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说梦-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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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夫人扬眉瞥过那七小姐的小动静,眼里自是不由落下几分笑意。
“今朝算是吾们柳家小聚一番,三娘我不懂什么待客的门道,便是选了个洋人的馆子,若是不合胃口也请各位多多体谅。”
“既然是柳夫人一番盛情,吾们又怎会有什么意见呢。就算是只有柳夫人这份心也够是吾们受的了。”说话的是柳家大少爷的正房,也是那柳暮久的生母邱氏。浓妆艳抹的样子想必是风尘浪荡惯了,言语间也是少了份正经人应有的拘束教养。然柳夫人也却是似乎毫无怪罪的意思,浅带一笑算是领了说话人的谢意。
对眼间柳家大少爷却是暗自瞪了身旁夫人一眼,转而换了语气恭维起这七小姐来,“人说七小姐出落得水灵,今日一见,果真是比早些时候更多了份俊秀灵气。只是我家暮久不会说话,言语里往后要是有什么七小姐不满意的地方也望七小姐时常指教才是。”
“大哥这话说得是有些重了,三娘今朝不过是想着让暮久与云书好好聚聚,说起来也算是表兄妹,若是过了些年在路上遇见也不认得岂不是笑话一桩。”柳夫人说着便是点头示意兰蛾去将那上菜的侍者催来,“今朝也算是他们表兄妹重聚,三娘我也是顺水推舟罢了。”
云书接着这柳三娘话中带话的词儿,自是顺了下去,“暮久同我是青梅竹马,今日见到了自然是欢喜的。大姨夫方才的话是说得过了,算起来暮久也算是云书的兄长,论辈分年龄云书自是要敬暮久三分的,又怎么敢说是提点指教呢。”
“七小姐说得是,七小姐说得是……暮久侬阿快讲几句呀,人家七小姐都这么说了。”话音未落柳邱氏便又是兴匆匆地抢了白,略是尖气的嗓音多少是让人生出些厌恶。这柳邱氏多少算个聒噪的人,这满桌虽是不语也略施带出着些不满的。而被柳邱氏这番一折腾,柳暮久也是一时间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这一路却是柳夫人大方得很,往日嘴上挂着的些拘束礼仪也是不怎么讲究了去。帮忙是打着那柳邱氏的圆场,顺带也是自然招呼起满桌的客人,言语竟也是出乎意料的温和。而柳暮久大约也确实是迟愣的性子,这七小姐愈是看他他便愈是不语,红着一张白面俊脸,娇羞的模样大抵是比姑娘小姐们更来得叫人匪夷。较着小时候那股子叫人头疼的脾性,如今看来却是少了那几分讨人喜欢的气力来云书嘴上是不说,心里却更叨念起叶槐青的能说会道来。想是这上海滩上的小姐们大都爱着些能与之争辩的公子们,也无怪人云十里洋场的公子哥儿各个是油头粉面一张,油嘴滑舌一腔罢。
膝痛
小姐们身上多少是有些个金贵的毛病,穆家七小姐自然也不例外。每逢是下了雨过后的日子,倘若刚巧又是多行了几步或是累着了身子,膝下便是隐隐作痛的厉害。加之这上海滩上湿气确是重了些,钻着骨头芯子里疼得叫人钻心得很。柳夫人也不是没找大夫给看过,少时请来的中医说是小孩子家长得快了,拉着了骨头的痛,而如今被这新来的洋大夫一诊,便是许了个关节炎的名号。这回大约也是累着了的关系,方才是下过了雨,翌日便又是见了那暮久表兄,一来二去的,这七小姐膝下的毛病自然也是硬生生给使了出来。
叶槐青自是不知七小姐这般毛病,只想是几些日子没见着面,念想的很。这一日难得穆恩生准了假,便是兴冲冲去了那穆公馆寻着七小姐上课。结果是自是吃了个不大不小的闭门羹,遇见的佣人纷纷说是七小姐这几日身体难受得紧,上课的事怕是得缓个几天。叶槐青嘴上是应着,心里却是打小鼓似的执疑起来,许是前些日子的事儿这七小姐尚是还放在心上,这番借口为得不过是避他叶槐青一面罢。然人既是下了逐客令自然也是不得再死皮赖脸地缠着,叶槐青终究还是灰头土脸地出了门,还未来得及抬头便是和那方欲跨进门的八小姐撞了个满怀。
“我说叶先生,怎么每每见着你都是这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这云画定睛认清了面前人的模样,又是转而想起前些日子叶槐青冲着抱怨的事,半是嗔怪半是狐疑地问起。
“对不起,对不起。叶某方才是想着事情才没有见着八小姐进门的影子。”
“无碍。不过叶先生这个时间到访,莫不是是来给云书姐上课来了?”
叶槐青不好否认,僵直地点点头。这一点,倒是点得这八小姐匪夷所思起来,“说起来,云书姐是病了应是嘱咐着下人同叶先生说着将英文课缓着几日的事吧?叶先生难道是不知情这才又是千里迢迢登门拜访?”
听得八小姐这么一说,叶槐青心里“咯噔”一下没了底,“你说七小姐病了,是真事?”
