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赋-第9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面对这样的问题洛西城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深深低下头,逃避叔叔的目光。
“莫说你说不出来,连我都说不出来。说不好,委实太没良心,荣华富贵、安稳宁静,当初我嫁的时候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可要说好,又是在骗自己。不过,这些年来不管高兴还是不高兴,也不管有多寂寞,我从没怪过夫人。打从人家来提亲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有将来会过怎么样的日子。”
洛西城苦笑道:“叔叔,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洛远瞟了他一眼,又道:“打从西城家来提亲的时候我就知道,西城照容要迎娶我过门不是因为喜欢我什么的,在那之前我和照容只见过一两次面,连话都没说过。她也不是厌倦了正室想要一个年轻漂亮的男子来伺候。她娶侧室只不过要一个男人能名正言顺的在他们两个辗转官场的时候管理家务,不……其实并不是这样。西城照容娶侧,其实是为了让卫方能心无旁骛的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为了让卫方不再被婆婆责难。
“西城,这就是我在西城家要扮演的角色,也是我对夫人唯一的用处。这一点,从一开始我就是知道的。”
“叔叔怎么这么想,京城那么多男子,想要嫁到西城家的更数不胜数,夫人对叔叔若是没有情意怎么会选中您呢?”
“照容要的是一个乖巧听话,懂得安分守己的男子。不会自不量力的任性撒娇,更不会幻想去替代卫方的地位。我没有显赫的娘家,即便有孩子也不会对嫡出的那几个产生威胁;婆婆看中我守礼端庄的名声,而照容看中我的柔顺听话,就是这个样子。”
“叔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个么?”
年轻的那个摇了摇头。
“我想告诉你,十七年前我对自己的选择非常清楚,可是这十七年过得也不算轻松快活。可是你呢?”
“侄儿……侄儿怎么了?”
“前两天我到司乐大人府上喝她家四公子的满月酒,你或许听说过,她弟媳在苏郡南江州做党正。她的夫婿说少王傅大人托他弟媳打听日照的家人。”
转头看了看洛西城,对他那一脸迷惑的样子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纳亲侧亲从只要从宫里买出来再摆一席酒就行了,可要娶侧也要问名下聘。这次白皖和玉藻前要成亲,白皖是早被自家双亲扫地出门的,所以迦岚殿下当他的家人,玉藻前行六礼都是通过王府。而日照并不是没有家人的人啊——”
“叔叔是说……”他笑了起来,本想说“少王傅这样的身份,三夫四侧理所当然,我不会吃这个醋。”转念想到洛远刚刚那一长串的回忆,再和这件事联系起来,笑容渐渐淡了,过了很久才道:“叔叔是说,王傅娶我是为了日照?为了找一个……找一个能和日照和睦相处的正室?”
“如果是你的话,不会为难日照的,不是么?”
洛远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侄子,看他在怀疑中挣扎的样子,然后挥挥手:“出去吧,我很累了。”而在年轻人一脸迷茫的转身时又叫住了他:“西城,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退婚,只是想要你在出嫁的时候知道自己可能面对什么。对我们安靖的男人来说,没什么比嫁人更重要了,就算是位极人臣,没有一个好归宿一样被人笑话。而作为男人,除了皇家或者贵族人家的独子,不管官位多高,迎娶总是下下策。涟明苏是少宰,男子中堪称翘楚,可又怎么样,别人还不是说他是嫁不出去没办法才娶个没门门户的女子充场面。而白皖,堂堂的鹤舞司寇也抵不了一根绿罗带,而如今还没拜堂呢,就已经羡煞满京城的少年人。
“女儿家就算是嫁人,嫁的不满意还能离缘,不管是官府还是街坊都会向着她。别的不说,你也该听说南安郡王当年抛夫杀女,旁人非议她什么,非议也是说她杀女害妹,有几个人怪她抛夫的?而且,女儿家离缘了不用佩什么绿罗带,一转眼照样能娶好男人,男人就不成了,绿罗带上身,千夫所指。你——明白叔叔的意思了?”
