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赋-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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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君王不但要治国,也要懂得齐家,不能安定后宫成不了被人敬佩的君王。而齐家的要诀就是克制爱憎,不以个人喜好偏爱任何人,一举一动都纵观全局,以天下为念。换句话说不能想爱哪个就爱哪儿,而是该爱哪个才爱哪个;不能冷淡皇后,否则会激起妃侧们不应该有的幻想,从而后宫不宁。必须重视太子,对其他孩子的爱护、宠爱不能超出太子之上,否则会激发不应存在的野心,从而江山动荡。这就是天子的职责,无关人性,当人上人也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而在这一点上,爱纹镜皇帝显然是不合格的。他先是冷落皇后专宠淑妃,其后又冷落太子反而疼爱庶出的两个儿子,花子夜和凤林。尤其皇帝对凤林的疼爱超出了合理范围,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看不出什么特殊资质,居然比聪慧貌美、气质高雅的花子夜更受宠爱,甚至让皇帝显露出传位的荒唐意愿。宫变之后朝臣们私下里谈到这件事都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咎于皇帝太宠爱淑妃,爱屋及乌。
昭彤影和玉藻前也私下里讨论过,两人都是一样的想法:先皇真的专宠淑妃么?
在他们的印象里,甚至因昭彤影殿下书记时备受恩宠又与后宫女官长至交,故而知道很多宫廷秘闻后,都不认为爱纹镜对淑妃有宠爱到发昏的地步。一直到宫变,面对后宫妃侧,爱纹镜只能说讨厌皇后,至于专宠并未有,淑妃兰台、德妃琴林还有晋王的生母得到的宠爱大致相近。可若是承认了这一点,皇帝对凤林的宠爱更加不可理喻。
同样不可理喻的就是宫变之后爱纹镜对凤林的冷酷和彻底抛弃。的确,朝臣们纷纷上书说凤林是妖孽,还有钦天监巫女从天象上的佐证,可皇帝真的要保这个孩子也不是不行。照着他对凤林疼爱以及“一意孤行”的程度,至少因该给他个公侯之位,让他闲散的过一辈子才对。然而,皇帝选择的是听任各种各样的人将罪名加诸这个年幼的孩子身上,然后让他暗无天日的等死。相反的,从出生那天起就被皇帝冷落的太子迦岚,事后请求皇帝杀她或者打入冷宫、软禁皇陵的折子也数不胜数。可皇帝这一次偏偏就恣意妄为起来,不但没有杀,还将给了她鹤舞疆土,让她自立于一郡。
据说就连曾数次上书皇帝,说凤林年幼不应当对宫变负责,请求皇帝赦免凤林的西城照容都觉得这一次的决定太宽容。曾在晚上求见皇帝,说了些类似于迦岚皇子年岁已长,会铭记丧母之痛,又是当过太子且才华横溢,您把她放到鹤舞给他重兵岂不是为将来的君王埋下祸胎的话。对于这样大不敬的话皇帝并没有发怒,可也没有采纳,苦笑了一阵说:“爱卿一片忠诚,朕非常高兴。但是朕意已决,卿无需多言,或许有朝一日,卿会理解。”
玉藻前相信,这么多年过去了西城照容恐怕也没有理解过,至于她和昭彤影,更加无法理解。而今天朗山雨后寒冷的春夜,两个人披着一条毯子过夜的时候白皖忽然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让她又想起和昭彤影彻夜长谈的那些日子。
“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是知道为什么就好了,摇摇头:“不知道。天意难测。”
“是啊,先皇实在是一个让人难以捉摸的人。到鹤舞之后,我们几个,秋林、铭英,都不止一次谈论过宫变,原本以为很简单的事时间长了却显得古怪莫名。本来以为看清了先皇的想法,事后想想好象又蒙在鼓里。也不知道是想得太多了还是……”
玉藻前斩钉截铁:“就是想得太多了!”随后又靠了过去:“美人儿想得太多很容易老。”
腰上被人用手肘狠狠地顶了一下,惨叫一声,乖乖退开一点,可还是不死心的抓紧毯子。白皖这个时候想到的却是西城雅有一次说的一句话:“自古出色的君王都要忍人之不能人,今上也难为。”
“先皇的心思……”他叹了口气,却听身边人顺着这话往下道:“先皇的心思若说有人能懂,现下还活着的大概只有一个人了。”
“嗯——”
“过去的,和先皇青梅竹马,担任女官长十余年的当然是一个;另一个——啊,女官长的确是历代君主的心腹。”
白皖心中一震,暗道:这话说得和西城雅一模一样,这个人——暗中摇了摇头,苦笑起来,心道虽然不情愿,这个人的确不光是个浪子。年纪轻轻能到四位且受巡查使重任,的确是个人才。可一转念又道“我怎么糊涂了,这人虽然是浪子,她那殿上书记的朋友昭彤影却是誉满天下的才子,一定是从殿上书记那边听来的,转手过来卖弄”,想到这里哼哼冷笑两下,闭上眼,任凭玉藻前怎样引诱再也不发一言。
夜静更深,二更三刻的时候凰歌巷正亲王府已经沉入夜的宁静中。各院均关门闭户,只有稀稀落落几处仍有烛光映在窗纸上。四下一片宁静,唯独每隔一段时间巡逻卫兵的脚步声打破夜的静寂,而铠甲军靴的声音昭示着正亲王府特有的庄严高贵。