“那还是假的不成?”云画许是有些不满地瞪大了眼,“谁家小姐有事没事爱说着自个儿有病缠着?”
“八小姐说的是。八小姐说的是。”叶槐青赔着笑脸退了两句,转而便又是问起那七小姐的事来,“八小姐可是知道这七小姐是怎么病了?”
“姐姐她一向有着膝痛的毛病,想是前些日子奔波累了,又是下雨的天气,伤了筋络骨脉罢。”
“奔波?”
“是啊。三娘前些日子聚着从前的三姑六婆在黄河路上新开的洋人馆子里打发了顿下午茶的时候,恰是小时候同姐姐一道长大的暮久表兄也是在场,便是拖着姐姐一同去了饭局。”
叶槐青听着,眉是渐渐皱了起,“八小姐可是知道事后是如何?”
“姐姐她回来便是嚷着膝痛,我也是没见着面儿。”云画摇着头,却是忽然抬起眼来,“叶先生若是这般关心姐姐,怎么不去后院亲自问候着些?”
适才晌午,云书一人躺在房里也有些时辰,自然是闷得慌。然膝下却又疼得厉害,皱着眉头咕哝了两句,便也只好悻悻作罢。却是忽然听得院子里一阵悉索脚步,接踵而来的却是略显着小心的敲门声。云书支着手臂坐起来,却也是勉强得很,还未直起身子前额上便是冒出些细汗来,顺着鼻翼淌进颊边,带起唇间的翕合。
“谁?”
正午阳光晃眼的厉害,云书抬起头,门帘外面的人影依旧是一动不动的站着,耳边却听不得半点回答。便是有些恍惚起来,又喊了几声,加之疼得确实厉害,也就不再搭理门外人。正是低下头去按着膝间,“吱呀”一声便是被人推开了门。
“兰蛾,吾否似帮侬刚骨帮吾看好门额么?刚刚难能会自体?似撒宁啊?(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帮我看好门的么?刚刚是怎么回事?是谁啊?)”
“是我。”
云书猛地抬起头,心里是念了千边万边的人是生生立在自己面前,竟是一时间语无伦次起来。
“侬来组撒啦?兰蛾么帮侬刚吾今朝身体否色艺啊?(你来干什么?兰蛾没有跟你说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啊?)”
嘴上辩着,云书却是自知心中的念想,又是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这般病弱狼狈的模样,急忙忙放下扶着膝间的手抓起柜上的桃木梳就是一阵打理。谁料却是被面前人轻轻推回床边,小心挪过手中的梳子,转而是长发间溺爱的扶梳。
“人家刚侬病了,吾过来看看侬。(人家说你病了,我过来看看你。)”
“撒宁刚吾病了,吾只是有点否色艺。(谁说我病了,我只是有些不舒服。)”云书争着脱开身边人的怀,膝间却又是一阵猛痛,竟是微微有些红了眼眶。
“吾晓得侬还拉光火,单丝身体是自噶呃,就否要乱动了。(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是身体是自己的,就不要乱动了。)”
疼得几近慌了神,云书没了法子,也便是只好低头顺了那人的意。
照着柳夫人的意思,炖好了些补身子的药,兰蛾便是端着大盘小盘的碗碟朝那七小姐的卧寝走去。前脚才踏进后院,后脚便是被那八小姐给拦了住,大约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面上却也是盈盈笑意。
“里头这会儿估摸着正是浓情蜜意,给云书姐的补药就先放书房里吧。”话音未落,云画便是扯着那兰蛾的袖子一路拖出了院子。
也就是几日没见的功夫,这七小姐面上便是憔悴了些许。果真是病的厉害了,连平日几点红晕也是被这满面苍白盖了去。叶槐青自然是心疼得紧,转手扶着面前人躺下,也是含情脉脉一脸心疼。
“听八小姐说七小姐这是前些日子同柳夫人一道奔波累了身子才落下的病,明是知道有着些病根,怎么就不好好照顾自己?”叶槐青嘴里嘟哝着,却也是免不了嗔怪个几声,毕竟疼在这七小姐的身,他叶槐青心里多少是不好受的。
“叶先生不是忙得很,怎么还有时间来管云书这些个琐碎小事。”
“前些日子四少爷的公司里大小的事情忙不过来,怕是七小姐生了气,叶某便是一准了假就匆匆赶来同七小姐赔个不是了。”
“叶先生是没有错的人,何必赔什么不是。”小姐终究是小姐,这七小姐的脾气自然也是执拗得很,膝下虽说仍是痛着,嘴上却依旧是丝毫不退的咄咄逼人。
“七小姐若是不生气,明知柳夫人排得是相亲的事又何必去掺和一脚呢。”
“云书如今也已是不小年纪,自然是要为今后早作打算。不像叶先生是不愁的人,同那苏大小姐一唱一和,怕是多少有了些眉目罢。”
叶槐青皱了皱眉,语气里却是依旧掩着歉意,“叶某同苏小姐不过是朋友道里而已,七小姐又何必耿耿于怀?”