洛西城回身深深一礼:“侄儿明白。”
“你有这准备,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去准备嫁妆了。少王傅年轻而才高,无论相貌才智都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而且前途无量。洛家能有这样的媳妇,我打从心底里高兴。去吧——”
门轻轻掩上,还给洛远一个寂静的夜晚,而门的另一面,洛西城的心中却被那一段话搅起千层波浪,他知道自己又要迎来一个难眠之夜。
洛西城从扶风军前回来后一直没有什么正式职务,不过名还挂在夏官之中,而且和丹夕然不同,后者是调防之前的“休养”,虽然一休就是大半年委实夸张了一点;而他时不时有点差事,所以每隔两三天一定要到夏官衙门走一趟,挂个号,说明他没有擅离职守,随时可供差遣。
这日到夏官衙门被一个同科的官员拉住,请他帮忙抄写一堆文件,他反正无事可做,在那里帮了几个时辰忙,回到家中已经快晚饭。他照例先去西厅见向长辈们请安。洛远夏秋两季吃晚饭前常在清凉的西厅休息,卫方放丹霞郡守后,照容每天回来总到西厅陪这个侧室坐坐,听他谈谈家族里最近发生的事,以及各种家事上有没有难处要她这个当家出面。西城还没到门口就听西厅里说话声不断,显然是有访客,一进去果然来了不少人,都是卫家那几个,正坐上就是大司空卫简。他一进门就见秋水清迎了过来,见到他忽然一行礼:“恭喜西城弟弟。”
西城忙不迭还礼,脸上微微有些红晕,低头道:“昨天不是恭喜过了,女官大人就不要再拿我开玩笑了。”
秋水清笑道:“昨天是恭喜你定亲,今天恭喜的是另一件事。西城啊,你可是双喜临门。”
他向四周投去疑惑目光,但见照容和玉台筑、静选几个都在,一个个满脸笑容,只有洛远虽然也在笑,可笑的极淡,眼中还有几分担忧。
“女官大人,别卖关子了……”
秋水清还是笑着不肯说,还是卫简看不过去,笑道:“西城啊,你在丹霞、凛霜都立了功,朝廷要提升你为五阶,而且外放为知州。也就是明后两天天官属的正式公文就会下达了,我和秋水清赶在前头先来给你道贺。”
洛西城大吃一惊,脱口道:“要外放,那婚事怎么办——”
中篇 第二十四章四海宦游人上
天官署的任命文书的确在卫简父女登门后的第二天就送达洛西城手上,提升了一阶,也的确外放知州,任地是沈留郡的郓州。沈留郡在苏郡东北方,和苏郡一样,属于安靖中原腹地,也是安靖素凰族文明的发源地,白水江在沈留南面蜿蜒而过,到沈留边界忽然一个转折,南北流过百余里又是一折,接着便是浩浩荡荡一直到鸣凤江口县入海。郓州就在白水江弯折的河套上,是沈留最为富庶而民风也最为文雅好学的一州。从外放来看,能够派到这样的州县是上选,一来离京城近,快马七八天,二来地方富裕,少天灾人祸,地方官乐得清闲又有油水;这第三么,位处要道,南来北往的官员都要途径,虽然多一些应酬麻烦,可人见得多了也给自己多几条路,且苏郡是苏台发祥之地、沈留是素凰起源之所,朝廷对这两郡格外重视,每年都要派几个钦差或钦命巡查使往来一番,在这些地方为官自比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多几分提升机会。单说敬、雅这两代皇帝,苏与沈留两郡的地方官中十之八九在三五年间得以高升,或调任京官。洛西城这样的年资,又不是京考一等出身而能拿到郓州知州的肥缺,听到的人都感慨一声:“到底是苏台五大名门中数一数二的人家,连侧室的侄子都能沾光至此。”
水影是在秋水清那里听说这件事的,那时她应邀进宫给妃子们讲授一堂史学课,耗费一个多时辰后到秋水清的宫内陪她偷闲半日。两人一面下棋一面聊天,先拿玉藻前的婚事消遣娱乐了好半天,此时众人都知道玉藻前不止是成亲在即,还临盆在即。说到这个两人都是大笑着摇头不已,秋水清还幸灾乐祸的说:“我就说白皖这样傲气的人怎么会再嫁一个浪子,大概是舍不得玉藻前肚子里那个孩子才委屈自己的吧。希望我们玉藻大人稍微争气那么一点点,不要让白皖二次休妻了。”
水影笑得几乎趴在棋盘上好半天才喘息着道:“不会不会,我倒觉得玉藻前是个谨慎且明白的人。她既然娶了就会好好待自己的夫婿,不会作出让男人伤心又让自己丢脸的事。再说了,我觉得白皖是个出色男子,有资格让玉藻前收心。”
秋水清不置可否的摇摇头,两人又说起玉藻前定的婚期就在十日后,且帖子已经发遍京城名门。秋水清笑道:“这两个人也算是门当户对的婚姻,一个位在二阶下,另一个位在四阶,都是出色的秋官,本该让天下人羡慕,可为什么就变成了让天下人娱乐呢?”
“那是我们这些人都太不厚道。”
“准备好礼物没?”
“早被好了,另外还被昭彤影那个可恨的家伙拖去跟她一起丢脸。真不知我是倒的什么霉才交上这么个朋友。这家伙跑去嘲笑玉藻前玩得过火了,被人拖住充当喜娘,明明是自己活该,结果呢,丢脸还要拖人下水!”
“你要去当喜娘?来来,说说我听听,你是端火盆呢?还是收红包?”
