你一郎哥撑伞?”凤春笑道,迎上凤一郎极力镇定的眼神,她柔声道:“一郎,你不用去,没有关系的。”
  “不!”凤一郎沙哑道:“小姐年纪这么小……我在一旁,能多担点。”
  他较显目,就算有人要打,也是打他这个较大的。
  他走上前,朝笑容满面的阮冬故伸出手,温声道:
  “小姐,我牵着你走吧。”
  凤春笑道:“瞧你俩,真像一对小兄弟。”
  阮冬故看看他有些大的手掌,万分小心地把软软的小手搁进他的掌心里,不敢使半分力道。
  他紧紧握着那软绵绵的小手。
  炎炎高温,路人异样的眼神,仿佛回到当年他在大街上毫无尊严地被人叫卖,那时他顾不了羞耻,只求活下去;现在的他,只想掩面奔回阮府躲起来。
  “一郎哥,你手心发汗了,是不是太热了?”她关心地问。
  掌里的小手如浮木,他不肯放手,勉强笑道:
  “我没事,只是,我在想……小姐,这是咱们第一次一块上街,是不是?”没有人在看他没有人在看他,他说服自己。
  她开心点头。“对,这是我跟一郎哥第一次上街。一郎哥,现在我扮成小小男子,你不能再叫我小姐,如果让人知道阮府里有个顽皮的小姐,大哥会丢脸的。”
  “那叫你小公子好了……”迎面路人特意避开他俩,凤一郎装作不知,故作自在地走在街上。
  “不成不成。凤春说今天我跟一郎哥是一对兄弟,你就叫我冬故好了。”小脸明显流露得逞的表情。
  凤一郎舔舔唇,轻声说道:
  “好啊,就今天,我喊你一声冬……冬……”
  喉口略干,心跳加快,试了好几次才将藏在内心的名字喊了出来——
  “冬故……”颊面微红。
  她开心地笑着,大声回道:“一郎哥!”
  凤一郎听到她的童言,不由得浅笑,暂时抛开紧绷的心结。
  两人来到庙前发粥处,他轻扫四周,捡了一处阴凉的角落。
  “一郎哥,平常庙前人有这么多吗?”她东张西望,终于在人群里找到凤春。
  凤春正在指挥大局。领粥的队伍好长,长到她快看不见尾巴,而庙前人满为患,似乎在等待什么。
  凤一郎内心的纠葛又起,不禁淡声道:
  “永昌城的乞丐愈来愈多了。冬故,每个月总有几户富家轮流行善发粥积阴德,这些乞丐才不致于饿死。你看——”他指着远方十名壮汉拉车,车板上是一尊金光闪闪的巨大佛像。“那也是永昌富豪积的阴德,纯金打造,阮府也有一份。”
  在烈日下,纯金的大佛像让阮冬故无法直视,她不得不以小小的手臂遮眼,疑惑问道:“寺庙的佛像不够吗?”
  凤一郎轻哼一声,道:
  “官府要的永远不嫌多。半年前,官府嫌永昌乞丐太多,‘认定'真神并未进驻庙里,无法护佑永昌太平,所以官庙勾结,强制城里大富共同打造纯金大佛。”
  “官庙勾结?”她一头雾水。
  凤一郎低头注视着她,平静道:
  “这四个字对你很陌生吗?我从没跟你说过这种故事,是不?冬故,凤春要你出门,就是要你看见真相。我说的那些包青天审大案,恶有恶报,全是假的。在金碧皇朝里,这些事完全不存在。”
  她闻言,小脸轻皱,但并没有大受打击。
  他狠下心继续道:
  “每年正旦,官府发布公告,承天之恩,皇上圣明,五谷丰收,国泰民安,皇朝盛世永享。但是,你瞧,明明嘴里说是盛世,却有这么多的乞丐,为什么呢?”
  她咬着唇,想了很久,才低声说:
  “怀宁说,他上山前是小乞丐,连爹娘都不知道是谁。”
  “他爹娘多半是养不起他。他跟我,都不像你一样好命,冬故,你好好记住,在这世上什么努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出身。有好的出身,远胜过一辈子的拚命,为此你要感谢上天。”
  就算她再笨,也知道一郎哥在轻讽她了。近年这种事常发生,明明上一刻一郎哥疼她入骨,下一刻就对她充满敌意。她是一头雾水,为何这么温和的一郎哥,偶尔会瞧她不顺眼?