此间主人苏台花子夜是一个典型的安靖贵族男子,风姿高雅,气韵不凡,与此同时也有贵族男子必不可少的娇贵。他还是皇次子的时候就有怕吵的习性,尤其痛恨有人夜间喧哗,平日里还算是个好伺候的主子,可要是睡着了被吵醒怒火袭来才叫人深刻感受什么叫做皇子。故而每夜花子夜宿处烛火一熄就有伺候的宫女传出信来,又有值夜的宫侍四处通告,从那一刻起正亲王府众人皆小心翼翼,特别经过亲王寝宫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夜花子夜歇得特别早,用过膳刚刚起更就熄灯睡下,没有和王妃同寝而是宿在他接手王府后才改建作寝宫的偏殿。正亲王府的人都知道自家主子和王妃的感情不怎么好,尽管王妃小心翼翼的讨好着他,花子夜的态度总是不冷不热,一个月里有大半时间宿在偏殿。其中难免招那些年轻貌美的宫女侍寝,其间也有几个时常被点到的,不过这个年轻的正亲王并不是纵欲的人,在偏殿也是独宿的时候居多。只是这一天下午朝廷少王傅晋王府的司殿女官水影又到王府来了,先见过王妃两人在花园里下了几盘棋说说笑笑的颇为和睦。等花子夜一回来请了她过去说话,两人一起用过晚膳,再之后就不是外头的人能知道的了。总之在偏殿外头伺候的宫女宫侍都不记得有看到她离开。这一来,当日偏殿外值夜的人就越发的小心谨慎起来。
然而,快要敲三更鼓的时候忽然传来喧闹之声,人们正在惊讶什么人如此大胆,但听声音快速的从正门方向移动进来,不多久但见灯笼火把透亮,一群人拥簇着一个妇人往这边走。这群人走得极快,旁边也有王府的女官,一路小跑着在那妇人身边说着什么,却被边上的人一把推开,摔了一个跟头。片刻间这群人已经来到花子夜的寝殿,院外守卫的人慌忙上前等看清来人一个个大惊失色丢掉手上的长矛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口称:“太后千岁——”原来这深夜带着人气势汹汹闯入正亲王府的居然是花子夜的身生母亲,皇太后琴林。
皇太后看也不看这些个跪拜面前的人,袖子一拂就往里走,那女官从地上爬起来又赶过来想要阻拦,刚说一句:“等小的去通禀……”话未落音,旁边一个女官上来狠狠一个耳光甩过去,骂道:“你敢挡太后殿下鸾架——来人,压下去重责四十。”两边士兵拥上,抓住了女官拖了出去。皇太后沉着脸往里走,直奔寝殿,见里面还是一片宁静冷笑一声往左右看看。身边的女官当即上前叩门,一面喊:“皇太后驾到——”
喊了三五声才听里面传来花子夜的声音:“母后大人来了么?”
皇太后平了平心情缓缓道:“皇儿,还不出来迎接自己的母后么?皇儿的架子越来越大了。”
又停了一会儿但听花子夜道:“母后,孩儿已经睡下了,请母后移驾正殿,孩儿端正衣冠就来拜见。”
皇太后一愣,随即冷笑道:“你我母子无需避讳什么,你且开门。”
“孩儿衣冠不整,不敢开门。”
“皇儿,想要本宫命人砸开门么?”
这句话说出里面顿时安静下来,片刻后烛光亮起,不一会门缓缓打开。众人但见花子夜随便披了一件衣服,头发披散,领口都未拉起,就这么随随便便站在那里,脸上带一点笑,见了皇太后跪倒行礼,口中道:“孩儿已经睡熟了,衣冠不整望太后恕罪。”
皇太后冷冷一笑命他起来,缓缓道:“本宫好些天没看到皇儿,非常想念,深夜前来你这王府,我儿勿怪。”说话间往里面走,花子夜也爬起来跟着进去,跟从的那些人互相望望倒不知这王的寝宫该不该进去。皇太后走了没两步回头道:“都在外面杵着做什么?”从人还是犹豫,只有太后亲信的两个女官跟了进去,余人都在殿外垂手站立。
花子夜身边也有亲信的人,当下一个一等宫女见事情不好,贴着墙往外溜,一出院子见两个守卫还在地上跪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腿踢了一下骂道:“一群废物,出个声都不会!”骂了一句后也懒得继续和他们解释,提起裙子朝司殿紫千的住处飞奔过去。
这边花子夜抢了两步先进殿,在床千站定,皇太后则一路闯到内屋在几边一坐,目光朝床上看去。但见床边淡青色帷幕低垂,床上被褥微微隆起,显然还有人。
皇太后目光一转,又朝花子夜脸上看去,见他也心神不定,目光也时不时朝床上瞟,当下微微一笑:“皇儿的屋里有人好大架子,看样子要本宫向她问安了。”神色一冷,喝道:“来人,给我请床上那人出来。”
一边女官应了,花子夜伸手想拦,但听皇太后哼哼两声,又被她目光一阻顿时一个激灵。这一迟疑,女官已到床前,拉开帷幕,抓住被子用力就是一掀——
中篇 第九章 中夜 下
昭彤影看着躺在自己书房那张从异国运来的长毛垫子上,一手拿着自己昨天翻看一半的世情小说,另一手拈着削好的冰窖里从去年秋天保存下来的梨子,边看边吃逍遥自在的女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女子旁边还跪坐着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不时削一个梨子,剥一个桔子在金盘上排列整齐。
听到响动,女子移开书本微微抬一下身淡淡一笑:“回来了——”
“回来了……我没走错门吧?”