“叶先生是想多了罢,云书同先生也不过是师生而已,又怎么因为一个苏大小姐而对叶先生有所不敬。”
这话里的意思自然是酸得厉害,却是不料激得面前人竟是“噌”地站了起。被搀着的手也是松了开,余温缭绕间云书面上顿然失措起来。而那叶槐青也确是有些气了的,哄着那七小姐的耐性也算是耗了大半,虽说是带着些愠怒,面上却也只是沉静得很。低头退后了几步,转手便是去拉那红木门环儿
“既然七小姐还有心思同叶某这般较嘴,想也是没什么大碍。叶某这般进了小姐的闺房,怕也是不方便得很,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
“七小姐若是觉得还欠着什么,大可叫柳夫人寻那柳暮久来一同聊着些。叶某不过是先生一个,也怪是无能逗得小姐开心。”
“你……”
“叶某就先行告辞了。七小姐也是好好保养着身子。若是七小姐觉得妥当了就让下人通告叶某一声,叶某也好早些日子替小姐备着课程。”
“叶先生……”
转过身,叶槐青目光里落下竟是面前人孩子气似嘟起嘴红着眼的模样。
“叶先生就是这般讨厌云书么……”带着些娇憨不理的语气,向来处事刚硬的穆家七小姐竟是梨花带雨地抬起头,一时间没了言语。叶槐青心里自然是千个万个舍不得,身子却似是钉进了那墙沿里,滞在原地迟迟不知反映。
“先生总是找着借儿便推了云书的课,头一回云书是以为先生真病了,心里七上八下了些许日子,却是见着先生同那苏家小姐舞会上相谈甚欢的模样,想也是云书多了心。”
“那日先生明是约了云书却与那苏家大小姐一道来了戏院,坐着偏门的座儿不算,见着了云书也是连招呼都没有一句。”
“林家少爷舞会上先生同云书说得做的大约也只是门面上的功夫罢。怕是云书难堪才弃这那苏家小姐,一路随着来后院里慰着云书。”
“云书自是小姐脾气,怕是连先生这般温和的人也多少是会愠怒的罢。”
就这样自顾自地说着,云书面上的泪却如断了线的链子一般一股脑涌了下,支吾着嗓音同孩子般一字一句,宛若是诉着心里碍着小姐面儿的委屈,亦许是怪着面前人不懂观色的迟钝劲。泪眼朦胧间却是被一把裹进面前熟悉膛间,温热的味道带着少有的颤动。
“叶先生……”
叶槐青抬起手,捧起面前人儿略是哭肿了的粉面,凑过头去落下前额淡然轻吻。
“傻丫头,我可终是等到明了你心思的日子了。”
未果(小修)
除却上课的功夫,叶槐青现于穆公馆的频率亦是愈发频繁起来。倘若是下着雨的时候,这青,书两人便是于那后院亭里一前一后坐着赏花,叶槐青说到底也是能言善辩之人,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便是逗得那七小姐止不住的花枝乱颤。若是遇上天晴的日子,两人便是会相互约着看出戏子或是去那些个洋人的馆子里尝尝鲜,一来一往的,穆家上下自然都是深谙这七小姐和她那教英文的先生有了些不多不少的关系。
话说回来,柳夫人这几日倒是随着那四少爷恩生处理着些招商局的事,整日的东奔西跑,在府上的日子自然也是少了些。然这穆公馆上总是得有人时时是替这柳夫人把着眼线,莫大的宅子里边,若是没了一两个帮手亲信,柳夫人只怕是三头六臂也没法震得住其威严。
这一日,七小姐似是又与那叶先生约了去看戏的模样,却是方才到了门口便是被人生生叫了住。
“七小姐,柳夫人叮嘱今夜晚膳回府,请小姐务必早些时候回来。”
说话的是这穆公馆上的大管家罗云汉。穆家老爷尚且在世的时候与这罗云汉也算是半个出生入死的兄弟。前朝时候便是一路辅佐着穆怀宣的政路,掐指算来也不枉是个忠属。于清政府倒台之后同穆怀宣一般是历过那些个逃亡召回的命运。然毕竟是形单影只,从前那些的家当财产也是在这乱世里通通给打了水漂。好在这穆家老爷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之人,待到举家回了上海便是召了罗云汉来府上当了个大管家。虽说不是什么高官厚禄的职儿,然既是无儿无女,穆怀宣这一招也算是多少给罗云汉带了个落脚的地儿。往后出了个什么事到底也算是有他老穆家给罩着,仔细想来总还是方便些的。所谓柳夫人手下的亲信,这罗云汉自然是其中之一。凭着几些个和那穆家老爷匪浅的交情,虽说只是个管家,然穆家上下也总是敬着几分的。这几日那七小姐和叶槐青的亲密劲儿罗云汉自也是尽收眼底,面上虽是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暗地里却早已替柳夫人将这叶槐青的祖宗八代上下翻了个遍来。
“嗯,云书明白。”停下步子,七小姐笑得却是有些僵直,然应上得倒也是顺从得很。
“老奴知道七小姐是聪明人,只是请恕老奴再说个几句,”罗云汉却是上前一步,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