  凤春曾告诉她,一郎哥太聪明了,正因聪明,想得太多,才会看不见他最在乎的事情。
  但,对她来说,一郎哥就是一郎哥,不管出身如何、黑发白发,凤一郎就是凤一郎啊。
  她果然很笨,总是无法多拐几个弯去想。如果大哥没有出事,她一定求大哥帮她想个法子,让一郎哥明白她的心意。
  她暗叹口气,忽然瞥见队伍里的老人家被挤倒在地,她直觉要冲出去扶人,凤一郎却将她拉了回来。
  “你忘记你力气了吗?如果你力道控制不好,拉伤他了,到时你拿什么赔?”他骂道。
  她一怔,低叫:“幸亏一郎哥提醒我!”她瞧见有人扶起老人家才放心了。
  “一般百姓忙着求温饱都来不及,只有出身大户的人家,才有这个余力来发粥求功德呢。”他又忍不住道。
  好像又在讽刺她了,她搔搔软软的银发,不敢多说一句话。那尊被拉近的大佛像,足足有两个大人的高度,金光逼人,跟旁边领粥的穷苦百姓形成极端的对比。
  虽然官庙勾结的意义,她还不太懂,但她隐隐觉得不舒服。当官的,不是应该跟她大哥一样,为国尽忠为民谋福吗?各户人家捐钱打造佛像,真的能改变大家的生活吗?
  她百思不得其解,打算回家后再问凤春。她摸摸肚子,朝凤一郎讨好笑道:
  “一郎哥,我饿了。出门前,凤春给我几文钱,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凤一郎闻言,一抹嫌恶闪过蓝瞳。他难以克制自己冷淡的声音,答道:
  “人家乞丐只能喝白粥,你命真好,才几岁就能动用钱在外头吃喝。”
  她一呆,想了下,改口:
  “那,一郎哥,我去跟凤春讨两碗粥来喝好了。”
  “你是千金之躯,跟个乞丐抢粥喝做什么?你拿了两碗粥,就有两个人因此饿肚子,你懂吗?”
  刹那间,阮冬故细细的眉头拢成一团。
  凤一郎见状,真想赏自己一巴掌。“冬故,是我不好,你还太小了……”
  “我不小了,我九岁了。”小脸十分慎重。“一郎哥,冬故驽钝,还不能明白一郎哥的道理,但,冬故想讲自己的道理。如果照一郎哥的话,冬故不能在外头花钱吃饭,也不能跟人抢粥,那我岂不活活饿死?”
  凤一郎有抹狼狈。“我并不是……”
  “我听凤春说,爹是白手起家,他老人家是个童叟无欺的务实商人,冬故肚子饿,用爹赚的钱吃饭,应该是理所当然,冬故自认并未挥霍无度,何以不能花钱吃饭?”
  他满面通红,虽然明白她试着解释,但他总免不了几分难以下台的尴尬与恼怒。
  她轻轻挣脱他的手,小小眉头还是挤在一块,像个小大人一样地负手而立。
  “一郎哥,昨天晚上睡觉,凤春一直抱着我……”
  凤一郎一愣。她扯这做什么?
  “她好像怕我突然不见,抱得我很不舒服,可是冬故又不好意思惊扰凤春,只能一夜无眠……早上是睡了一下下,但一晚上,冬故一直在想一郎哥说的故事。”
  “……故事?”
  “后羿射日的故事。”她正色道:“冬故左思右想,想了很久,明明后羿兄台射下九个太阳,让一些人照不到阳光,为什么他还能被后世称作英雄呢?”
  这也要想?她未免太笨了点吧。“因为多数人感激他……”
  她摇摇头,道:
  “如果只是这样,怎能流传这么久呢?依我想,因为后羿也是少数人之一。”
  “什么?”凤一郎错愕。
  “因为后羿兄台就是一郎哥说的,只能躲在阴暗处的少数人之一。一定是他跟那些少数人商量好,宁愿一生一世都照不到太阳,也不能让世上多数人活活被晒死。一郎哥,有一次,我在门外听见大哥跟凤春说,如果再来一次,明知自己眼瞎一辈子,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去挽回那条人命,冬故认为,大哥跟后羿兄台一样,都是真正的英雄。”
  凤一郎瞪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前小小白发孩子,是那个很笨的小姐吗?
  “一郎哥,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当不知民间疾苦的晋惠帝,但如果在你眼里,我像他,那就是我的不好,我该改进。”她坦率地说道:“虽然我是千金之躯,但我也是只想要一郎哥快乐的冬故,一郎哥的头发白,可是你不是老伯,你是冬故的一郎哥,是凤春的一郎,是怀宁的凤一郎,这样是不是还不够?你还想成为谁的一郎呢?”