女子又是灿然一笑:“彤影,你让我好等。”
“我没有请你过来吧?”
“没有!”回答得斩钉截铁。
“照着规矩,访客因该在外面花厅正襟危坐,为什么你在我的书房里睡我的地毯,吃我的东西,还占着我的人?”
水影这才站起身来迎上去,对着昭彤影深深一礼:“小的僭越无礼,请殿上书记大人恕罪。还有,我可没占你的人,我不在乎,却不能污了那孩子的清白,是不是?”说话间眼波微转顿时妩媚娇柔。那青年苦笑着起身行礼退下,经过昭彤影身边时轻轻一句“主子留点口德,我还要嫁人呢”,让昭彤影的脸色又黑了一下。
这青年容貌虽好却不是昭彤影的爱宠,而是与她青梅竹马的家生子,加上管家三人一起长大一起启蒙,一起受年轻主人的器重。昭彤影有个习惯,她虽好美少年,可真正亲信的人是不碰的,越是器重越是端正守礼,除非她要与那男子终身相许。
待亲信退出关上门昭彤影当即换下鞋子将腰带一拉,走到塌上躺下吃了几片蘸蜜水的梨片,心满意足的叹一口气,这才道:“你怎么过来了?听说你今儿下午到正亲王府上去了。”
“你耳目真灵。”
“是你的桃花韵事传得太广。”
水影脸上一红,也就是那么一瞬间,忽然哈哈大笑,在茶几另一边躺下娇声道:“原来朝廷官员们清闲到这个地步了,还是对我水影太过关怀?”
“你说呢?”
“哪种我都不介意。”说完放声大笑,笑得滚倒在地毯上,昭彤影也跟着笑,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昭彤影道:“既然进了正亲王府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还是在起更了才过来。”
“彤影,你刚刚从哪里过来?”
“皇宫——怎么?”
“你出来的时候没见到什么动静么?”
“皇太后——”她的脸上顿时显现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嘿嘿两声,支起身来一指:“活该!人家是皇太后的亲侄女,你倒好,跟人抢夫婿。现在怎样,太后娘娘亲自给自己的儿媳妇撑腰来了,难怪你逃的这么快。不过——我出来的时候太后才起身,你怎的这么早就溜过来了?”
那人目光微微一转娇笑道:“要人抓到床上才想法子脱身,我水影会做出这么无用的事么?”
她又是一声冷笑:“不错,皇太后才出门——不,因该说皇太后才有捉奸的念头,你这位前任女官长就已经知道了。水影,你真是不要命了,敢把眼线布道太后跟前。”
她柳眉一挑:“你说话真难听,什么叫捉奸。我又没绣襦,又没勾引出嫁的男人,哪有什么奸情。我离开后宫已久,做的是闲散的活,一没身份而没地位的,我哪有本事布什么眼线,不过是靠着大树乘凉,托人家的福罢了。”
昭彤影也是微微皱眉,随即道:“我倒忘了正亲王殿下摄政多年。虽然这些日子有失势的征兆,到底还是有人忠诚于他,或者寄希望于他的。王傅啊,小的冤枉您了,您多担待。”说到这里神色一正:“影,你可想过成家?”
“书记长我三岁尚未成家,我急什么?”
“难道……你真的喜欢花子夜殿下,甘愿为他恪守终身?”
她默然不语,可唇边带一缕冷笑,仿佛在说:“权宜之计而已,我水影岂会稀罕别人的丈夫。”昭彤影坐起身隔着茶几看她,两人相对许久,但听水影缓缓道:“殿上书记想说给水影的又是哪家儿郎?”
昭彤影正襟而坐,一字字道:“洛家长公子如何?”
花子夜坐在床上,身子半靠床柱,扯过锦被一角搭在腿上,一只手还将床帏缠绕着在食指上玩。身上的衣衫依旧半敞着,仔细看还能看到领口内欢爱的痕迹,头微微歪着,目光似低非低,也不知道看在什么地方,唇边却带着一丝笑,只可惜这笑上了唇角,未上眉梢。房中静得仿佛能听到针落下的声音,皇太后坐在椅子上