“收红包的是昭彤影……”她挣扎了一下,不情不愿道:“我帮忙拉一下轿帘。”
“还好还好,我还以为玉藻让你帮新郎烧掉绿罗带呢!”
水影翻了个白眼:“胡言乱语,烧绿罗带这种事只有成了亲的男性长辈才能作。大概是迦岚殿下找人来帮忙吧。”
说到这里秋水清笑了笑后话锋一转提起洛西城获得的任命,水影微微挑了一下眉:“不错的地方,看来天官里那几个老前辈还有那么点看人的眼光。”
“我也觉得不错,不过你那未过门的夫婿好像不这么看。”
“他不喜欢沈留郡?”
“他已经在专心致志等你迎娶了,我的少王傅大人。”
这段对话后一天水影来到了西城府邸,而且是带着重礼专程来拜访洛远。西城照容这天早上起来有些不适请了假在家,也陪着洛远见客。在照容心中洛西城早就可以算是她的第四个孩子。当年洛西城的母亲——被寄予希望的嫡女——喜欢上了自家的一个家奴,为了逃避本家定下的姻缘,在担任天官署文书的第四个年头,也就是她服礼后的第二年和家奴私奔,从而失去了即将到手的位阶且被洛家扫地出门。这对年轻的恋人并没能“幸福的度过一生”,富裕人家长大的小姐和一贫如洗的青年没超过两年就开始面对现实的生活压力。在极端的贫苦中洛家小姐连续失去了几个孩子,等第四个孩子也就是洛西城出生后没几个月便在贫病交加中去世,那是她私奔后的第七年,也是洛远出嫁后的第三年。她丈夫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扶棺回洛家,等了一天一夜才总算有人见他一面,那人将孩子往洛家人手中一塞,就一头撞在墙上殉妻了。而那个甚至还没有一个正式名字的婴儿,不但双亲皆失,且继任家主拒绝承认他是洛家的血脉。
这个时候,洛远回到了阔别三年家中,抱起襁褓中的婴儿用骄傲的神情宣布:“姐姐的孩子我来养,将来他是要继承洛家家业的人。”
那时洛远在西城家已经立稳了脚跟,卫方度过了最初那段动不动吃醋的适应期;而他的乖巧柔顺和心细入微更为他赢得婆婆的疼爱及妻子的尊敬。照容是真心想和他生一个孩子,这样他一生都能有依靠。然而无论怎样都不能如愿,甚至其中照容外放,他陪伴在侧整整一年半还是不见半点希望。这一下照容也觉得不对,请了大夫过来,一诊断彻底绝了洛远的希望。这之后洛远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照容也心疼他,等他带回那襁褓中婴儿西城家其他的人看着奇怪,照容反而打心底里高兴,下定决心要当这孩子自家子侄,也算给洛远留一个依靠。象西城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别说洛远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侄子,就是本家的孩子,父母姊妹里没有个成大器的,连在佣人面前都摆不起主子的架子。照容深怕这孩子被人轻视,故而用自己的家名“西城”给这个孩子命名。这倒是从文成王朝起就有的传统,若是用家名为别家的孩子命名,就代表对这个家族至高的尊敬,同时也有认其为养子的意思。就是靠着这个当时被照容双亲极力反对的决定,洛西城在这个苏台数一数二的家族中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水影给洛远准备的都是些补药,还有一些从凛霜带回来的特产,三人先说会闲话,洛远首先把话题转到洛西城的任命上。水影笑道:“晚辈今日就是为此事而来。昨天在宫里求水清都告诉我了,她说西城并不高兴,我到觉得是莫大的好机会。”
洛远淡淡笑道:“换了别人自是高兴都来不及,不过少王傅已经向我家西城提亲了,迎娶也就在眼前了吧。难不成你们一成亲就天各一方,所以西城那孩子为难的很。”
照容这两天已经发现自己这侧室对这段婚姻的态度很暧昧,一时也摸不清他的想法,她自己倒很满意,当下打圆场道:“其实也不用那么为难,远啊,大不了我去找人提提,把西城放在京城就是了。”
“夫人别为这孩子坏了您的规矩。再说了,求下来又怎样,人在官场去留都是官家一句话,今天不外放,难道就一辈子不外放?王傅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即便西城一辈子当京官,王傅也不见得永不外放。”
水影笑道:“洛叔叔说的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所以,这两日我也和西城谈了几回,西城他已经有所决定。”
“哦?”
“未嫁从母,即嫁从妻,男儿家既然成了亲,相妻教子为第一,西城那孩子准备这两日就向朝廷辞官。”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初秋,洛西城正式在天官接下官凭及文书出任沈留郡郓州知州,位在五阶。任期定在两个月后,也就是十一月一日之前正式到任,与前任知州交接官印。在此之前并没有其他公务,可以陪着家人偷闲月余。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这一年象是洛西城的幸运年,婚姻得偿所愿,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