  凤一郎还是瞪着她。
  她见状,抓抓白发,小脸苦恼。“冬故还是太笨了,无法清楚表达,是不?”早知如此,她就多塞点书进肚子了。
  “……冬故,你别抓头发,小心掉发。”他沙哑道。
  她很想说:她掉发也没有关系啦。但她不敢说,不然传到凤春那里,她此生完蛋也。
  她偷偷觑着一郎哥,看他没那么恼火了,不由得暗吁口气,这气她才吐到一半,可怕的叫声就吓得她呛咳起来。
  她抬头一看,脸色大变。不知何时,十名壮汉拉着的粗绳竟崩裂开来,大佛像因为车板的倾斜而倒向粥摊。
  她大叫一声,如箭矢般的弹出去。
  “冬故,别去!”凤一郎扑了个空。
  粥摊前还有来不及逃生的百姓,阮冬故用尽一身所学,及时滚进黄金大佛像下,以小小的背扛起了那巨大的重量。
  “小姐!”凤春惊恐叫道。
  小脸憋成一团,咬牙低喊:
  “快出去!快!”好重!她推倒百年大树轻而易举,要她推翻几箱黄金也不是问题,但她个子太小,以背扛着这大佛像实在很吃力。
  本来会被压死的乞丐群连滚带爬地奔离。阮冬故眼花花,小背脊愈来愈弯,整个人已经快被压垮了,她沙哑嘶喊:
  “凤春凤春,都走开都走开!”
  凤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还没有开口,凤一郎就冲上前大喊:
  “四周的人全让开!若是被波及了,别要怨人!”
  话一出口,庙前的百姓纷纷走避闪躲。
  “冬故,可以了!”他迅速拉着凤春,退出危险的范围内。
  阮冬故一咬牙,运气全身气力,将背上大佛像甩出的同时,小身体朝反方向滚了几圈,想要爬起,但腰骨如被刀斧劈下般,难以承受的剧痛让她整个人趴倒在地。
  “小姐!”凤春的叫声淹没在佛像落地的巨响里。
  “好痛好痛,凤春别扶。”她脸白如纸,气弱地说:“等一下,我背痛痛。”
  “一郎,快,快去叫大夫!”
  “我已经差人去叫了!”凤一郎急声道,在她身旁蹲下来。“冬故,别乱动,我怕是伤了腰骨,等大夫来再说。”他心急如焚。
  “傻瓜傻瓜,你来挡什么?”凤春骂道,一脸着急。“少爷已经出了事,你要再出事,要我怎么面对九泉下的老爷?”
  阮冬故很想安慰她,但背痛震得她喉口阵阵发麻,吐不出一字半语来。
  “原来是阮府的人啊!”
  有人在说话,但她无力仰起头看,只在一阵痛雾里听见那人说道:
  “你们把专程请来的佛像摔成这样,这是对神佛不敬,如果摔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凤春咬牙,忍着满腔着急,低声下气地说:
  “她是为救人,还请官爷见谅。”
  官爷?原来是身有官职的人……阮冬故晕沉沉地,内心疑惑。为什么眼前这个官,跟大哥完全不一样?
  “救人?几个乞丐的命比得过这尊佛吗?如果今年永昌出了大灾大难,你们阮府的人要如何赔?你们这等于是把神佛践踏在脚底下,看看这个……这个……这是什么啊?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蓝眼睛的人,这是什么人?该不会是灾星吧?这么奇怪……”
  这官爷在说一郎哥吗?她很想抬头,却没有办法做到。四周百姓愈来愈鼓噪,她听见一郎哥喊道:
  “让大夫进来!先让大夫进来,别围着啊!”
  她从来没有听过一郎哥这么大声的说话。他是为了她吗?
  不打紧,她的背还好,痛一痛忍一忍就过了!她是千金之躯,但她有练武强身,算是铜筋铁骨,一定能站起来的!
  只是,她还是笨到百思不得其解,不得其解!
  人命为先,不是吗?她所学所听所闻,人命理当为先,为何这些人,却认定佛像比较重要?
  还是,乞丐的命不重要?怀宁曾是乞丐,但在她心里,怀宁是很重要的人啊!
  突然间,她看见眼前的官靴朝她的小脸踢来。她根本避不开,只能做好准备任他踢一脚,但靴尖还没碰到她,就被一郎哥挡下。
  那一脚,踢的是一郎哥的身体。
  不知道是不是被背痛牵连,她的心也跟着好痛,不由得拳头紧握,咬牙切齿,大喝一声,即使痛死了也要逼自己一跃而起,跳上附近的桌子。
  “冬故!”凤一郎瞪着她过份僵直的小身体。
  她忍着剧痛,一一扫过聚集在四周的百姓,再看向已避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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